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有时候真的挺爱操心的。”他说,“你也知道,她毕竟19岁了,既然选择到国外读书,一定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你知道吗,如果是你在国外,我一点都不会为你担心。”
尧睿半疑惑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朋友一定没事。”
尧睿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是说如果我到国外读书,你真的不担心?”
光冶想了想,笑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的。”
“你这家伙,就算是一般朋友置身动乱也多少会记挂他一下吧。”尧睿佯装恼怒地说。
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他们再度并肩走着。光冶握着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有节奏地轻轻晃动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你的感觉,”他把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说,“8岁以前,我非常淘气,经常惹得爸爸勃然大怒要抽我。每当他把棍子抓在手里的那时候,我妈妈就会去抢那根棍子,于是我和爸爸之间的矛盾,就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战争。事后,我妈妈会带着我在那条长满法国梧桐的路上散步,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如果我回答了,她就会给我一块巧克力。”
他看了尧睿一眼,看着前方的她察觉到,慢慢转过脸来,微笑一下。
“后来我妈妈生病死了,爸爸很快再婚。新娘是小他将近一半岁数的女子,个性温和,从来不反抗他。那时候我对死亡的概念还非常模糊,总以为我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就算时间再久,她总会回来的。直到我又犯了错,爸爸拿着棍子要我跪下,我四下张望,没人来跟他抢棍子,那位漂亮的新妈妈在外面的院子浇花,并且头也不回,我才恍然觉得,我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
尧睿沉默地听着。
“挨完打以后她会给我买东西吃,也会买玩具,长大一点就变成直接给钱。而每次爸爸一拿鞭子棍子,她就会迅速躲出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他说,“你当着我的面捡了扫帚,还揍了一个人的下巴,你打架的样子,真的非常勇猛。”
尧睿笑一下,说:“其实,我很怕,怕得要死。”
“我知道,那种架势的斗殴,大概没有人不害怕。但是你没有跑,你还是冲了上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你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你爱恨分明,为了已确定的信仰不顾一切,固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同样的话,桑梓也说过。在珊瑚礁里,桑梓握着她的手看掌纹,然后说:“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然后她又看着自己的,说,“而我呢,一团糨糊,注定是纠缠不清。”
尧睿抬起眼,问:“我不是个逃避问题的人?”
她笑一下,再笑一下,“你说得对,我痛恨逃避,那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现在,我迷惑得很,所以成了自己痛恨的那种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教教我啊。”
有点吃惊尧睿会说这样的话,光冶迟疑了一下,“该怎么做……”
尧睿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只知道我该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爱护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
“对不起,”她说,“我想,我没有你爱我那样爱你,起码目前做不到。”
这么说多少让光冶有一点受创,但他只是淡笑着摇摇头,“没有关系,喜欢你也是一种快乐。”
第57节:我们的珊瑚礁(57)
她没有回应,黑暗中桑梓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尧睿,你说,被人喜欢又是什么感觉呢?
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对不对?喜欢那人,就好像把自己的心给他,他一走,心就没有了,我只有一颗心,我能失去几次呢?
原来如此,因为害怕。害怕失去。
一向将付出视为荣耀和幸福的她,早已深知无法回报光冶的感情,才会觉得自己分外的压抑和卑劣。
尧睿放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怎能这样对待他。他这样孤独,渴望得到救赎,而此刻的她无法成为深海中的浮木,甚至连稻草都不是。
所以,她救不了他。
尧睿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光冶,“光冶,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转过脸来,“什么?”
“请你给我一段时间,我要改变自己。”她说,“在那之前,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给我打电话。在我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你的感情之后,我会回来。”
他盯着她,很久不说话。接受一个人的感情,也需要准备吗?“多久?”他问。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
他没有那个心理准备,只是本能地回味她的话语:“你会回来?”
“如果你相信我,我会的。”尧睿说,语气很果断,“在我们不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你有更好的感情归宿,我会非常虔诚地祝福你和她;如果你依然爱我,那我会回来。”
“回来,”他目光游移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尧睿想了一下,说:“先救自己,然后救你。”
“救我?”他更加疑惑,不确定地打量着尧睿。
“一个无法自救的人,救不了别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更无法爱别人。所以我要先救自己,爱自己。”
光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真是个满脑子怪念头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打算做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她摇摇头。
光冶从她面前走开,慢慢来到一个台阶前坐下。
“可我没那个自信等你。”他低着头说,“对我来说,情愿把现在的每一分钟,想象成一生一世。未来怎样,并不想知道。”
他的话让尧睿有一股冲动,哪怕只是抚摸一下他也好。
“对不起,光冶。我任性又自私,在你很需要这份感情的时候抽身离去,而且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但我觉得,这是对你和对我最负责的决定。对我来说,爱不是只有冲动和,很多时候,它更需要理智的头脑。”尧睿站在台阶前,拿出手机,迟疑一下,把他的号码删除。
他抬起眼来,怔怔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尧睿俯下身,在光冶额头上轻轻一吻。
没有人可以保证,爱永远不会变质或者离开。所以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人生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们的亲朋好友也不可能一直陪伴我们,我们拥有的赞许和疼爱也许都会失去。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可以帮助你,除了你自己。
十四、夏娃的记忆男人是不是都有这样一种沉睡在身体里的直觉,不遇到当初在伊甸园里遭到放逐时一并流离的那个人,就决不会苏醒过来?可是,谁来唤醒夏娃的记忆呢。
光冶真的再也没有来打扰她。她当着他的面与他一刀两断,这种举动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原本就不是个在感情方面坚强的人。
尧睿一直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她也正需要这样的状态来迎接学期末的考试。
考试结束后导师宣布了寒假里的任务,今年的一年级就要交社会实践作业,虽然离毕业还有三年多,但是早点准备总没有错,这也算是毕业论文的一部分。
最后一门考完了,明天就开始放假,成绩单会直接寄往家里。
第58节:我们的珊瑚礁(58)
尧睿收拾好东西,刚要走的时候,被同班的肖岳鸣喊住了,“尧睿,你加入哪个组没有?”
