《渭城曲之一 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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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曲之一 买夫-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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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将来青青长大,若是问起幼时事,至少还能说得上来。没有一个当爹的,能如此对女儿一无所知,他不允许。
  瞧那一脸傻样,罢了。
  将连夜列出的长长一串娟纸递去,孙秀才满脸防备,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放心,没要跟你讨债,我把青青的习性、一些该注意的事项,全都列在这上头了,你放在身边参详,照料起她来会上手许多。”
  最后,依依不舍地瞧瞧了怀中沉睡的娃儿一眼,轻巧地交到孙秀才手上。“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青青的价值不该拿来用钱财估量,你若真要这孩子,就好好待她。”
  交代完该交代的,他转身大步入内。
  完全没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孙秀才托着怀中沉睡娃儿,一个劲地犯傻。
  静观许久的穆朝雨轻声叹息,随后追着他去,在后院赶上他。他没停步的打算,她一急,抓住他的掌,这才挽住他前行的步伐。
  审视他紧绷着、不发一言的脸容,她不由得叹息一声。“何必呢?银两我们不是给不起,明明舍不得,何必要跟自个儿过不去?”
  青青他都已经爱到心坎上了,连在外头偶然瞧上一眼的孙秀才,都知青青是他心头肉,可以拿来威胁利用,现下这样……是在为难谁呀!
  送走了青青,只怕他要心头淌血,夜里难以成眠了。
  “那么你认为,我该花多少银两来买青青才合理?”
  他抽开手,蓦然回视。“钱财真能解决一切吗?人的价值,岂可以财物衡量?今天我们能用钱买断孙秀才与青青的血脉牵绊,日后呢?青青长大若是知晓,会有多难受?她让她的亲爹用钱出卖了,像货物般被议价买来——你要她情何以堪?你没有被当成一袋货物那般被议价买卖过,不懂那种践踏尊严、脸面全无的羞辱!”
  他不是舍不得钱财,而是不能成为帮凶。他给,孙秀才收,那青青就真的成了交易了,他不能,也不允许轻轻被如此践踏。
  他转身走了,没留意落在身后的她愕然难言的震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没再追上去,如同前一晚,他也没回房就寝。
  等到了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无法成眠。
  他的话,依然在耳边回绕不去。
  你没有被当成一袋货物那般被议价买卖过,不懂那种践踏尊严、脸面全无的羞辱——
  她不晓得,他心里是介怀的。
  被当成一袋货物议价买卖——这种事情她做过,他就是这样来到他身边的。她不知他心里一直存在这样的疙瘩,他从没表现出来过。
  他说:“人的价值,岂可以财物衡量?”
  她知道啊!她当然知道人的价值无法以财物衡量,但是他抓住她了不是吗?因为他抓住她,先表示愿意跟她走,她才会带他走的,那是当时唯一的方式,她二话不说给了身上所有能给的,连一文钱都没有留下,任人笑她冤大头也无所谓,就是不想用称斤论两的方式评判一个人的价值。她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真的没有糟蹋人的意思,岂料还是伤了他……
  他如此痛恨这种拿人当牲畜交易的行为,孙秀才的作为才会叫他情绪失了控,而她——竟也用了他最痛恨的方式羞辱他。今日若非青青之事,叫他不经意吐露了心声,他是不是一辈子也不会让她知晓?
  青青让孙秀才抱走有三日了,他变得不爱说话,总是待在青青房里,一待便是大半夜。
  他没再回房,也没再笑过,任谁都看得出,他情绪极坏。
  两人见了面总是两相无言,又借故去忙其他的事。她不知他是为着青青的离去而失落,还是心底多少也有几分恼她的意味。
  他不曾待她如此冷漠过。穆朝雨静伫在房外许久,他只是靠坐在床边,呆望着青青用过的小枕头、小杯子、小棉袄,一动也不动。




第十四章

  要真有气,也对着她骂一骂,吼一吼。这么闷着,一点帮助也无。
  于是她缓步上前,自己送上门让他发泄。
  “要不要——发发脾气,把心里头的不满都说出来?”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默默迭起散置床边的衣裳。“我忘记把青青最喜欢的小棉袄备上了,她找不到,会闹别扭的。”
  她鼻头发酸,莫名地想哭。“要不,我去把青青接回来,好不好?”
