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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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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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祖斐答。

“不怕?”

“我只怕粗鄙无礼的人。”

程作则翘起拇指,“好女孩。”

怀刚笑,“让我们开始。”

程教授坐下来,郑重地说:“祖斐,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祖斐点点头。

“我们的家,相当遥远。”

祖斐欠一欠身,当然。

“你看到的这一切,只是为着适应此处的生活而设。”

祖斐侧耳聆听。

“前往最近的太空站,需要一百多小时飞行时间,你准备去到那么远吗?”

“怀刚说,我可能永远回不来。”

“他说的是,再过一年,我们此地的实验室也会撤销,太空站搬走,拔队回家,你将成为我们一分子,视异乡为故乡,方祖斐,你愿意吗?”

白色墙壁上出现画面。

“我们的家。”

同家庭电影没有什么不同,祖斐看到深邃碧蓝的湖泊,蓝天白云,美丽的草原,树上结着累累花果,端的风景如画,房屋整齐,气氛祥和。

“太像我们的家了。”祖斐叹道。

“的确非常接近。”程作则笑。

“所以我们才前来探访。”

祖斐黯然,她知道有些女孩子,爱上中学同班同学,偏偏他又是邻居,形影不离,一辈子毋须分开。

方祖斐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程教授说:“我已经着手替你申请入籍,初步确定你够资格。”

祖斐眼色略带彷徨。

程教授轻声说:“以前曾有三位年轻人,两女一男,同我们工作人员发生深切感情。”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自动弃权。”

“为什么?”

“有一位不舍得父母弟兄姐妹。”

“我没有亲人。”

“另一位不愿意接受体内器官移植手术。”

“啊,这不是问题。”

“最后一位,后来觉得我们生活沉闷,他不会习惯。”

祖斐苦笑。

“而总部也认为他们不够资格,于是双方协议和平分手。”程作则停一停,“但心灵创伤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祖斐恻然。

“我们似感染了你们的冲动的感情。”

祖斐看怀刚一眼。

“怀刚是我手底下优秀成员,还不是照样被你俘虏。”

祖斐笑了。

“你要爱护他啊!”

祖斐觉得他的口吻同沈培差不多。

“我明白。”

“祖斐,申请批下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记住,你一生将因此改变,不能后悔。”

他站起来,靳怀刚送他出去。

祖斐发呆,方才还以为烦恼已经结束,现在才发觉它刚刚开始。

靳怀刚回来,看到这个情形,安慰她:“一步步来。”

祖斐抬起头,“怀刚,你有否考虑过留下来?”

“我?”靳怀刚像是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你。”

“单独滞留地球?”

“不错。”祖斐看着他。

“祖斐,这整座山谷的上空设有一层阻隔网,在这里所呼吸的空气,经过特别处理与调节。外头的环境太过污浊,我们不能久留,呼吸系统一旦受到侵蚀,后果堪虞,因此我们尽可能不外出。”

祖斐不语。

“祖斐,你留恋地球是不是?”

祖斐苦笑,真是废话,有谁会不眷恋故乡。

“可是你在这里并不得意。”怀刚讶异。

“我们祖先说的:人生不得意事常八九,我们的命运如此,我们有我们的一套,我们懂得苦中作乐。”

“听听听,现在是谁在分彼此,你们我们不绝于口。”

“对不起,怀刚,但这是事实,你们确是你们,我们确是我们,两个地方纵有千万般相似之处,却径渭分明,况且——”祖斐一脸狐疑。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们挑这里来做研究工作,泰半也是因为环境相似,怀刚,每一项研究背后都有目的,恐怕连程教授都不知领导人真正的野心何在。”

怀刚听了不怒反笑。

祖斐即刻明白他的意思,解嘲说:“对,倘若你们要对付我们,不必等到今天。”

怀刚轻轻地取笑她:“保卫地球的女战士,你终于明白,我们是友非敌。”

祖斐悻悻说:“你想制造民族自卑感。”

“祖斐祖斐。”

“你们那里,除了鲜花比较出色,其余的,也不过如此。”

靳怀刚只是笑。

祖斐的声音低下来,“还有,酒也算过得去!”

没想到怀刚搭一句腔:“人呢?”

