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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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門-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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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戴上义肢手套的她,叫金瓶全然不觉。

她若无其事地说:「自己不能动手,只得倚赖徒弟。」

「师傅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时,你还没有出生。」

「师傅,我替你报仇。」

她微微笑,「或出身是孤儿,又遇人不淑,突罹恶疾……都是命运,无仇可报。」

「师傅,我一向不知道这事,我太粗心。」

「是我不叫你们知道。」

「是怎么一回事?」

「你哪里有空听陈年往事。」

「师傅你别生气。」

「我不气恼,我只是感慨,我同你说过,扒窃是我王氏家族生意,家父即我师傅,当年,他也想脱离家族另起炉灶。」

金瓶不再出声。

「为什么?因为他最辛苦,因为其余叔伯都游手好闲,坐享其成。」

「发生什么事?」

「他们设计了一个圈套,让我父钻进去,他被对头逮住,我只得去替他赎身。」

金瓶混身寒毛竖了起来。

她胸口闷纳,有呕吐的感觉。

「付了赎金,人家仍然不肯放他,只得再加利息,那一家人知道父亲最疼惜我,也明白失却拇指,再也难以工作,才肯罢休。」

金瓶下巴几乎碰到胸前。

师傅这时说:「秦聪玉露,你们也都听见了?」

他们原来就站在门口,这时缓缓走近。

师傅轻轻戴回义肢及手套。

「你们一定想问,到底痛不痛。」

他们三人哪里还敢出声。

「不,一点也不痛,那把小刀,实在锋利,在场叔伯又很快为我止血,从头到尾,竟一点也不觉痛,像是一早知道,拇指已不属于我。」

她站起来,轻轻叹口气,走返书房。

玉露用手捂住面孔。

秦聪喃喃说:「金瓶,换了是你,你会怎样选择?」

「我没有父亲,假设我是生父爱女,那么,我也不会觉得痛。」

玉露问:「那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

金瓶微笑,「世上所有圈套,都一样设计,记住,玉露,开头都一定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结果,要了你的贱命。」

「我怎样才知那是陷阱?」

金瓶答:「若果那件事好得不像真的,那么,大抵它也不是真的。」

玉露说:「我去楼下游泳。」她声音有点不安。

秦聪问:「你仍坚持要走?」

金瓶点点头。

「你怕师傅问你要拇指?」

「做这个行业,纯靠年轻,每年样子不同,亲友有时都认不出来,可安全过关,现在定了型,非常不便。」

「那沈镜华,对你说了些什么?」

「陈腔滥调,老生常谈。」

「可是,他还自觉十分新鲜?」

金瓶笑出来。

「长年困在唐人街,就会有这个毛病。」

金瓶仍然笑而不答。

「师傅那么多房子,我最喜这一幢。」他看着河景赞道。

「你是男人,自然喜欢这里。」

「师傅不喜欢英语社会,认为太过机械化。」

金瓶看看自己双手,缺少拇指,连笔都握不住,还能做什么?

她掬起瓶中莲花,深深嗅那香氛。

她多么想离开这个家庭,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认识普通人,同他们做朋友,与他们共享平凡的喜怒哀乐。

假如她是仙女,这种想法,叫做思凡。

她也站到露台上去,秦聪双臂搂住她的腰,头搁在她肩膀上。

一只专为游客设计的花艇在河上飘过,穿紫色泰绿戴金钏的少女合十望天空祷告,她将荷花瓣撒向河面。

秦聪轻轻说:「昭柏耶河是他们的生命之源,河流叫我迷惑,像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像黄河长江,像阿玛逊、密塞西比、恒河、尼罗河……」

