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火速跑回念院阁,把邵徇放在床上,立刻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聂桓琛知道邵徇有一瓶救命的灵丹放在密室里,飞快去取了来,倒出几颗连着解药全都喂给邵徇。过了半天,他体温回升了些,人却一直没醒来。聂桓琛终于咬紧牙关去摸他的腕脉,邵徇的脉象湿滑虚浮,似有似无;真气凌乱,在他体内四处冲撞,全无头绪。他稍稍输了点内力进去也立刻被冲散,邵徇就好像水面下布满了错综复杂的暗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险恶。聂桓琛后脑汗也冒出来,他轻轻喊了几声“阿徇”,没有任何反应。
聂桓琛突然觉得自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立时太阳穴狂跳,恐惧一波一波击打在心房上,内脏被揪成一团。他转身一把扯过邵儒州,恶狠狠的问:“说!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没有嗅觉?怎么会……”
邵儒州也是满脸惊恐,语无伦次道:“他,好几个月了,……我,他上次问我,我没想到……”
聂桓琛松开邵儒州,眼睛里充满惊讶恐惧难以名状。邵儒州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跌坐在桌边,手紧紧握在桌边,尽量理清思绪,“上次他说,他从好几个月前,嗅觉和味觉就开始慢慢消失,人也越来越嗜睡……我给他诊过脉,他说是,什么还魂时没有调理好,落下了病根。依这个病情恶化下去,他只剩三年的时间。这段日子,我们想了好多种办法,都不管用,……没想到又中了蛇信草的毒,他,我怕……”
“几个月了,我一点不知道……”聂桓琛身子摇晃了两下,几乎失去全身的力气,“是了,他很容易疲惫,还说他以前千杯不醉,现在一点酒都……我从来都没想过……怪不得,他要找血琅嬛。我还以为……”他转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邵徇,他跟睡着了一般,睡容香甜安详,脸庞在烛光中闪着微弱的瓷光。
聂桓琛心头疼的像被刀割下一块。他总以为邵徇会离开他,他所有的担忧恐惧噩梦都是邵徇头也不回的走掉。他从没想过,还有死亡在昏暗的角落里伺机出动,想把邵徇永远的带走。
邵儒州低声道:“他不肯告诉你,他说一定能找到法子的。如果没有中毒,也许,他,……”
“他当然不会告诉我,他就是为了我才,……”聂桓琛眼睛里浮现深沉的哀痛,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他常说想出去闯荡,我却总是拦着他。这个时候他甚至还留在这,等那什么见鬼的大会结束……三年,怎么会只剩下三年?……”
聂桓琛慢慢停下了声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邵徇。他沉默了很久,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的场景全都在眼前飘过。年幼中突然见到的躺在水晶棺内的他;第一次见面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发现他还魂后又担心又期待;找到他后竟然留住了他;后来邵徇开始回应他的感情,他过上了做梦都没想到的最幸福的日子……
慢慢的,心脏要爆裂,惊恐到极致的心情竟然平静了下来。他把邵徇抱在怀里,伸手抚摸着他的脸,用最温柔的方式亲吻他的嘴唇,半响后低声道:“没事的,他不会死。”
邵儒州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他,以为他走火入魔要疯掉。
聂桓琛摇摇头,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我们找到法子,他就不会死,……他要是死了,我就陪着他。”
27。结局
叶廷勋呆立在屋子中间,他听到他们说的话,感觉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的没有真实感。邵徇要死了,他害死他了,这怎么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念院阁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四周都安静的很,他面前站了个人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叶廷勋抬起头,竟然看到赵三玄站在面前,他身子晃了两晃,轻轻的笑了,“三玄,你也觉得我太混蛋是吗?你要来带我走吗?”
