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真听了父亲的话,得知是魏夫人,心下想,这魏夫人也算得上巾帼英雄了,早就听说她的为人豪放,诗词大气,若真能一见,倒也不失为一幸事。
看着女儿沉思不语,朱延龄心下有些明白,他故意说道:“若你不答应,那为父就去回了吧。”
朱淑真赶紧说道:“父亲且慢,见一见也好。”
朱延龄一脸笑意。
送走父母,朱淑真再次给自己添上了酒,一口饮下,然后缓步移到梳妆台前,看看自己一脸的憔悴,笑了笑,起笔写道: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这是她与柳莫寒曾经共同写下的,如今读来,别有一翻苦楚在心里。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三章 一见如故
第二天,朱淑真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见了魏夫人。
魏夫人见朱淑真清秀俏丽,虽略显纤弱,但眉宇间却丝毫没有其父的谗媚相,心下十分喜欢。她有意吱走了朱延龄,留朱淑真单独交谈。
朱淑真见魏夫人如此豪爽,说话客气,一点也不作做,心下也很欣赏,她轻轻说道:“夫人真是好气质,这般幽雅的风度,世上怕难寻第二人了。”
魏夫人大笑道:“哈哈哈。。。。。。在我这里,不要客气。我只喜欢爽快之人!早听说你吟诗做对很是厉害,原本以为如我这般豪放,不曾想,纤纤一佳人。”
朱淑真被夸得羞红了脸,回道:“夫人过奖了。”
魏夫人说道:“不如,为我题一首诗吧。”
朱淑真赶紧起身道:“在夫人面前不敢造次。不过早日里填过的词,昨个儿重新写过,今日特带着与夫人共赏。请夫人指正。”说着她把昨日喝酒后写下的词递了上去。
魏夫人接过来,轻声低诵:“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读完了,她说道:“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好,这句好。只是,你小小年纪,还会饮酒么?难道有心事不成?”
被魏夫人这样一问,朱淑真就有泪落了下来。她忍了忍,没忍住,只好如实回道:“不瞒夫人,确有心事。只是初见夫人,这些伤心事不讲也罢,不要坏了夫人心绪。”
魏夫人见她不想讲,也就不再问下去,她在心里轻叹:这世上,哪个人不曾过些心事?
朱淑真又说道:“听父亲讲,魏夫人诗词甚好,不知可否一见?也好让小女多多学习才是。”
魏夫人大笑,回道:“好!”
说完差人拿来纸笔,看了看朱淑真,说道:“这首,就算是我送与你的。”
然后在纸上写道: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朱淑真在旁边看了,轻吟道:“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
读着读着,她的泪再次落了下来,心中念念不忘的柳莫寒再次侵袭了她的心。这个已近二十的女子,还是学不会掩饰自己的心事。
魏夫人见了,也不多问,只差人端上酒菜,为彼好倒满,说道:“来,真儿,难得相见,与我饮了此杯。”说着便很痛快地喝下去,颇为豪爽。
朱淑真也饮了下去,急了些,被酒呛着了,咳嗽了几声。魏夫人慌忙为她夹了些菜,嘱咐道:“不能饮就莫逞能了,多吃些菜吧。”
朱淑真许久都不曾感受到外人的这种关心了,她的泪再次掉落,说道:“多谢夫人。”
魏夫人把下人吱开,轻声问道:“瞧你年龄不小,却心事重重,一身凄然味。若方便,讲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朱淑真抬头看了看魏夫人,回道:“说来话长,只怕夫人听了,也是望尘莫及。何必徒增烦恼呢?”
