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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护卫取出原先带着的干粮,众人分食之,伍子胥也分到了一部分,不便客气,就坦然消受了。
伍子胥问:“不知此地离睢阳,还有多远的路程?”
华芈娟看了一眼伍子胥,未及言语,芈成却说道:“这里依旧属宋国边境地带,若按上午行走速度,只怕得到明日卯辰时分方可到达睢阳。”
这时伍子胥看到华夫人美丽的脸,因眉头的微蹙而不得舒展。
他不由得就看了看四周,他知道再这么赶路也不是办法,看光景华夫人一定是行走吃力了。哎,若能在近处买得马匹才好。正在犯愁,突然听到远远有马蹄声音,前面的土路扬起一阵轻尘。
不多久,就见有三骑马奔这边而来,马上三人都是戎装打扮,见他们坐地歇息,却不下马。其中一人看了伍子胥一眼,却问黎护卫,大概是看到他也是武行打扮吧。“请问几位,欲往何处?”那人说。
听那人显然是楚地口音,但看他方才却是由宋城方向而来,伍子胥不觉稍有些迟疑,黎护卫却答道:“欲往睢阳!”
“可曾见可疑之人?”那人又问。
“不知何人,方称可疑?”华夫人这时站起来,质问道。
“与华氏作对,而由宋城睢阳出逃之人!再有,就是楚国罪臣伍子胥!皆为可疑之人!”也许是华夫人适才的态度,那人眼睛却高抬,似对华夫人颇是不屑。
“将军楚人,何以助宋?”
“非助宋君,实助华氏兄弟也。”
“你们这是加速宋国之乱呢!”
“夫人高见!这宋国一乱,岂不是我楚国之幸?”
那人说毕而笑,另外两人闻之也哈哈大笑。就在此时,伍子胥却一跃而起,手中已经掣出那把七星宝剑。
“你欲何为?”那人惊道,突然说,“你就是伍子胥?!”
另外一人立刻也说:“你父兄已经双双毕命,留下你也是多余,不如一起送你走吧!”
伍子胥听得更是一惊,心血翻腾,愈是大怒,当下再不多说,剑如矫龙奔腾,迅疾无比,早有一人翻下马来,身边那人一惊,手上一缓,胸上已受一剑,接着又一剑贯胸而出。另一人一见势头不好,慌忙拨转马头,未及数丈,伍子胥喝了声:“着!”手上弓声一响,此人一头栽于地,了结了性命。
只是那马因此受惊而遁。伍子胥对黎护卫说:“我去追马回来,留下这匹马一定看好,我就回来!”顾不得跟华夫人说话,一下子跃上马背,挥鞭疾奔向前。眨眼间不见影子。
华芈娟立在一边感叹道:“伍子胥,英雄呵!”
未及多时,那边已见骑马人影,很快地,两匹马往这边奔来,到面前停下,伍子胥刚才一路上来了个一人双驭马,不想下马时,竟然神闲气定,面色如常。
于是众人大喜,一边赞伍子胥英勇,一边说真是天赐坐骑,三匹马正好骑用,华夫人与她嫂子共乘一骑,黎护卫与芈成亦同乘骑,独有伍子胥自骑一匹马。
此时伍子胥的身份已经挑明,却没见大家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于是明白,其实自己的底细,他们都早已知道。只是此时伍子胥还有一个疑惑的地方,那就是他父兄的情况,刚才他听到了那楚兵的说法,但身边众人,却没有人再向他提起这事。到底如何,还是个谜。他宁愿相信和坚持,他的父兄不会死,他们一定会等到他复仇的那一天!
可是忧虑和疑惧却更深了。他一路无言,策马行路,跟在后边。他们一行是由黎护卫开路,华夫人居中,而自己殿其后。他生怕若是自己在前边,说不定一鞭子就赶到睢阳,那岂不是把他们甩得远远的,那就也太过无礼了。
黄昏将临的时候,睢阳已经在不远的前面了,这一阵途中的快马加鞭让他们也颇为紧张,现在可以放松下来了。可是很快地,另一种紧张又接着袭来。华夫人预感到城里的事变,她稍稍放慢骑速,等到伍子胥马到,她说:“睢阳就在眼前,但是伍公子知道城中的形势么?”
伍子胥摇头说:“在下不知,还望夫人以实情相告!”