赵三玄摇摇头,“廷勋,我还活着。”
叶廷勋摇头,“你在开玩笑呢,你早就死了,他也要死了。三玄,也许他现在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要去参加晚宴?他……”
赵三玄低声叹了口气,看着他没说话,眼里写满了怜悯和悲哀。
叶廷勋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呢喃,“或许我就是想他死吧,这样……”
赵三玄打断了他,“廷勋,我没死。”
“别再逗我了,三玄,你怎么可能没死?你尽管带我走好了,我绝不会……”
“我没死,……其实,扶寿把我们俩都救了。以前阿徇给我吃过很多药,我甚至比你醒的还早。只是我醒来后,觉得心如死灰,我不想报复她,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所以,我让阿徇骗你说我死了。”
叶廷勋如梦初醒,这才有些相信,伸手去摸赵三旭的手臂,的确是温热的,他一把抱住赵三玄,“三玄,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我还以为……”
赵三玄没有笑,“廷勋,武崇耀还晕在前厅里,你去把他们救醒吧。”
叶廷勋有些糊涂,“什么?谁?”
“你去把他们救醒,什么借口都无所谓,然后好好做你的归元堡大少爷。不过你要答应我,永远不打扰铸剑山庄。”
“三玄,你说什么?你不跟我回去吗?”
“廷勋,扶寿会是下一任铸剑山庄的庄主。念在她救了你的份上,永远不要与铸剑山庄为敌。我们要走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回来……”
叶廷勋急忙打断,“不回来?你要去哪?”
“去哪里都无所谓,……阿徇一定会好的,你不用愧疚。今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只有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身子便挣脱了叶廷勋,也不见他使力便已飘出三尺之外,竟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叶廷勋愣在当场,赵三玄看着他叹了口气,余音还飘荡在空气中,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叶廷勋愣了片刻,便疯了一样的冲进小楼。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翻找了一遍,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拼命喊着邵徇的名字,再也没人回答他。叶廷勋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魂不守舍,半天都爬不起来。他们走了,不知道去到哪里,邵徇不见了,连聂家都放弃了……
从那天起,叶廷勋再没见过邵徇、聂桓琛,或者自己的好兄弟,更没有他们任何的消息。扶寿没有做庄主,她把家业留给庄内一对姓木的兄弟,也不见了踪影。聂家彻底在江湖上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一丝余地都不留。好像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一样;也好像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邵徇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他好容易睁开眼,只看见摇晃不停的天棚,以为房子要塌了。接着聂桓琛挨过来,把他扶着靠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个极尽温柔的热吻。他身子没力气,眼角看见赵三玄坐在旁边,手却推不动他,气血不足还闹了个大红脸。
赵三玄看见他醒来,放心的叹了口气,从放在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只药瓶,倒了药丸给他。聂桓琛接过来喂给他吃了,又让他躺下,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邵徇强打精神,才把过程听了个大齐概。
他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醒了一个时辰便又昏昏睡去。后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每天只能勉强保持两个时辰的清醒。
他们很快赶到了雁不过谷,邵儒州带他们进到谷中拜见长老,说明邵徇的情况。雁不过谷当年以神秘莫测著称,过了两百年还声势犹存,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更幸运的是,他们依然与贺家保持着极其微弱的联系。贺家的所在只有谷中最权威的长老知道,聂桓琛在他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如愿以偿得知了这个秘密。
他们又开始马不停蹄的赶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邵徇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不管白天黑夜,第一眼都会看到聂桓琛。他亲手喂他吃饭,给他梳头擦脸,抱着他坐在马车上看风景。路边盛开的桃花,远处层峦迭起的山脉,夜里头顶闪烁的星星……直到他的眼睛也开始慢慢失明。