魏夫人说道:“哪里话呢。难得有人与我有缘,从今日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出来,看我这个鲁国夫人能不能帮你。”
听魏夫人这样一讲,朱淑真的心里再次生出一丝希望来。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四章 各诉心声
与魏夫人一边诉说着与柳莫寒相处的种种过往,一边说着自己如何在逼婚的家庭里生活,朱淑真讲完后,犹如心头放下了块儿石头,轻松不已。
而魏夫人听完了,却黯然伤神起来,这与她先前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
朱淑真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了,立即请罪道:“请夫人见谅,本无心要讲这么多烦心事儿,只是。。。。。。怪小女多嘴,请夫人原谅。”
魏夫人长叹道:“傻孩子,不怪你。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像极了过去的我自己。”
朱淑真听魏夫人这样讲,有些疑惑了,她看着魏夫人不再言语。
魏夫人继续说道:“真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朱淑真点头。
魏夫人说道:“四十年前,一个官家小姐喜欢上了一个书生,书生很穷,这位官家小姐不遗余力地帮他学成了科考。到了科考时间,恋恋不舍地二人分手道别,书生中举以后,回来娶这位官家小姐。而这时候,他不知道,他们正面临着真正的分离。官家小姐被许给了当朝的宰相,这位宰相刚刚死了夫人,她是去做填房的。虽说自己也是出身官家,怎奈父亲官位卑微,为了讨好宰相,竟然断送了女儿一身的幸福。不得已,这位官家小姐上了花轿,嫁给了那位官高权重的宰相,而那位书生,因为气极经常在官场上骂人,骂贪官,也骂庸官,这就激起了众多官员的嫉恨,于是他处处受限,步步为艰,不得已离开了官场。从此做了个浪人。一身学问,也就这样毁了。”
魏夫人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朱淑真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魏夫人的故事结束。没想到,魏夫人最后说道:“这位官家小姐,就是当年的我。”
朱淑真大惊,不是为这个故事,而是为魏夫人的直爽。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豪爽,对自己竟然不设防。
魏夫人说完了,将眼角的泪抹去,说道:“真儿,我们的故事如出一辙,所以,我理解你。只是,官场是非太多,若你父亲已经答应了上司婚事,怕再难更改。”
朱淑真听了,脸上再次黯然起来。
魏夫人举起杯,说道:“不过,不要怕,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的。”
朱淑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魏夫人虽年事已高,但个性略有调皮,她凑近朱淑真问道:“你和柳莫寒恩爱到了何种地步?”
一句话问得朱淑真面红耳赤。
魏夫人倒也无所谓,她说道:“我与少南许过好多愿望,可惜,一样也不曾实现,倒害得他官也做不成。”
朱淑真听了,小心地问道:“夫人讲的少南,可是才子周少南?”
魏夫人点头。
朱淑真叹道:“才子佳女多舛难,相逢倒见相离近。”
魏夫人接道:“只盼月圆萧郎现,十五不见十六还。”说完,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瞧瞧我,怎么跟着你个小丫头思起春来了,真是笑煞旁人了,哈哈哈。。。。。。”
朱淑真看着魏夫人的样子,心下坦然,她想:眼前这位夫人真是好个性。
魏夫人笑完了,对朱淑真说道:“看来,我与你真是有缘呢,连故事都相同。莫非是上天安排我们有意相识,相知?呵呵。。。。。。真是快事。来,再喝一杯。”
朱淑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断肠芳草远 第八卷:知已 第五章 忘年至交
自与魏夫人相识后,朱淑真心里畅快了许多,身体也日渐好了起来。
魏夫人只要有时间,就会差人抬了轿来接她过去,那亲密的情形,若不看年龄,真像极了姐妹。
这日里,魏夫人新作了词,差人请朱淑真来赏,朱淑真仔细看了看,说道:“夫人真是好才情,淑真怎好妄加评说。”
魏夫人故作不高兴,说道:“那我叫你来做什么?”
朱淑真笑了笑,多日的了解,她明白这是夫人故意的。于是,她提笑,给魏夫人改了几个字,整首诗读起来更加大气,魏夫人大赞:“好,好!”
