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人体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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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人体骨架-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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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平笑笑:“哪儿能呢,何阿姨对我们真是挺好的,我还记得她烧菜给我吃。后来我年纪大点儿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总不好老给别人家添麻烦。”
  王则栋点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了。我小舅真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有空就去看看他,你爸去世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许平点点头。
  “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出去了。”许平道。
  “别慌。”王则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单子,翻了翻对许平道,“前两个星期你请假不在,有些事儿你可能不知道。下个月单位准备考评,你的资料有些地方不完整。”
  他把一张表格推到许平面前:“人事处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拿回去填一填交上来。”
  许平接过来一看,都是些背景调查的问卷,后面还附着一张体检表。
  “体检也算在考评里面?”许平皱眉,“不是只有新进人员需要体检吗?”
  “问那么多干什么?上面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反正是公家报账,你就当是单位福利呗。”
  许平哭笑不得,把表格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王则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诙谐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许平有些毛骨悚然:“怎么?”
  王则栋摸着自己微秃的脑袋笑道:“哎呀,许平,我越看你越觉得我老婆说得对,你就是太瘦了,要是好好收拾收拾,站出来也是一帅哥啊。”他神秘兮兮地探头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有没有对象了?”
  许平沉默了一阵,还是摇了摇头。
  王则栋一拍大腿:“哎呀,正好!我跟你说,我老婆公司有一个会计,比你大一岁,前两年年离婚了,但是没孩子。人特别能干,性格也温柔,里里外外操持家务那是一把好手,跟着我老婆好多年,人也老实靠得住,跟你那真是绝配,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帮你安排见见面……”
  许平急忙打断:“不用了!”
  王则栋愣了一下:“怎么?”
  “……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事儿。”
  王则栋急了:“怎么不考虑!这是人生大事儿!你今年都35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哪?!”
  许平沉默着没说话。
  王则栋恍然大悟,小声道:“是不是觉得人家年龄比你大,又离过婚,所以你不乐意?”
  “不是,是我自己不打算结婚。我还有个弟弟要养,他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他智力有问题,一辈子都得靠着我,哪个女人受得了?我还是别害了人家。”
  “哎,这你放心。”王则栋舒出一口气,“我老婆已经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又离过婚,别的也不多求,就是想找个斯文体贴的人过日子。你弟弟不是还有工作嘛,也不能说是完全靠着你。”
  “不行。”许平斩钉截铁地回答。
  “怎么不行了?!”
  “……我不能结婚的!”
  “你这个人奇了怪了!你好手好脚的,又有正经工作,人也长得不寒碜,你爸还给你留了一套房子,怎么就不能结婚了?!”王则栋有些气了。
  许平一时也不好强硬地反驳他,好半天才道:“我不能生小孩的。”
  王则栋一愣。
  “……我妈和我弟弟都有精神和智力方面的问题,我问过医生了,十有八九是遗传性的。我妈走得早,我弟弟从小就受人欺负,我不愿意再带我的孩子到这世上来受苦。”
  王则栋张口结舌好一阵才叹气道:“本来不该这么早跟你说,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但是孩子要是你的心病的话,你可以放心了。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女的,唉,她不能生小孩儿了。她之前的丈夫挺有钱,但就是老打她,以前她怀着孕,她丈夫应酬喝酒回家对她拳打脚踢的,把孩子给弄没了,这之后就怎么也生不出来了,看病吃药什么都不管用。她长得漂亮,她丈夫开始还不肯跟她离,后来她婆婆不答应,急着抱孙子,这才把婚离了。她自己经济上挺宽裕的,啥都不缺,就是想找个体贴点儿的男人过下半辈子。跟她介绍多少人都没看上,我老婆把你的情况跟她一说,说你从小就孝顺,一个人照顾弟弟,为人正派,工作也上进,人家才同意了。你们俩在一起,她找个知心知意的男人,你找个帮你分担生活负担的太太,你们俩谁都不想要小孩儿,刚好!”
