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僵,继而瞳孔猛缩。因为他看见了高个男人的那只手,一只呈半灰半黑的枯槁手掌,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是你?”老姜大声叫了出来。
“被你发现了么。”瘦高个很是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这双手,向着老姜轻轻点头:“不错,是我。”
一丝带着潮湿腥气的江风微拂,吹得脚下草木簌簌轻响,也吹得老姜的脸色越发坚硬冷漠,就像是一名铁血军人特有的刚强。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低哑中带着些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是困难:“我真没想到。。。会是你来。”
灰衣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再长长地吐了出来:“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派我来。”
“不只是我没有想到,恐怕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灰衣男子微微眯上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没有人,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老姜摇了摇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江风摇摆一路枝叶:“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没人敢猜。即便有人能猜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老姜叹了一口气:“他、注定是孤独的。”
瘦高个伸出另一只血肉饱满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只半灰半黑的枯掌,眼中泛起渗人的幽光:“孤独总比死亡好,你觉得呢?”
老姜冷漠的脸颊上细细抽搐了一丝:“你说的不错。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会竭尽全力的活下去。哪怕我之后的路都是孤独的。”
瘦高个微微一怔,手上动作也不由停下:“如果我记得不错,方才那句话便是你这么些年来第一次赞同我的观点吧?”
“能从你的嘴里听到一句应和,可真不容易。”瘦高个子指着老姜似笑非笑的慢慢说了起来。
金黄色的阳光洒落一地,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要融化在那慵懒的光线中,地面上的影子渐渐清晰,不长也不短。暗影的圈边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辉,让人忍不住心生舒畅。老姜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就像眼前那个动作滞碍的灰袍男人一样古怪。
“这世上不容易的事情多的去了,你又何苦紧抓着我不放?”这更像是讨价还价了,老姜如万年寒冰般的冷脸首次出现一丝情绪波动,让人还知道他是一个活物。
“不不不。。。”瘦高个伸出一个指头慢慢摇着,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告诫:“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不是我跟你过不去,而是上头那个人——他、跟你过不去。”
老姜顺着灰袍男子竖起的手指头向上看去,除了碧空如洗的一片蔚蓝之外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此时此刻在此地的终究是你,而不是‘他’。”
瘦高个看着面前的黄脸汉子,眼中满是冷笑:“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现在的你更应该庆幸,至少我还会让你再多说几句话、多喘息片刻。若是他亲自出手,那此时你就真的是一个死物了,就像你脸上那张难看的死人脸一样。”
“那你可真是仁慈。”草地中的老姜怪笑一声,声音难听得紧。
瘦高个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的夸奖:“我一向都是如此,只不过你今天才发现而已。”
老姜干巴巴的笑了两下:“你的笑话就和你的右手一样,干瘪无趣的很。”
“你这是在试图激怒我么?”灰衣男人将双手缩回袖管,抬起头望着面前那人的满是血丝的双眼,缓慢而僵硬的摇着头,就像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转动,脖颈椎骨间有类似于吱呀的涩音:“那绝对算不上一个明智的举措。”
“我再一次同意你的看法。”老姜用手摸着背后的包裹,掌心中布料的质感让他的心踏实了不少,只是一双脚却踩得越发用力了。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农村里的孩子是没什么机会读书的。即便是能读出来,也难被你们这群自命为精英的城里人所接纳。我不会像你那样,每做一件事都得想上好半天,所以你做起事来畏首畏尾,少了一份军人的刚毅果断。”
“但我是一名军人,一名没有读过书的军人,一名农家孩子苦哈哈出身的军人。或许这就是你们这类人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原因,所以你们可以无所顾忌的取笑我们为‘蛮子’也不会受军纪处置,而我们只能当作没看见没听到一样忍气吞声。”
老姜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看着灰袍男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不公平。”
瘦高个子满是感慨的赞叹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去他娘的上将军,少给爷拽文。”老姜吐出一口黄色浓痰,把脚下一根将将仰起头的翠绿砸了下来:“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平。”
“可问题是。。。”瘦高个皱了皱眉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公平,哪怕是‘他’。”
