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一天都没有沾到茶水,这会儿真有点渴了,顺手端起桌上的青花瓷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碧绿澄澈的水波荡漾开来。杜衡慢慢地呷了一口,叹道:“还是家里的茶水好喝些,军中的全是煮沸了的白水,一点儿滋味也无。”说着,还装模做样的晃了晃脑袋。
“你这孩子,当初让你进文官,你自己偏偏要主动请缨去什么边疆御敌,虽说好男儿自当在国家危难时刻挺身而去,为国效力,可你毕竟是???”
“好了,爹,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再说,这几年我在边关也见识到了不少,我从未后悔过???”杜衡的眼神迷离,仿佛想起了战场上三年的厮杀,鲜血、生命,兄弟、友情??????“好了,爹不说了。”仿佛也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杜老爷及时禁了声,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就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就懂得行兵布阵,制敌取胜,还专挑着那些刀剑棍棒的学,咱们世代文官的家里,偏偏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武将。”
“是呢,表哥从小就不喜欢和那些文官的孩子们玩,嫌他们‘不经玩’,老是跑到大街上找那些野孩子们,说他们‘摔了不哭’???”林瑾玉仿佛也被勾起了小时候的往事,握着帕子的手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是啊,这孩子小时候还特喜欢欺负瑾玉,每次非得把你弄哭了才甘心,哈哈哈???”杜老爷想起杜衡每次闯了祸之后,被瑾玉告状到自己这里,挨了罚,就跑去吓唬瑾玉,真真是孩子心性。那时虽然比一般孩子早熟,至少还是有童趣的,哪像现在,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这孩子现在在想什么,恐怕连自己也猜不到了,难道真打算就这样顶着这个身份过一辈子?
“姨父真是,连这么远的事也拿来取笑我???”瑾玉不满地低声道,引来了满室的低笑,一张娇嫩的脸愈发地红了。
杜如海看着杜衡的笑脸,这孩子天生异于常人,好友将孩子托付给自己时早已说明,战场上的遗孤,满是残肢断臂死人堆里,这孩子满身是血的爬了出来,前尘往事皆以忘记。好友身为武将,常年在外,更兼这孩子的满身煞气,这才托付给自己照顾。一来,自己的妻子难产而死,自己无心再娶,更重要的是,希望自己能化解这孩子的满身戾气。如今,一切都已经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第五章 家事2
从正厅里出来,杜衡向左边拐去,拐过屋角便能看见一道极深的回廊,曾经刷得油亮的栏杆在此刻夕阳落下的时分,显出一片黯淡的灰来,回廊的尽头便是一道拱门,穿过去便是一个极大的院子。
正直春天,院子里显出一片嫩绿,不同于在皇宫里看到的满园鲜丽,这片座院子是单纯的绿,那些高大的树已经褪下了去年旧时的墨绿,新生的嫩芽已经挤满了枝头。
杜衡领着李军在铺满石块的小路上走着,没有一会儿却停下了脚步,指着旁边的一处空地,说道:“李军,那就是我平常习武的地方。”
李军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片空地明显地和四周其他地方不一样,地上的杂草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铺上了细碎的石子,旁边还放置了一个石桌并四把石椅,“将军您平常就在这里习武吗?”