他们一路向北走,越走天气越冷,后来还能见到白雪皑皑的美景。聂桓琛不再抱他到马车外面,只掀着帘子给他看几眼,尽管他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聂桓琛说,他们是在赶往辽东的路上,南崖北角的贺家已经退居到一个叫高丽的小国境内;他们会找到贺家,得到血琅嬛,他的病也会痊愈。
邵徇微笑的听,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听聂桓琛不断在耳边给他讲述他睡着时发生的有趣故事和各式风土人情。他不只说这些,他还会讲对他们未来生活的憧憬,甜言蜜语从不嫌多。聂桓琛不断的吓唬他,断言如果他敢死掉,他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他。
他们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走到。邵徇渐渐的不再清醒,偶尔睁开眼睛,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聂桓琛急剧的消瘦,人愈发的沉默寡言,眼睛黑得深不见底。赵三玄无法安慰他,只能做个最尽职的车夫,祈祷早日找到该死的血琅嬛。
邵徇在梦里不断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不能放弃。他好像陷入一个奇怪的八卦阵里面,不停的走着,却总是走回原地。有时,他能朦朦胧胧听到聂桓琛在说话,有时能感觉赵三玄骂他,更多时候,他只是不停的四处乱闯,死活也找不到出口。
天气越来越冷,有一次鼻子都被冻得僵硬,他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不过天气又慢慢暖起来,他渐渐能听清聂桓琛的呢喃,小鸟的鸣叫,还有旁边人聊天嘁嘁喳喳的声音。慢慢的,他开始尝出自己喝的是什么东西,羊奶还是糖水,甘草还是黄连。再后来终于有一天,他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头顶一个奇怪的帐子,然后聂桓琛的面容出现在视野里,他一如以往的温柔声音说道:
“阿徇,你醒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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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下面是关于他们后事的一些交待,喜欢百分百he的同学就不要往下看了,毕竟主角活到老还是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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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年
邵徇醒来后,再也没有昏迷。他身体慢慢好起来,一个月之后已经可以自己坐起下床。他们一直住在贺家,邵徇没有问过,但他知道,这是贺家开的条件。他活下来,就是天大的美事,管他是生活在哪里。
血琅嬛当年是一盆珊瑚样的植物,过了两百年还在繁衍,竟然长成颗参天大树。果子的功效实在无敌,不仅起死回生,还能延年益寿,终生无病无痛。只是吃了这种果子,会断子绝孙,无法生育。贺家人丁越来越稀薄,偏偏舍不得放开这棵宝贝,所以百年来逐渐在江湖绝迹,又过了十年便彻底玩完。他们一把火烧掉那颗大树,开始全新的生活。
两人谁都不想回中原,干脆留在了高丽。邵徇又拿出从前学武的势头,努力学习当地的语言,时不时神神叨叨的鼓捣些药丸,说要专研长生不老、容颜永驻之术,好让聂桓琛永葆青春美貌,供他消遣玩乐。
聂桓琛听了微笑,一句打击他的话都没说。他想,只要这个人好好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他不再想报仇雪恨,不再想名扬天下,甚至不想再看那些闲杂人等一眼,他只想守着身边这个笨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三玄和扶寿也没有离开。没过几年,扶寿成了名满高丽的女侠,八面威风,万人敬仰,结结实实的满足了邵徇的虚荣心。三玄开始号称终生不娶,宁愿跟着他们碍手碍脚碍事碍眼。结果两年都没到,他遇上了一个大商户的宝贝千金,刚刚两个月就已经非卿不娶,后来成功转型,当了一名出色的药贩子。
每年中原会有两封信送到他们手里,一封是木家兄弟的,次次哀嚎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另一封是邵儒州写来,专程跟邵徇嘀嘀咕咕用的。他总是号称向邵徇讨教医术,最后信里写的全是江湖中的秘闻八卦和对雁不过谷里老头子的抱怨。
他们快乐的生活了很多年,日子平淡幸福。聂桓琛五十岁时还经常收到年轻女孩儿的爱意,邵徇吃醋吃到整个麻木。
又过了六年,聂桓琛终于发现邵徇的秘密。他一日早起时忘记服药,容颜又变成二十五岁时的模样。那晚聂桓琛抱住他,内心悲哀却带着笑意说,原来这就是得到三奇的后果。邵徇贴着他的脸庞坚定的回答,这不会改变什么。
的确,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依然平静的生活。直到某一天,聂桓琛突然倒下了。
他们都吃过血琅嬛的果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邵徇躲在外面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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