“就在日前妾离宋欲奔楚时,妾夫君与其兄弟,已经知会楚国,得其援兵。现在朝廷,一边是国君与众臣,一边是妾夫君与其兄弟,还有楚国的援兵,处于对峙两立境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眼下城里城外,应当是危机四伏,刚才一场恶斗,公子谅也推想得到,更何况城上张榜悬赏已有多日,只怕公子未得进城,便遭毒手……”
既然听口气,华夫人已经是把他当作伍子胥来说话了,知道自己行藏已暴露,便不再隐瞒,坦然说道:“如之奈何!不知楚国太子建在睢阳,一向可好?又将有何良策予以告知?”
“太子建已于三日前离开宋都,往郑国去了。”
这一说让伍子胥耳朵里轰的一声,太子建离宋奔郑,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样一来,自己到宋国又能有何作为?是呵,也许太子建是对的,宋国就将大乱,宋元公自顾不暇,又哪能有余力派出军队帮助他国罪臣?眼下宋元公与华亥、华定兄弟对决,只怕我伍子胥祈求恩准面见一次,也许他都不会给出机会呢!这真是多事之秋,不是时候啊!
“所以,伍公子,待会儿你先在城外找一处暂避,容妾先行一步,回城探清底细,再用自家马车来接你,以确保无虞!你以为是否可行?”
伍子胥点头,突然觉得自己能在途中遇着华夫人,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天很快就黑了,不远处就是灯火处,显然已是睢阳城无疑。远远可闻马蹄敲在土石道上的声响。华夫人让前头的黎护卫停住,又跟伍子胥说:“君不如就此下马暂避,那边就是一片麦田,这里是河边,这两边都可以躲人,你看躲哪边合适?”
“不如就躲在麦田吧!”他说。自从出逃以来,他对麦田也太熟悉了。
“那好,到时候妾就派人到那麦田接应你!”
时间匆促,还没等反应过来细问到时候如何接应,华夫人一行已经走了,自己一路所骑的那匹马,也让她兄长芈成骑了走了。
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这一路行来,似真若幻。眼前不远即是睢阳,这里即是宋国的土地。多少次梦里来到这个地方,可是现在已经到了这里,竟然还要如此躲躲藏藏,真得是让人感慨哪。尤其是多么渴望与太子建相见,共图复仇之计,不想他竟然已经往郑国去了。郑国能行吗?现在已经不是子产的时代,普天之下,像子产这样的贤臣,也许百年之中,也遇不上几个!那么,现在的郑国,还有子产这般的人物应运而生吗?
还是想想睢阳的事情吧,似如此,进得睢阳,也没多大用处。国家一乱,治平可要不少时日,要让宋国国君帮我伍员,只怕只是痴人说梦了。看来不如就此离开吧。
可是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先待着看看,说不定凭着华夫人的关系,也许还能见得宋元公。再说,世事难料,什么事,总要先试试,总不能什么也没试就一走了之。
伍子胥在静默之中,突然又记起了一件事来,心道要不是自己那日误杀了震天寨的三头领颜雄,惹下那么大的麻烦,那么自己到睢阳,正赶上太子建还没动身往郑国。哎哎哎,伍子胥想至此,不禁心里暗暗叫冤。
伍子胥蹲在麦田里,这里的麦田不像楚国那样地无边无际,这里麦田的旁边还有稻田,因为他听到了几声蛙声。他儿时也曾经喜欢到水稻田间逗青蛙玩儿,那时兄长伍尚就会一再叮嘱他,不要抓青蛙,它是守护稻田里的粮食的。现在蛙声让他想起了与兄长伍尚的往事。他又一次对父兄的命运深深地不安。
焦灼的等待又到了极致,伍子胥的心里头是七上八下。华夫人虽然聪颖,遇事有决断,但是她又是放浪形骸甚至还是纵情声色之人,她到了自己的家,也许又是一番心情。何况她那丈夫华定,说不定会因为眼下的局势,就此将她困在家里,不再让她有活动的自由。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伍子胥,可是值钱的!不是到处张榜悬赏吗?现在楚国军队又离得这么近,只要到那军中,说上几句话,那赏钱,赏官爵,不就轻易到手了吗?当然华夫人对我伍员还似是肝胆相照,可是她兄嫂还有那个黎护卫,这就保不定啦!因此再在这里待着,是不是有点傻?