祖斐吓一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学会了,学会了说俏皮话,由此可知,一个人学坏是容易的。

祖斐瞪着他,他觉察到,不好意思,也涨红面孔。

怀刚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一直要看我的著作吗?”

祖斐微笑说:“看到了也看不懂。”

“噢,那还是不看的好。”

“见识一下没有损失。”

他伸手拍拍电脑,“全储藏在这里。”

按一个纽,荧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简单,形状优美,祖斐一眼看上去,约认出十多二十个不同的变化,看样子,学起来并不艰难。

篇幅变了几次,祖斐知道是不同的页数,她希望有插图出现,因此约莫知道靳怀刚写的是什么。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06…04…12 11:04:19)

画面继续转变,祖斐忽然说:“请停一停。”

怀刚停住画面。

祖斐跑过去指牢其中一个符号,“这代表什么,每页都出现十来次。”她极表兴趣。

谁知怀刚支吾起来,不肯作答。

“不是什么猥琐的字眼吧?”祖斐笑。

他搔搔头皮,“没想到你会注意。”

祖斐问:“究竟是什么?”

怀刚关上机器。

祖斐耸耸肩,“好好好,你有权保留你的私隐。”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尴尬相。

过一会儿他说:“那不是我的著作。”

“啊,骗我。”

“也可以说是,是最近的日记。”

祖斐心头一亮。

“那最常出现的字,代表祖斐。”

祖斐一震,不出声,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室内室外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寂万分,一根针掉地下都听得见,祖斐感觉得到心中不知什么已缓缓融解,一层层软化,化作欢喜,轻轻上升,她的双眼却润湿起来。

过半晌她说:“作家到底是作家。”

怀刚独自讪讪地。

“你的任务是记录这里所有事宜?”

怀刚点点头。

祖斐担心他一个大意,把日记也当工作记录传返本家。

她走近窗口,觉得有点异样,看看手表,时节已近黄昏,但景色却与早上十点八点没有分别,栏杆日影不偏不斜,天色晴朗,不见霞光。

莫非,祖斐心动,转身看住怀刚。

难道阳光、空气、时间,全经过调配?

怀刚点点头,“我们认为早上十点正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刻。”

祖斐大吃一惊,“这里难道是不夜天?”

“不,十二小时后,天色转暗。”

“当中呢,当中没有变化?”

怀刚讶异,“天色变幻只会带来不便,何必自寻烦恼?”

祖斐张大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

怀刚说得不错,但……但生活不是这样的。

这等于说做人没有盼望,就没有失望。百分百正确,但怎么可以不去盼望?当然,没有尝试,也就不怕失败,不过谁愿意于巴巴坐着虚度一生?

祖斐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出道理,只是纳罕。

是,她曾经诅咒过大雨天,但她也试过与伴侣在雨中散步,呼吸那清新带着濡湿的空气,热辣辣的太阳的确晒得人头昏脑胀,但孩子们喜欢在沙滩戏水,顶着同样的日头。

没有负,就没有正,生活如条刻板直线……祖斐蓦然抬起双眼。

“祖斐,你在想什么?”

祖斐答:“没有什么,我有点疲倦,请你送我回去。”

“祖斐,你瞒不过我,到底是什么?”

祖斐嚅嚅问:“你们那里,永不下雨?”

“要下雨当然可以下雨,再简单没有。”

“那还有什么味道。”祖斐跌足。

怀刚大奇,“你难道情愿走到一半淋成落汤鸡?”

祖斐仰头叹口气,看样子他们永永远远不会明白。

“我还是想回家。”

“你怎么了,祖斐。”

“只是疲倦。”

“对,听沈培说你下周一要上班。”

“是。”

“祖斐,把工作辞掉吧。”

“什么?”

“你何必再去做那样劳碌辛苦的职位。”

“那我做什么?”

“你要做的太多了,教授会替你安排语文班,还有,你必需接受详细身体检查,假使你愿意,最好搬进来与我们住。”

祖斐瞪大双眼。

“你得开始准备了,祖斐。”

祖斐仍然维持着那个表情。

“祖斐,祖斐。”

祖斐如大梦初醒,“请送我回家。”她头痛起来。

“好的。”

“对了,刚才程教授说要接受器官移植,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出发前最后一个步骤。”

“把我彻底地改变?”