尧睿将书包背起来,疑惑不解地问:“组?”
“社会实践作业啊!”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不知道?最少四人一组,完成作业。”
“啊,我想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谢谢。”她答道,转身要走。
“这是规定呢!”
“规定?不会吧。”
“大家都是这样自发组合的,你也不要太特异独行的好吧?”
特异独行啊……尧睿想一下,依自己目前的人缘关系,大概没什么人会和她组在一起。
大概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肖岳鸣赧然地说:“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加入?”
虽然没什么兴趣和别人掺和在一起,她还是礼貌地说:“什么主题?”
“这个可以再讨论,晚上7点在这个地址的酒吧,来吗?”
尧睿稍稍犹豫了一下,接过纸片,“7点是吗,我知道了。”
肖岳鸣在身后喊了一句:“不要迟到啊!”
尧睿刚一离开,另两个男生凑过来,“她答应了?”
“当然,除了我们还有人愿意和她套近乎吗?”与刚才落落大方的样子判若两人似的,肖岳鸣不无得意地回答。
“这叫乘虚而入。亏你们还是学编剧的,女人的心理还不懂琢磨吗?刚被甩的这段时间最需要安慰,自然就最容易上手。”
“有你的呀。”
“干得不赖嘛。”
其中一人想了一下,颇有些羡慕地说:“就算是被甩了的货色也好,你算捡便宜了。这样漂亮的小妞带到哪里都风光呀。”
“你也知道是二手的,玩玩而已嘛,岂能当真。”
“我怕是你把持不住啊!”
另一人揶揄道,肖岳鸣一副情圣状,“若是红尘有劫,我在劫难逃。”三人一阵大笑。
晚上七点尧睿准时找到地址上的那家酒吧,肖岳鸣等人已经候在那里,热情地叫来服务生替她要了一杯草莓味的郎姆酒后,肖岳鸣问:“要不要跳舞?虽然早了点,没什么人。”
尧睿瞥一眼空荡荡的舞池,“不是来讨论主题的吗?等会闹起来说话都听不见。”
“有整整一个寒假呢,急什么。”
“你们对这里很熟吗?”她笑着问。
尧睿看起来对这酒吧很感兴趣。
肖岳鸣笑道:“那是,离学校近嘛,经常来坐坐。”
“哦。”尧睿拖长声音,“我还没有来过酒吧呢。”
“这家不算什么,档次太低。”肖岳鸣说,“要说HIGH,还得论国贸六楼的那家Tear吧。”
“看不出来你挺会玩的。”
“小意思吧。”
尧睿慢慢地吸着杯子里鲜红的酒汁,浓密睫毛下清澈的目光暗含某种在男生看来很撩动人心的因素,漫不经心地在肖岳鸣脸上扫来扫去。
她在想什么吗?肖岳鸣试图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可是,只是试图。他觉得自己凝视她的时间无法超过两秒以上,哪怕她并不在注视着他。
他走马观花地欣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皮肤白皙,下巴尖细,五官并不柔和却有说不出的莫名美感。她应该不是任何男人在想象中钟情的女子,但像野生的花朵,让漫不经心的视线一瞬间找到震撼的归宿。
一口唾液轻轻滑下肖岳鸣的食道,喉结上下微微移动一下。尧睿恰好看见了这个细节,她马上微笑起来,“在这种地方讨论作业会比较有灵感吗?”
“啊……嗯。”反应过来的肖岳鸣匆促地回答道。
“为什么会希望我加入你们组呢?”
“因为……恰好你还是一个人。”
尧睿把喝空的杯子往前一推,看着舞池说:“虽然我没有来过,但是在酒吧这种地方讨论作业,正常人都会觉得太浪费,也不切合实际吧。”
她说得完全有道理,肖岳鸣只好说:“气氛轻松一点有助于打开思路啊,再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故事线索一定很多。”
“是吗,我原以为你是因为刚考完试,所以想来放松一下的。”尧睿微微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你大可以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我打电话问过负责导师,她说一个人没问题,作业并不作人数上的限制,而且我已经想好选题了,谢谢你的酒,再见。”
第59节:我们的珊瑚礁(59)
她走出酒吧,肖岳鸣并没有追上来。她知道这段时间光冶的突然消失在学校里造成的各种流言,但她置若罔闻。
心底越来越怀念高中的时光。似乎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这首诗依然牢牢地记在心底,只是再念起来,却有一种格外酸涩的味道。
在酒吧里说自己已经想好选题的话其实是信口雌黄。只是不要说三个本来就动机不纯的男生,就算只是为了实践作业,要独来独往已成习惯的尧睿和他们待在一起过一个寒假也是苛求。放假对她来说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可以离开学校喘口气,也好去看望一下郊县的朋友。
桑梓走后,关于她的一切变得无法弥补。剩下的朋友是唯一的慰藉。尧睿开始觉得曾经牢不可破的友情随着时光一起,睁眼闭眼间,甚至从指缝中都可以溜走。
她羡慕有信仰的人,起码他们比猜测什么值得相信的她要幸福。
坐火车的话大约要两个小时。虽然事先曾打过招呼,但是在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