两个人除了谈诗作对,偶尔还会少饮几杯,饮多了,两个人就会互诉心事。她说她的柳莫寒,她说她的周少南。
期间两人诗词也渐渐多了起来。
魏夫人写道: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朱淑真回道:湿云不渡溪桥冷,娥寒初破东风影。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
二人各赏别作,心下欣然。
这日里,作诗作到兴头上,魏夫人活泼的个性再次掩饰了她年纪,她上前拉过淑真说道:“真想与你结为姐妹啊。”
朱淑真赶紧说道:“不可,万万不可。你是鲁国夫人,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再说,年纪上也不应允。君子之交淡如水,知已相交不问岁。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魏夫人大笑:“哈哈哈。。。。瞧瞧你,小小人儿,想得事情却不少。那好,依了你,做知已,不问年纪问诗词。这下满意了吧?”
朱淑真笑着,不再说话。这是她自与柳莫寒分手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她写道:雪压庭春,香浮花月,揽衣还怯单薄。欹枕裴回,又听一声干鹊。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除却,是江梅曾许,诗人吟作。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拌著,向花时取,一杯独酌。
词句上受魏夫人的豪放所影响,添了几分巾帼气,少了些许幽怨。
魏夫人看了大加赞赏,她说道:“真儿,你已得我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做人就是这样,今日行乐且乐,何惧明日来寒。切记,快乐最重要,与人,与已。”
朱淑真点点头,回道:“夫人所言即是。今下不欢,更待何年?即使天天不快乐,谁人又怜?”
魏夫人爱恋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说道:“好孩子,好好保重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不说倒好,魏夫人这一点拨,仿佛又触痛了朱淑真心里的某个角落。这时候,她与柳莫寒已经分开五年光阴了,想这五年,自己时时挂念,却连一点消息都不曾有过。是生?是死?皆不知,这是情人间最大的悲哀了。
这样想着,她就急匆匆地与魏夫人告辞,怕自己的泪落在人家家里,伤了自己,也伤了知已。
断肠芳草远 第九卷 悲思 第一章 春来心事
虽说与魏夫人的交往,偶尔会让朱淑真心里好受一些,但每每到了春天,枝吐嫩芽,片片新绿,却不见旧人归。这种寂寥的心境还是朱淑真一人在体会。
早上起床,推开窗户,小鸟轻唱,阳光充沛,院内一片翠绿。春天来了,自己又长了一岁。这样想着,朱淑真就有些伤神。季节的变换于她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于她开始害怕时间过得这样快。
一个人人有些忧伤,踱着步就来到了后院园圃。园圃里,她坚持种下的柳树已经片片新绿,吐着嫩芽的枝条随风起舞,象一个个等待长大的孩子,在朱淑真面前挥着小手,讨要雨露。
朱淑真见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见着柳树,她就会记起歙州柳河滩上遗落的笑声,萧声。那些声音像长了翅膀小鸟,肆意叫嚣着,飞舞着,让人心痛,却又不忍挥手赶走。在这五年的岁月里,相思像一棵种子,已经在朱淑真的心里种下了,且发了芽,正在她泪水的浸泡下慢慢长大。
朱淑真细细地抚摸着眼前的柳树,忧伤的脸上布满了怀念。她在心里呼唤着: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这时,园圃有人进来。是她的三个嫂子。每年的春天,她们都会带着各自的孩子到这里放风筝。
朱淑真赶紧换上笑脸,一一问她们好。虽说同在一个家里,但她们已经分开过,并不是常遇到。
见到大嫂二嫂的时候,朱淑真突然想起她们曾经在这里,对自己的议论。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借口有事,想离开。可她的大侄儿非拉着她一起放风筝。看着自己的侄儿已经与她一样高了,且马上就到了娶亲的年纪,朱淑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在岁月的蹉跎中,心老了,年纪也老了。
朱淑真强打着精神,与大侄儿一起放风筝,风筝高高地飞了起来,不大一会儿,风小了,风筝落在了柳树上的树枝上。大侄儿在树前跳着,想取下来,却终因不够高,没能取下。他灵机一动,伸手将枝条拉低,然后用力折断,这时风筝掉到了地上。
几个嫂子同时夸奖他聪明。一旁的朱淑真却不高兴了,她拉过侄儿,斥责道:“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好好的树让你折了,来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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