  许平沉默良久,摇头道:“不成的。”
  王则栋火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我跟你费半天口水,你一句不行就完了?!怎么不行了?!你说!”
  “……我不愿意。”
  “你人还没见呢就说不愿意!”
  “我爸才刚入土,现在谈这个还太早……”
  “谁说现在要你们见面了?我就是给你通声气儿。等你爸四七过了再说。”
  “我不——”
  王则栋伸出手掌截断了他的话:“你不用找借口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以后感谢我还来不及呢,现在出去做事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三十六。
  生命注满了爱,犹如酒杯斟满了酒。
  ——飞鸟集
  “叮铃铃——”
  许平在街边的小店前停下脚步,让骑着自行车的老人从他身边驶过。
  街道很窄,平时只见到自行车和摩托车从这里通过。两旁有不少小铺子,杂货店、五金店和卖牛肉拉面的小餐馆。街道位于老城区,灰砖砌成的门面已经古旧了,高高的水泥电线杆在天空中布下了蛛丝一般的网,麻雀们轻盈地立在电线上,街的尽头是城市里最后一座没有被拆毁的旧式牌楼,淡蓝的天空下可以看到它飞起的青色檐角。
  许平提着公事包沿着街往前走,在一面“修车补胎打气”的牌子前左转,撩起塑胶门帘进了一间小小的修表铺。
  铺子里光线很暗,靠街的玻璃窗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剪刀、起胶器、放大镜等等的杂物,空气里充满旧家具和中午未消散的韭菜炒肉的气味。
  弟弟正趴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架着黑色的单筒放大镜调试着什么。
  柜台后面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头从报纸里抬起头。
  “来啦,许平。”
  许平微笑着轻轻点头:“冯师傅。”
  老人叠起报纸站起来道:“我去叫他。”
  许平急忙拦住:“不用不用,我不急,等他做完好了。”
  他把手提包放在柜台面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上午客人比较少,只有一个客人要修挂钟的,你弟弟不在。下午人多,都是要修手表的,有个小姑娘拿来一块老式的石英表,我眼睛不行,就让你弟弟去修。”
  许平转头去看弟弟伏在桌前的背影:“他……行不行啊?”
  冯师傅呵呵笑起来:“他都在我这儿多久了,你还对他没信心。我敢把活儿给他就说明他没问题。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来我这儿也不是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的。”
  许平一愣,无奈地扯扯嘴角。
  “你弟弟长得好哇,啥也不干就往橱窗前面一坐,我这儿就有生意上门。”冯师傅揭开杯盖悠闲地喝一口茶,“上回也有个小姑娘,长得可水灵,天天往我铺子里跑,跑了俩星期,你弟弟愣是一句话也没搭理人家,最后终于把人家气哭了。”
  许平无奈道:“您没给她解释?”
  “说了呀,第二回我就看出不对了,跟她说让她别费力气,她就是不信。这小子连我这个师傅都不搭理,能理会她吗?”
  “您没跟她说我弟弟……智力有问题?”
  “嗨,我说这干嘛?!再说了,我也没觉得许正智力低,他是不爱跟人说话,但是在机械上有天分啊。这世上人多去了,谁身上没两三个毛病,那不成神仙了?!”
  许平笑起来。
  “冯师傅,您真豁达。”
  “活到我这把年纪,不豁达老天都不答应。唉,你别说,现在我们这一行生意不行喽,现在的年轻人都用的那叫什么手机,戴表的人都不多了。要是早些年,你弟弟也不用上午去给人卸货,就待在我这儿修表,一个月下来吃住都够了。”
  “给您添够多麻烦了。”
  “一开始我也觉得麻烦,你爸爸当年把人往我这里送,我心想,这傻子我哪能教得了,不行不行。你爸爸多精明,看见我桌上玻璃下面压的女演员王小棠的照片,脸上不动声色,只说要请我吃饭,我一去,嘿,发现人把王小棠本人给请来了!我脑子一昏,就把这事给答应下来了。那天晚上把我悔得呀,肠子都悔青了。过了俩星期才发现,你弟弟确实该是吃这碗饭的,可惜我们这行现在不景气了,你爸爸他人也……唉!”