却说伍子胥在麦田那边等得焦急,突然隐隐有马蹄声音过来,踏碎了这里的平静,而且好像也有车轮轧地的声音,刚刚平静的蛙声又起。正心头仿佛有些失落,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依稀歌道:
不是有缘兮
何以相聚
不是前世兮
何以今生
“吾在此,夫人!”伍子胥知道是她,连忙唤道,并且身子早就循声疾奔而出。车内华夫人探首疾语道:“快,上车!”
车内香气袭人,夫人身边只空有一座位,伍子胥只得挨着她身旁坐着。
“公子受惊了!本来想让黎护卫接你,是妾实在不放心,所以……”她说。
他拱手说道:“多谢夫人!夫人大德,在下深铭肺腑!”
“公子不必客气!”
马车在睢阳城中长街疾行,却也畅行无阻。伍子胥问道:“此行往何处?”
“自然是华府!”
“那……”
“一切自有妾安排,公子放心!”
灯红烛影中,看得见一些戎装打扮的兵士在逡巡往来,果然是处处充满杀机,百姓们又没有太平日子过了,伍子胥想。街上除了兵,还是兵,还有就是奔走着一些华丽的马车,大概里面坐着的,也是如同华夫人一般高身份的豪门贵族吧。至于那些草民们,街上是很难看到了,乱世的老百姓,总是最凄惨的。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家豪华的府邸前面,伍子胥知道,华夫人的家到了。
第十六章 断爱
从一排红灯笼下边走了进来,便走进阔绰的府邸了。入眼的一切,尽是豪奢,自小就习惯了俭朴的伍子胥很是不惯,心想,要是将原先在城父的住处与之相比,那还真是寒伧的紧呢。但转念自己刚才这般想,是不是也很俗。
正在他有点举手投足都不自然的时候,仆人已经献上了茶来。“公子请用茶,酒菜随后就来!”华夫人说。“多谢夫人!不过伍员忧心如焚,哪有心思喝酒吃菜呢?”
“公子现在不想再对妾隐瞒什么啦?”
“在下千里逃亡,心系复仇,对夫人隐瞒身份,实在是情不得已!还望夫人恕罪!”
“子胥君,你又有何罪?就请别这般说了!哎,据府里管家禀告,妾夫君与大伯华亥,已经与敝国国君公然对抗,国君派出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围他们的势力重地南里。而南里边境又有来助华氏的楚兵压境,是由楚将蒍越率领的。……但是国君自己却又被妾夫君所软禁,”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见伍子胥正在听着,华夫人又接下去说道:“现在君何去何从,请道其详,也好让妾为你作个计较。”
“我心已乱。太子不在,宋廷发生内乱,楚兵又压境。思来想去,也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子胥君但说无妨!”
“一是面见宋元公,直接说明投奔来意,察彼心意再作打算;二是离宋奔郑,与太子建会合,以求郑国出兵相助。”
“子胥君,面见国君,妾可以想想办法。至于投奔郑国,妾并不主张。妾以为当今诸国,楚国称强,像宋国、郑国,都是小国,弱国自然忌讳强国,再说也没有力量帮助他国。况而今郑国丞相子产前不久过世,郑定公如同失去一臂膊,郑国现在已经再无得力贤臣。妾以为,君之所求难以实现。”
伍子胥没想到,这华芈娟夫人是如此地有见识,诚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正沉吟间,又听她说道:“要不今夜公子权且在这里住下,待妾明日去见夫君,跟他讲子胥君之事,再通过他转致宋元公,看看如何?”
“那就有劳华夫人,还有华大夫了!”
于是吩咐下去,为公子收拾一间清静雅室。而后又说:“子胥君,一路奔波,应是太饥,还是速上酒菜,早些用餐,早些歇息。”伍子胥点头说:“如此也好,只是夫人之兄嫂,还有黎护卫他们……”
“哦,他们啊,早就安排到酒楼去了,这会儿应该也都酒足饭饱了吧!公子就不要操这份心了。”华夫人看着他说。
“只是妾也还没进餐,正好陪公子共餐!”她随即又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
“如此……”伍子胥有些为难,因为他觉得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公子何意?妾与公子,可是历过生死的患难之交哪,同桌共餐,难道还有什么不便吗?”夫人也是特别敏感,便微嗔道。
伍子胥有些汗颜,尚未及答,却闻外面有人抚掌而叹道:“历过生死的患难之交哪!失敬!失敬!”语声到人也到,却是一位白面美髯的男子,身著官服,腰间佩刀,斯文而不粗俗。心中正疑,那人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