  他低头思虑了会儿,轻轻摇头。
  “你不是想她吗?”她也一样啊,才几日不见,就思念极了小家伙甜嫩的小脸、笑闹的咿唔声、还有抱在怀里软软的乳香味……
  见他埋头整理衣裳,什么也不表示,她轻声叹息,坐到他身边,拿开他手上的小棉袄,他顺势偎靠而去,枕上纤肩,由得她收容此时无比脆弱的自己。
  这全然信赖又亲昵依恋的举止,瞬间令她心都酸了。“你不是一一正恼我、不想理我吗?”
  “为何?”她又没做错事,恼她要做什么?
  “因为我跟孙秀才是一样的人,我同样也用过五两来买你,伤你自尊,那天很生气说的。”

  “胡说!”他低斥。“你们当然不一样,我说的那些,不是针对你。在你之前,那些轻视与羞辱——我不愿再回想,但是雨儿,我真的很高兴你来了,牵着我的手离开,那是这我一生最庆幸的事,你从来就不包括在那些人里。”
  她从来不曾瞧轻过他,他知道的,否则,又怎会令他如此深爱?没想到她竟多心了。
  “那,为何好些天不理我?”
  “我心里有一些结……”他困难地顿了顿,思索该如何解释。“我想自己安静的理清它,那不是多好的感受,我不想……把那么阴暗的感受带给你。”
  他的雨儿,应该是属于温暖美好的,他只想把最好的一切留给她。
  “笨蛋!什么是夫妻?夫妻就是你自困自苦,我一个人逍遥快活的意思吗?那这个亲还不如别结了。”
  “别!”好不容易诱得她点头,说什么也不容她在这当头毁婚。“别悔,我说、我说。”
  他将她搂得死紧,脸埋在她劲畔,闷闷低语。“我只是害怕,我只剩你了——雨儿,我觉得自己好失败,那么真心地想待一个人好。我以为,他们会懂得、感受到我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的心意,可是……最后换来的,竟是势不两立的怨恨。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不懂得如何爱人?他是这样,再来是青青……要我用多少银两去换她,我都不觉可惜,可是我很怕将来她也会对我说一样的话,恨我的自私,不该自作主张为她决定一切,斩断她拥有骨肉亲情、亲爹关爱的权利……”
  原来,这才是他将青青还给孙秀才最主要的原因。
  该死的慕容略,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呀!怎么才见上一回,便如此影响他,让他整个人都反常了。
  青青之事暂搁一旁,由他所透露的语意里,她暗自揣度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试探地开口疑问:“是……慕容略吗?”
  他身躯微微一颤。“他都跟你说了?”
  这话的意思,好似他不用谁来说似的……
  “你又是几时想起来的?”她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很早。”
  果然!“多早?”
  “若不知自己来历,岂敢要你?”万一他是江洋大盗,岂不是要累她当贼婆子陪他亡命天涯?
  最初确实有一段神智混沌的日子,可在她用心的调理下,体内的毒一道道清除,意绪也益发清明。他只是——说服自己当不记得,假装那样的过去不存在,不必面对那样的不堪与伤痛,他就只是穆浥尘,这样的人生美好得太多。
  “……”居然能不露痕迹至此!
  “既然都记得了,当他是陌生人便是,何必再受他影响?”
  他闭了下眼,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我也以为我忘了,可是……看见他,还是会想到他说恨我时的神情,说——若世上无我,多好?我不知道,自己竟教他如此恨之欲死。”
  该死的慕容略,居然暗藏了这句话没对她说。
  听到这句话,心有多伤啊!那不是别人,是他亲之惜之、不分彼此的亲弟。
  “也许就像他说的,我太自以为是。于我来说,是倾其一切想待他好,可在他来说,却是施舍、可怜他,表面爱着笑着,心却伤着辱着。说我只是不想落人口实,满足自己高风亮节的伪善形象才会待他好……我不要青青也这样,怨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将她留下,自以为是地待她好,却剥夺血缘天性,教她徒留遗憾。”
  这笨蛋!心里头拐了这么多弯,却一句不想对她提!