“不然你怎么到我们那里去生活呢?”

祖斐双臂抱在胸前,苦笑。

“来,先送你回去休息。”

祖斐跟着怀刚出去。

车子驶出理想村,天色己晚,空气污浊,人车争道,混乱一片。

祖斐的感觉却不一样。

终于到家了,再乱再脏,也是天然的,每一次经过这条公路,交通情况都不一样,每次都有一点点意外的惊喜或烦恼。

她用手托着下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到了家门,怀刚不放心,“早点休息。”

“你回去吧,温室里的人不宜出来太久。”

“明天见。”

祖斐点点头。

她推开车门,蹬蹬蹬跑回家,门口一条水渠淤塞,她一脚踩下去,溅起水珠,平日,一定引起她抱怨,这一次,祖斐不以为忤。

难怪他们性格高贵善良、端庄,原来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黑白是非的世界里,一切经过巧妙安排,蓄意栽培出完美的人格。

祖斐吐吐舌头,像制造糖果饼干,次货即刻淘汰。

在电梯中,祖斐喃喃说:“我是次货,要经过改良改造才符合规格。”

祖斐有点自卑。

垂头丧气掏出锁匙,预备开门,冷不防人影一闪,祖斐本能地退后,嚒喝:“谁!”

那人走出来。

“郑博文,你吓死人。”祖斐直骂。

“祖斐,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神出鬼没,影踪全无。”

“你有什么事?”

“我们不是朋友吗?嘿,见个面,说几句话也不行?”

祖斐打开大门,“进来吧。”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甩掉鞋子,盘起腿。

郑博文也不客气,走到厨房去做咖啡。

祖斐觉得轻松,在郑博文跟前,她可不必努力表现最好的一面,他们是同类,太清楚对方的性情脾气。

郑博文做了两大杯香浓咖啡,递一杯给祖斐。

祖斐呷了一大口,说:“还有什么漏在这里,赶快拿走。”

郑博文却说:“听说你要移民。”

祖斐不出声,掠掠头发,长叹一声。

“你以为奔向西方极乐世界,一切烦恼会得迎刃而解?”

郑博文语带讽刺。

“我不至于那样天真。”

郑博文放下杯子,“沈培说你认识了一位男生,姿态像电影小生,讲话客气如话剧对白,是他要带你出去,可是?”

“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算了吧!”

“祖斐,你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同那样的异乡客合得来吗?丢下这里所有,辞了工移了民,有什么不妥,再打回头,已是百年身。”

祖斐啼笑皆非,“多谢教训多谢教训。”

“沈培说你爱上了那个家伙。”

“人家是一个很高贵的人。”祖斐瞪他一眼。

“端庄的男女都是乏味的人,所以野玫瑰大受欢迎,还有,男人带点流气才入型入格。”

祖斐掩住半边脸笑起来。

“跟他跑,你会快活吗?你我都不可能习惯刻板生涯,当心一本正经的他把你当小学生看待。”

“太不公道了,你根本不认识他。”

“你呢,”郑博文忽然问,“你认识他吗?”

祖斐呆住。

“你爱上了他,抑或是他提供的新世界?”

祖斐像是被打垮似的,泄了气,说不出话来。

“沈培说你才认识他三个礼拜。祖斐,我同你来往一年后才订的婚,共同生活三年整,尚且无疾而终,老好祖斐,在成年人真实的生活里,一见钟情是不足够令我们死而无憾的,你想清楚没有。”

祖斐深感诧异,认识郑博文这么久,他第一次说出这样合情合理的话来。

“我知道我令你失望,祖斐,我无法做到你的标准,但你毋须因此离开这个城市与所有朋友。”

郑博文又拉扯到他伟大的自我,这下子大大娱乐了祖斐,这人作风七十年不变,硬是要招揽是非上身。

祖斐轻松起来,搭腔说道:“没办法,自从与你分手,了无生趣,只得逃避现实,动脑筋移民。”

“哈!”郑博文既惊且喜,“这又是何苦呢?”

他完全相信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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