“恩。”杜衡双手环胸,眯着眼朝那里看了一眼,“当时父亲听说我想习武,只当我是开玩笑,吩咐下人在这个院子里清理了一块空地,全当哄着我玩,却不想后来我居然赖在这个院子里不走了。”
“老爷当时肯定也想不到将军您会如此喜爱习武,不然也不会把这里整治得,恩,如此的,闲情逸致。”李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形容词。
“呵呵,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不必压抑自己,虽说京都比不得边疆,但在杜府里,你大可放心。”杜衡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李军连忙跟上。
拐了个弯,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暮春时节,竹林里的笋子已经开始冒出了竹茎,亭亭如玉。竹林旁边便是一排房舍,竹子搭成的房舍,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翠绿,留下了满目的苍黄,房子也不大,大概只有六七间的样子。
“将军,您就住在这里?”李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当初这个被兄弟们称为“没用的小白脸”、“京都里来的公子哥”,居然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是啊,怎么?有什么问题?”杜衡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虽说年纪不大,但是他已经在军队中呆了五年,自己刚进军营时,就属他最喜欢顶撞自己了,大概也是年少,看不得一个明明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压在自己头上,三年下来,虽说沉稳了不少,不过这凡是都写在脸上的性子倒是没变多少。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李军赶紧晃了晃双掌,脸上还挂着一幅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你以为你家将军住的真的是‘金屋’吗?”杜衡挑了挑眉,一脸好笑地看着这个自己说出“金屋”两字就一脸菜色的男人。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头摇得快断了,李军的脸涨得通红,那时候自己年轻气盛的,听说京都里的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养一些年纪小又貌美的男孩子亵玩,还要“金屋藏之”。自己和弟兄们开的玩笑就不知怎的被将军听了去,害的自己现在还在自家将军面前抬不起头来,只要见过在战场上的将军的人,这也不会相信这个略显瘦弱的男孩会是男人压在身下。
“不是就好。”打趣够了,杜衡指着从左边数过去的第三间房子,“你就住这间吧,我在最左边的那间,中间是书房,再过去的就只是放置了一些杂物。院子里平常没有人,只有每天上午有两个粗使的仆役过来打扫。”
说完,杜衡就抬脚朝左边的第一间房子走去,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正准备推门进房的李军嘱咐道:“对了,你不必要再过来伺候我了,在家里一切的事自有家仆,你我的衣物也自有丫鬟过来收拾,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不比军营全是一些大老爷们,不管进哪间屋子之前,都要记得先敲门!”
说完,杜衡哈哈笑了几声,推门进房,留下站在门外已经伸出手,脸色已经变紫的李军。果然,他们家将军是个记仇的,自己那次明明不是故意的,因为军情紧急,自己也没有想到,将军正在沐浴,都是男人,有必要那么计较吗?再说,他只不过是看到了自家将军一小片雪白的香肩而已······“啪”,李军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脑袋里的那是什么形容词,自家将军的肩,怎么可能和小娘们一样!想着赶紧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远没有它从外表上看上去的那么寒掺,屋子里打扫得十分干净,可能是竹屋的原因,屋子的主人三年不在,它也没有一点异味,依旧是淡淡的竹子清香。
杜衡走到房间的衣柜前,打开,里面满满地塞满了衣物,随手挑了一件天蓝的袍子,几年不在,虽说这些衣物每过一阵子都自会有人清洗,但三年他的身量也长了不少,不知着衣物是否还能上身?
出乎杜衡意料,拿在手上的这件袍子,竟是新的?杜衡轻轻将它展开来,只见天蓝的袍子在袖口和衣摆处绣上了淡淡的浮云,衣服是新制的,想着,杜衡又将其他几件袍子拿了出来,都是新的。打开另外一边的柜子,里面是新的亵衣,满柜刺眼的白。想了想,杜衡挑了一套新的亵衣,又从旁边柜子里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袍子,出了门。
“李军。”杜衡敲了敲门,手上拿着那套衣物。
“吱——”门打开来了,李军顶着一头乱了发,满脸潮红还未退去,杜衡越过他的身子,朝屋里看去,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简单,也没有像杜衡的那间屋子在窗前摆上屏风,床上的被褥凌乱,显然李军刚从上面爬起来。
李军傻傻地笑了两声,问道:“将军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给你送套衣物来,等会儿会有人抬了热水过来,好好洗个澡,这里可不是军营,累了就可以倒头就睡的地,得注意点形象。”说着朝身后看了看,只见竹林外已经有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过来了,吴管家正指挥着四个男人抬着两桶热水过来。
“将军?这也太夸张了吧,我随便找个地洗洗就成。”李军十分不适应面前的场景,从来都是他伺候别人,啥时候轮到别人伺候他了?