  心上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能拥有一颗温暖而柔软的心,愿意再爱,倾其所有为她付出……这男人,究竟还能珍贵到什么地步?
  “慕容略那混蛋不是人,所以不必谈,我们来说说人就好。你当真相信,这世上存在着血缘天性?真有,勾栏院那些姑娘都是怎么进去的?”
  听出她话下隐晦暗示,他心下一颤,即使明知她只是刻意说了重话吓唬他,光是想到青青有可能的待遇,便无法不心惊。
  将她还给孙秀才,真的会比较好吗?除了有共同的血缘,他哪一点配当个爹?
  顿了顿,她复又道:“买了你,你可曾有怨?”
  “当然没有。”来到她身边,得到她无比真心的相待,有何好怨?
  “那么,你又怎觉得青青会怨?咱们全心待她,多年后,你说她心里头认哪个爹?怎样都好过沦落风尘,日日怨咱们当初为何遗弃她……”
  遗弃?!
  重重两个字,当下敲醒了他。
  是啊,血缘又如何?慕容家多得是与他有血缘的,他想回吗?一点也不。弄得他一身毒毒伤伤,哪一个不是有血缘的?
  极度的贫穷与极致的富贵,都容易让人迷失本性。
  他不要,青青也不一定需要,他们只要待在愿意真心接纳他们的人身边,就很足够、很幸福了。
  思及此,他直起身,急急抓住她的手。“我们明日一早就去把青青接回来!”
  “好。”她微笑,抚抚他脸容。“那,现在可以回屋去睡了吧?这几日没你抱着,我睡不好。”
  “嗯。”难得她也会撒娇讨怜,他顺势搂上纤腰,踩着月色一道回房。
  “其实……”偷瞧他一眼,又闭口。
  “怎么起了头又不说?”吞吞吐吐,不像她的个性。“你知道,只要不是叫我离开你,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真正与你生气。”
  “我知道啊。”又不是怕他生气,她只是考虑有没有说的必要而已。“嗯,我是这样想的啦,慕容略其实……很想你,不过他那种个性,你也知道的,很讨人厌,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承认,可他很爱你,他后悔得要死。”
  嘴上是说得狠戾无情,可神情分明就落寞不已,眼眶红红,像个没人疼、被遗弃的孩子似的,傻子才看不出来,有人在哭着找哥哥了。
  他脚下一顿。“怎么突然替他说话?”
  “才不是替他说话,是替你。你那么真心地待他,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的一腔真心不是全然枉费,心里会好过些。
  他很好、很值得被爱、被珍惜,只要能让他明白这一点便够了,至于其他的,要怎么面对、怎么处理,他心头自有定见,她毋须过问。
  他们没能等到天亮。
  半夜里,夫妻俩被一阵敲门声扰醒,门房来通报,说是孙秀才来访。
  都三更天了,若非大事不会半夜来访,是青青怎么了吗?
  不及穿戴整齐,两人匆匆下了床榻,随意披件外袍便往前厅里去。
  孙秀才一见他们来了,立刻由椅中站起,迫不及待要将怀里哭嚷不休的孩子还给他们。
  “青青怎会哭成这样?”
  娃儿睁眼,见着最熟悉信赖的身影,虚弱轻软地逸出声:“爹……”
  浥尘才一张手,娃儿便迫不及待偎倒而去,埋在他怀里委屈兮兮地抽噎。
  “青青乖,爹在这儿。”颊畔贴着娃儿发热的小脸蛋,她哭得一脸红通通的虚弱模样,看得他心都要拧了。
  “怎会弄成这样?”好好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交过去,不过才几日,竟然就成这副模样?
  “我、我也不晓得啊,我一带回家,她醒来就哭,怎么哄也没用……”孙秀才努力澄清自己真的没有虐儿,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孙秀才苦着脸,开始细诉这几日被娃儿整治的多惨。青青完全不像他口中爱笑爱玩、多乖巧甜腻的样子,什么逢人就喊爹,这几日她一次也不曾喊过,醒来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受了寒,浑身发着高热,实在没办法才会送回来,这孩子难伺候的很,他实在养不起……
  浥尘听得眉头深锁。
  都哭几日了,现在才带回来?
  “雨儿,回房瞧瞧她,看药方要怎么开,我等等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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