金瓶抬起头,「你从什么地方来?」

秦聪一怔,「我同你一样—我是孤儿。」

「但你应当有若干记忆。」

他俩自小认识,一同起居饮食,无话不说,有时不讲一字,彼此也知道心意。

但是秦聪不愿谈到身世。

「我在一间酒吧洗杯子,师传觉得我手脚勤快,把我带回家。」

一进门,便看见安琪儿般的小女孩笑看迎出来,他以为她会很骄傲,看低他,但是没有。

小女孩十分友善,对他亲切关怀。

他的指节粗硬,有擦损痕迹,她替他敷药,他不愿理发,她温言劝说:「短些精神些」,他再倔也总是听她的。

连师傅也曾经笑说:「金瓶是秦聪的一帖药。」

他喜欢机械,家里无论什么都被他拆开又装回,尤其沉迷电子产品。

房中音响电视电脑全部自旧货摊十元一箩捡回来,经过修理加工,不知多合用。

秦聪的电视机只是一只内胆,由他自己接驳天线,观看全球卫星节目。

他的房间像科幻小说中的实验室,然后,他重新部署一部作废电脑打进另一世界。

他们看看对方发育、成长,从孩子变为年轻人。

秦聪曾经问:「一颗子弹射过来,你会否为我挡却?」

金瓶看着他英俊的面孔良久,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的浓眉,然后才答:「不会。」

他泄气,「为什么不?」

「我只得一具肉身,一缕魂魄,哪里挡得了那么多。」

金瓶笑嘻嘻。

他们形影不离地相处了十年。

一日,他背看她在屋中乱跑,失足跌倒,两人做了滚地葫芦,被师傅回来看到。

微笑地看看他俩。

「长大了,要彼此尊重,给玉露做个好榜样。」

这已经足够叫他两人警惕,从此有了忌讳。

师傅也感喟:「没想到孩子们大得那样快。」

她的友人陪笑说:「巴不得他们快同长大。」

「可是一长大就有七情六欲,逐步走入红尘,从此吃苦。」

友人一直笑,不知怎样回答。

果然,到了今日,金瓶想脱离师门。

金瓶对秦聪说:「你一定记得身世,总会有蛛丝马迹吧。」

秦聪笑,「今日被你逮住,看样子非说不可。」

「说出来舒服些。」

「我没有不舒服。」

一个深夜,棕色皮肤的母亲对他说:「本来,他说会同我结婚,现在,他走得无影无踪,我想家,又不能带你一起走,我只得把你留在朋友处。」

那个人是一间小酒吧的老板,就是那样,他在黑暗的储物室生存下来,直到师傅来把他领走。

那日,他正把啤酒桶拉出地库,听见有人轻轻说:「没想到这孩子已经那样大了。」

他忽然想到在说的正是他,立刻屏息聆听。

「叫什么名宇?」

「叫生力,一只啤酒的名宇。」

「可听话?」

「天下哪有听话的孩子,他很懂事,勤快,手脚干净,还有,懂得修理电器,比许多大人管用,去年我开始支薪给他。」

不错,是在说他。

「我带他走,你怎么说?」

「王小姐你说一我们怎好说二,不过你也看得出我们不舍得他,这间酒吧自六十年代开始经营,本来做美军生意,我不知看尽多少悲欢离合。」

他看见说话的那个女子轻轻放一张支票在桌子上。

老板接过了,紧紧抓在手中,嘴巴却还客气:「哪里用那么多,不过是我们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那女子笑笑。

她转过头来,「生力,是你在角落吗?」

生力只得缓缓走出去。

那王小姐异常美貌,伸出手来,他看见她双手戴看手套。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该上学了。」

她的相貌与声音都有磁性,他不由得点点头。

老板笑,「一言为定,收拾行李跟王小姐走吧。」

他如释重负。

  第3章

这少年有一双闪烁且尖锐如鹰的眼睛,时时叫他警惕,他肯走,他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那美貌少妇说:「从今日起你叫秦聪吧,秦是家母姓氏,聪敏才能知己知彼。」