老姜伸手将眉间的皱纹抚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之前我便说过,我这种没读过书的人永远不可能像你那样思前顾后。公平这两个字不是空口喊出来,我不过是将我所追求的东西付诸于行动。而你们这种口是心非之辈永远都只能站在岸的那一头远远看着,哪怕你们心里再如何想着过河。”
瘦高个安静地听着,突然间摆了摆袖,说:“就像你同意的看法一样,我承认你确实说的不错。可有一点你没弄明白。”
“我!”他用手点着自己的胸口:“想过的不是一江一湖。我想做的是——来往于水面之间的撑舟艘公。”
老姜沉默地看了他良久,直至感觉到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才低下头来:“我不曾想到你之所求竟如此之大。”
“每个人都想活得更好,比如你,也比如我。”灰袍男子微微一顿:“其实我们两个所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过你的做法更加极端而欠妥当。”
“你做事从来都不经过这里的。”瘦高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老姜一把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滴,也伸手指向自己的脑袋:“你永远不会成功,因为你那里用得太多了。”
“我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之所想——长刀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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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老姜的抉择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7…16 18:28:48 本章字数:3330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诧于你的勇气,还是该蔑视于你的愚蠢。”灰袍男子捂住嘴角轻咳数声,他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这么久的话了。或许是今天的天气不错吧,他用着遮眼向远空望去,一只说不出名字的水鸟倏地掠过,翠绿色的,很好看。
老姜嘴唇紧抿,再也不去看面前的瘦高个子。他只是微微别过头看着另外两个年轻男女:“想不到你抓个人还要拖家带口的,远游么?”
瘦高个刚要放下的手又捂了上去,将散未尽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比之方才更加的大且急了。他有些好笑的指着老姜,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似你们这等呆板的兵油子就该像刀枪一样冷酷无情,你倒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老姜五指交叉轻轻地揉了起来,掌心也开始慢慢发热,不复以往的冰凉迟钝:“如果你在刀剑血雨的阴暗中活了近二十年,那你也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油滑了。某不是没见过更死板冷冽的,只是他们不是疯了就是自杀了,抑或解脱于沙场之间。”
“这就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瘦高个微微颔首:“我记得你们那一批的数十人,这么些年的刀山箭雨,也就活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而另一个为了掩护你已经死在了来路上。”
“我一直想不明白以你的军功早就可以升上去了,可你却始终压了下来,何故?”瘦高个微微躬起身子,向着老姜问去。
手指的骨节已经慢慢柔软起来,每临战事之际他除去擦拭刀枪外便只剩下这么一件事了。特别是异常寒苦塞外漠北,那里终年大雪遮天,白朦朦的一眼望不到尽头,苍茫的草原上厮杀震天,根本就分不清何处是地、何处是天。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身体活络起来,那么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或许只有在鲜血喷溅还夹杂着热气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温暖的。
只有随时保持者自己身体对于外界的敏感度,才能活得更长,这是边军中每一名军人都知道的常理。
老姜缓慢而坚定地摇晃着脖子,有炒豆般的爆响声噼噼啪啪响了起来:“上头的椅子太软了,我这个在下面坐惯了硬板床的穷哈哈实在是蹲不住。”
瘦高个似乎早已经知道了老姜的答案,他只是苦笑一声,目送着天空中的那只小鸟越飞越远:“我曾经也是和你一样的。”
“也是一个怀揣梦想的热血少年。”瘦高个嗟叹一句,声音越来越细,直至游丝。
老姜甩了甩肩膀,脚下用劲在草地里踩出一个小坑:“你早已经变了,就在你杀死张哥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张哥是和他同一批的老兵,是身经百战而侥幸活下来的三人之一,也是为了掩护自己而死在路上的那一位。
“我和你一样,也是一名军人。”瘦高个突然激动起来,声调陡然拔高而变得尖厉刺耳:“我身有所托一切只能听命行事,这如何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老张不识时务,走错了道。”
“李抱玉!”老姜暴喝如雷,林木间轰然炸响,脚下草叶尽数向四周倒去,哗哗一片而经久不绝:“某一直当你是条汉子。却不想你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走狗鹰犬之徒,比之草集市摊间贩夫走卒还要不如。”
老姜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连连疾点数下,对着那名叫李抱玉的瘦高个大声喝问:“莫说是你杀的,即便不是你杀的,你敢说张哥的死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么?你敢在我面前拍着你的胸口大声对我说——张哥的死、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嘛?”