  许平沉默着没说话。
  屋子里各种马蹄表和挂钟“嘀嗒”地走着,窗外有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的经过。
  许正“吱”地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愣了一下,道:“哥哥。”
  许平抬头看向弟弟,背着光,只看到许正高大的轮廓,脸上的表情却隐藏在阴影里。
  “修好啦?”冯师傅站起来问道。
  许正没有回答。他径直向哥哥走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冯师傅戴上老花镜检查了一番:“行了,活儿做得不错,赶快跟你哥哥回家去吧,才多会儿没见就把你想成这样。”
  许平哭笑不得,他伸手推了推弟弟。
  许正却固执地不肯放开手。
  许平拿起手提包拉住弟弟的手:“冯师傅,那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白瞎了一副好容貌,对着师傅连屁都不放一个,见到哥哥就跟狗见了骨头似的,魂儿都没了。没出息!没出息!” 冯师傅背着手叹道。
  许平哈哈笑起来。
  许正提着两大兜子菜在单元楼道口停下来脚步。
  许平吃力地把右手的袋子转到左手,浑身上下去摸信箱的钥匙。
  “小正你带钥匙了吗?你先上去吧,我拿个信就来。”
  许正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哥哥手上的塑胶袋抢过来,慢慢地上了楼。
  信箱里躺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传单,房屋中介、超市打折、老军医包治牛皮癣,许平翻了翻,就把它们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信箱底部挨着墙壁夹着一封信,许平费了老大力才把它抽出来,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还沾了许多灰。
  信封用很厚重的纸制成,中间的收信人处只写了“许先生”三个字。
  许平一边慢慢走上楼一边把信沿着边角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油墨印的版画,纸张已经发黄了,正中是讲道的耶稣基督,有妇女跪在他的脚下虔诚地亲吻他的袍子,笔触细腻,人物表情栩栩如生。
  背面什么也没写。
  许平翻出信封来看,邮戳的地址用英文写着纽约。
  大概是爸爸的影迷吧。他这么想着,掏出钥匙打开门,顺手把信放在了鞋柜上。
  晚饭烧了排骨,炒了豆芽,又煮了一道冬瓜海螺汤。
  弟弟每天在工厂卸货,工作非常辛苦,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满脑门的汗,连背心也被浸透出一个U型。
  许平自己只扒了两口就没了食欲,也许是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进来他总是吃得很少,胃口不佳。
  他伸出筷子给弟弟夹菜。
  “别光顾着吃饭,多吃菜,还有排骨。”
  许正默默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往许平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哥哥瘦,哥哥多吃。”
  许平对弟弟微笑一下。
  在许川生病去世的这半年里,许平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消瘦了下去,心中压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无论是吃饭还是睡眠都受了很大影响。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只觉得油腻,看对面的弟弟却啃得很香,到底不忍心拂了弟弟的好意,硬忍着把肉吃掉了,这才发现桌面上没有扔骨头的地方。
  他从客厅茶几上翻出一张昨天的报纸,叠一叠,铺在餐桌上。
  向上的一面报道着最近的一桩炒得热火朝天的融资案。
  “爱迪伦公司受华尔街投资者青睐,GDK公司注资18亿港元认购爱迪伦公司2。4亿股份,公司股价一月之内猛涨5倍,形势看好,该公司开发的电动汽车也将于年内正式投入市场。”
  还有一张公司负责人和投资方在签字桌前握手的照片。
  许正“噗”的一声把骨头吐在了两人的脸上。他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很热吗?”
  许正点点头。
  许平站起身打开空调。
  客厅里很暗,电视打开着,声音却调得很低,里面正上演着几年前的古装剧。
  各种颜色的光在黑暗里像水一样从许平的脸上流过,他斜靠在电视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杂志睡着了。
  其中一间卧室的门打开,许正无声地走出来。
  他在许平面前站了一会儿,他的影子像山一样将哥哥整个覆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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