秦聪回忆到这里,吁出一口气。

在师傅家,吃得好穿得好,而且有老师上门来补习功课。

他很快爱上那个温柔的小女孩,她有一个美丽但奇怪的名字,她叫金瓶。

他轻轻说:「每次心中烦闷,想捶胸大叫大闹,听见你温婉的声音,心情随即缓缓平复,不再鼓噪。」

金瓶转过头来,「但是你从来不说爱我。」

「师傅只想我们专心学艺。」

「你有心事从不倾诉。」

这时,女侍捧进一大盆水果。

他拈起装饰用的白色兰花,放入嘴里。

金瓶吃起西瓜来。

「自从师傅收养我们,真是再也不愁吃喝。」

「玉露自幼抱回,不会明白饥饿的感觉。」

「那时,有谁给我一只面包,我真会跟看他走。」

「师傅待我们不薄,她真有办法,像变魔术一样,生财有道,带大三个孩子。」

「师傅说,如果我们会读书,她不介意供读。」

秦聪笑,「谁要读书,那多辛苦。」

「可是会得读书的人气质总不一样:有点憨厚,懂得思想,出口成章……」

「今日真高兴,可以与你谈天说地。」

玉露游泳上来,一件简单赛衣,少女美好身段毕露。

她看见水果,举案大嚼。

「师傅叫我们,你俩先过去,我立即沐浴更衣。」

嗯,她午睡醒了。

自三年前起,师傅精神有点不济,到了两三点,总得午睡一会。

他们走上一层楼,一进门就闻见檀香。

师傅笑说:「今晚有客人来探访我们。」

「谁?」

「沈镜华,他托大使来的我们吃饭相聚,面子十足,金瓶,你去一次吧。」

秦聪一声不响。

「他跟了来,金瓶,似对你有意思。」

「师傅,他想在你处挖角。」

师傅笑,「有这种事﹖我必不饶那小子,但是我看他追求的意思多一点,女儿养这么大了,没人喜欢,才叫我担心。」

金瓶只得点点头。

秦聪这才开口:「这还是你第一次约会,玩得开心点。」

「穿漂亮些,要什么首饰,在书房盒子里取戴。」

金瓶见秦聪毫不在意,几乎有点生气。

她穿一条黑色晚装裙子,配一串金色珠项链,等沈镜华来接。

他一身深色西装,看见师傅,执弟子礼,双手垂直,差点没半跪下来,真讨好。

师傅同他说了几句:「令尊好吗?令堂健康可有进展?我这里有一盒补丸,你替我带去问候。」

他说:「那我带金瓶出去了。」

「金瓶交给你啦。」

金瓶取过披肩,走到门口,同玉露说:「小露,把东西还给沈大哥。」

玉露笑嘻嘻,摊开双手,哗,荷包、护照、手表,不知几时,统统到了玉露手里。

秦聪在身后嗤一声笑。

玉露笑嘻嘻,「还失去什么?」

他一怔,这才伸手去摸颈项,「哎呀」一声,原来他配戴的一只翡翠蝙蝠金饰也已一并落在玉露手中。

他穿著衬衫戴着领带,谁也看不见他脖子上挂着什么,可是那少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作弄了他。

呵,要伤害他也十分容易。

「喏,还给你。」

玉露交还那一件碧绿透明的玉器。

沈镜华不以为忤,笑着接过。

在车上,金瓶说:「你怎么来了?」

「想念你。」

金瓶看着车窗外,「咦,不是前往大使馆吗?」

「我同他说,我另有计划。」

「大使也可以呼之来挥之去吗?」

「如果是你家族推荐的大使,应当没有问题。」

啊,原来如此。

「我们去什么地方?」

「我有话同你说。」

金瓶笑,「讲不尽绵绵叠叠重重的话。」

看到街上那样热闹,才知道是泼水节。

像华人的元宵,其实是年轻男女互相调笑的好时候。

人一挤,难免也是扒手活动的良机。

他把她带到一只船上,游艇噗噗地驶往上流,离尘嚣渐远。

晶莹的月亮在热带树林上像银盘那样大。

他开口了:「金瓶,让我把你带走。」他声音里有隐忧。

「为什么?」

「因为你的缘故,我打探并且得到若干资料,相信我,这些消息都不会刊登在互联网上。」

金瓶问:「关于我?」

他不否认,等于承认了。

女侍斟出美酒。

金瓶说:「这不是等于揭人私隐吗?」

沈镜华倒也坦白,「我并非君子,沈氏经营赌业,我不过是赌档老板。」

「你得到什么结论?」

「你师傅到处为家,是逃避仇家,对方的铁腕已渐渐收紧,你早走比较聪明。」

金瓶沉默一会儿。

「假使消息是真的,我倒不方便即时离开,我是首徒,怎可以师门有难,带头落荒而逃。」

「说得好。」

金瓶微笑,「多谢你关心,可是师傅一向只向江湖取物,同人无怨无仇,一不杀人,二不夺爱,她同人没有深仇大恨。」

沈镜华大奇,「你对师傅一无所知。」

「所以,」金瓶给他接上去:「别在我面前说她坏话。」

「金瓶,你对自己的身世也一无所知。」

「我们都是孤儿。」

沈镜华脸上露出恻然神色。

金瓶看看他,「你知道些什么?」

沈镜华忽然摘下金瓶的珍珠项链,故意摔到地上,又拾起,交回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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