“你说!”
老姜手指每点上一下,李抱玉便退上一步,接连好几部之后他的脸瞬间涨红如血,隐隐还能瞧见紫黑之气,他微张的嘴数次开阖嚯嚯有声却不曾开口说话。突然间他捂着自己的心脏,面皮上的青筋狠狠的抽动起来,双眼直愣愣的看着跟前老姜,却是‘哇’的一声,吐出老大一滩夹杂着黑色淤块的乌血,尽数洒在脚下黄土夯实的官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身旁的两名年轻人一声惊呼,脚步一错想要赶过来扶住李抱玉,却只见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擦干满脸的血迹。李抱玉摊开手掌,看着那颜色诡异到恶心的血块,却是咧着嘴轻声笑了起来,他慢慢抬头看着老姜:“谢谢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为他内疚了。”
“过往的一切都在这一口血中化作云烟散去。”李抱玉手掌一翻,血迹点点滴落,在满是尘土的路面上砸出一个个紧密的小坑:“你想用老张的死来挑起我的心魔。真的很抱歉,这一次、你弄巧成拙了。”
李抱玉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准备动手,却是一拍脑袋,笑眯眯的望着老姜:“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老姜眉头一抖,还是问了出来。
李抱玉哈哈一笑,指着身边的一男一女轻声说道:“他们,就是这一批的‘种子’。怎么样,还算不错吧?我亲自选的。”
本是凝神细听的老姜突然间一个踉跄,就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砸中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定,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抱玉,脸上半是惊讶半是愤怒:“那个行动又开始啦?”
然后他大声叫了起来:“谁?是谁批准的?那东西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尘封了,怎么。。。”
“是你。。。”老姜再一次看向李抱玉。
李抱玉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膀:“埋了这么多年,那上面的封条都腐朽为灰尘了,也该到重见天日的时机了。你可别忘了,那可是我们的心血啊。”
老姜呆呆的看着围住自己的一男一女,冷冷的看了李抱玉半晌:“魔鬼!你这个魔鬼。。。”
“好啦。。。”李抱玉一甩袖袍:“收起你的那套假仁假义的慈悲嘴脸吧,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世界么?当初你不仅参与其中、还是这一系列活动的发起人。为何当初没有良心发现啊?”
“我最恨的就是你那束自认清高、看不起一切的目光。”李抱玉哈哈一笑:“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你没资格代表这个世界。”老姜用手抚摸着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心气顺下来,他的声音也变的微弱起来:“我从来没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可是我想做一个好人,这就是我想走的路。”
“抛掉你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吧。”李抱玉状若疯狂的叫道:“你脚下的这条路太过崎岖,你所做的一切太过虚幻,你所追求的梦想太过遥远。醒醒吧,老姜。跟我回去,或许‘他’还会放了你。”
老姜把嘴中的腥甜尽数吞下,用极低极细的声音笑了起来:“亏你还知道我是老姜,那么老姜想要做的事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半途而废收手不干?即便那是错的。”
“来吧!”老姜系在身上的包裹倏地飞上半空,顷刻间那方洗得发白的旧布被撕得粉碎,露出当中数截金光闪闪的铁器正飞速落向他手中,老姜双手连番动作,只听得咔咔数声脆响,一截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