“好了,别担心,习惯了就好。”杜衡拍拍他的肩,将手中的衣物往他怀里一塞,“洗完澡了好好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得忙。”
说完,招呼着吴管家让人将水抬进房里,偏过眼,正看见另一边李军满脸尴尬地看着两个仆人将水抬了进去,果然,这到处都是规矩的京都,不适合这些在战场上流血的士兵,明天还是将他们安排进城外的军营好了,这次回来,他感觉事情不会是那么简单。
屋内,杜衡已经洗漱干净,一头湿淋淋的乌发披散在身后,正坐在窗前,看着皇宫的方向,同样是在一片天空之下,为什么人的差异却那么大呢?
☆、第六章 家事3
没有一会儿,便有丫鬟过来传话,老爷请少爷到前厅用饭。杜衡叫上李军,两人一起到前厅,玄黑的袍子穿在李军身上,显得有几分紧绷之感,也是,自己虽然身量较高,但是身形偏瘦,这宽大的袍子他穿着还尚有几分飘逸之感,到了李军这像是裹了一身劲装。
“将军,是不是很奇怪?”李军凑过脑袋,小声地问着身边的人。
这话音刚落,杜衡还来不及打趣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青年,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丫鬟低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军被个小丫头笑话了,脸色有些涨红,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看着眼前这个梳着两个包子头的小丫头。
“没有,没有。”小丫鬟连连摆手,直往杜衡身后躲,像是怕了眼前这个瞪大了眼的男人似的,可是一双圆圆的杏眼还是不停地瞟一眼自家少爷,又瞟一眼李军,然后低下头嗤嗤地笑。
杜衡瞟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丫头,然后看着眼前涨红了脸的李军,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笑什么,不就是见你披了个羊皮,依然像一只狼呗。”说完,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甩下了那绣着浮云的宽大袖子,领着那名听了自家少爷的比喻笑得更厉害的小丫鬟向外走去。
“将军···”青年轻轻的呢喃声消散在杜衡身后的空气里,一张黝黑的脸上,眼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雾。
到了正厅,只见杜如海已经坐在了桌子上,看到姗姗来迟的杜衡,一张脸顿时向上提起了一个弧度,却又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咳嗽了两声,对着刚一只脚跨进门槛的杜衡道:“你这小子,居然敢比我这个一家之主还来得晚!”
“呵呵。”杜衡傻笑一声,走到杜如海的左手边坐下,对着对面低头不语的林瑾玉淡淡道:“表妹。”
少女像是突然受了惊吓,颤巍巍地抬起了半颗头,声音细若蚊蝇,“表哥。”说完就赶紧将头低了下去,生怕对面的青年看见自己一张羞红了的脸。
“你这小子,进了门也没见和你爹打声招呼。”说着,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杜衡,又看了坐在自家右手边一脸娇羞的少女,不禁皱了皱眉。
“爹,吃饭!”杜衡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白萝卜丝,放到自家爹碗里,又举起自己面前满满的一碗米饭,“我都快饿死了!”说着,还就着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你这孩子!”杜如海无奈地摇摇头,心里的愁绪却更加深了起来。
杜府世代书香,吃饭时奉行食不言,杜府人丁单薄,一桌子上就坐了杜府老爷、少爷、表小姐,并一个极为不自然的李军。平时在军营里吃饭,兄弟们都是围着一张桌子,饭碗筷子碰得叮当直响,热闹非凡,这一下子偌大的桌子上就坐了这么四个人,还没有人说话,李军的椅子像是长了刺一样,直坐得他浑身不自在,闷着头扒了几口饭之后,就起身告退了。
杜衡也并未阻拦,知道他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吩咐站在身后伺候的丫鬟,让厨房里做上一大碗面给他送去。
见唯一的外人退了场,杜如海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儿子吃得差不多了,假咳一声。
看到姨夫一脸有事要和表哥讲得样子,林瑾玉识趣地站起身来,施了个礼,“姨父、表哥,瑾玉先告退了。”
上座的杜府老爷点了点头,表示应允。林瑾玉却抬起了眼角,看向了杜衡,杜衡刚好对上林瑾玉那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顿时一愣。
看见表哥一双狭长的眼,漆黑如墨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自己,林瑾玉的心跳顿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