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跳跃的姿势实在有些诡异,就像吊着两只翅膀在半空中飞翔的小鸟,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有掉下来的可能。周小瑜陡然提起的双脚在冰凉有如玉石的晶莹石体上踩了过去。
哧哧的沉闷声响中,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块被周小瑜踩得塌了下去,然后那盈盈霍霍的青色华光在微微凹下去的脚印中、逐渐凝聚成一泓亮亮的轻水。
只是手掬一泓清水容易,长久保存则难。迅疾闪过的周小瑜在这石柱的表体上只停留了极少的一段时间,萦绕在他身际的朦胧青色光芒也随着他的身姿一同飘得远了。
周小瑜啪的一声落在了这根石柱的顶端,巨大的惯性侵扰着他此刻并不平衡的身体,随之而来的狂乱气流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寒风中隐藏着一只不被人所看见的无形大手,推着周小瑜的身体向前摔下去。
咔咔,周小瑜猛地一声大喊,生生将双脚直接印进了这冷若钢铁的石柱之中。势如破竹的踩塌了下去,周小瑜摇晃着的身子猛地向前颤去却又在一瞬间站定,却是他的脚踝一下都陷了进去。
不断的摇晃着周小瑜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手臂,本以为早已该是失去知觉而麻木的臂膀中瞬间传出一阵剧痛,周小瑜呀的一声痛呼出声,悄然成形的豆大汗水从他苍白病态的脸颊上滑落,哒哒的敲打着身下玉石般的石柱。
终究还是没有摔下去,周小瑜嘿然舒了一口长气,正待抬眼细看离自己不过七尺半的倒立在头顶的石柱尖头,仿佛只要是一抬手,便能触及这条在自己脚下悠然展开的石路。
只是这触手便能得之的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如同幕布一样的东西,一望无际的黑到极致的黑暗中、那也还是黑暗。或许周小瑜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或许也不是不对劲,只是一层蒙上心头的阴影,束缚了他的思绪和身体,周小瑜不想去弄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阴影,因为此刻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他再花费过多的时间去思考一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因为在这一刻的石柱顶端的被周小瑜踩踏成粉碎的平台猛然间一阵摇晃,无数的极细极密的急促摩擦声咔咔响了起来,周小瑜的身体也随之晃动着。然后他卡在石缝中的双脚猛然察觉到一股和缓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道陡然从脚上传了上来。
而后,这粗厚的石柱之上的顶端中有一根不过二尺方圆的小型石台从柱体中升了出来。周小瑜恰好踩着一半,晃动着身子便随着这方石柱往上升去。
这突然发生的状况唬得周小瑜一跳,马上站定于石台中心,慢慢的向着头顶的目不一样的黑色虚空升了上去。入耳处全是咔咔的响声,周小瑜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倒立石峰,心中却越来越不安稳。
是太激动了么?周小瑜不知道,他只知道脚下的石台停住了,而此时周小瑜完全可以完整看着这一片黑色的石壁了。原来这上面真的有一条路,虽然没有人为雕琢的痕迹,却像是被人一脚一脚的踩踏而成的。
可以想象,很多年以前,这个地方绝不会像此时的冰凉和冷清。而这条在以前不曾毁坏的巨型大石柱就是一条往返来回与地底和地上的通道。
周小瑜抬脚踩了上去,这是一条近乎于笔直的石间小径,就是这片怪石嶙峋的地下世界一样,这条路也是一般的崎岖不平、坎坷难走。
脚下的虚空中又传来那阵熟悉的咔咔声,周小瑜回身看去却见那座高高升起的石台正渐渐往回降下,直到它再一次缩回身下的巨型钟乳石柱之内周小瑜才别过头来继续望着这条弯曲甚至是扭曲的道路。
尖尖的细小石茬子咯得周小瑜双脚生疼,早已经破败不堪的布鞋套在他的脚上、令周小瑜路都走不顺畅。周小瑜索性将鞋子脱下来随手扔了下去,干脆赤着脚在这满是尖细碎石的小路上攀爬起来。
也不清楚这条路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人的经过了,入手处满是厚厚一层长势喜人的苔藓植物,茂密的苔藓绒毛中,周小瑜手脚并用的向上爬去,有了上次的经验和教训,周小瑜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疏忽。
周小瑜忍痛将受了伤的左手伸了出来,微张的五指就像是五只精钢打造的钩子,死死地穿破岩壁上的苔痕扣在了岩缝中。不时有散碎的石块从周小瑜经过的脚下滑落下去,大的有拳头左右、小的也不过拇指头上下。
周小瑜在这一刻深刻明白了一个以前自己根本不屑去弄清楚的问题,也切身的体会到了这个问题所代表的东西。至少从这里出去之后,他一定要大吃一顿,他再也不会去嘲笑那些为了一个馒头而争得头破血流的街头乞丐们了。
直到这一刻周小瑜才明白胖子那天进城之前在茶摊里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此番进城、前路未卜、若是能吃便多吃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貌似茶摊中的那一顿,就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吃的最好的一顿了吧。周小瑜突然间觉得鼻头一酸,心中百味陈杂、没想到以自己堂堂飞羽阁云中君的身份、也会沦落到此等地步。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他娘的算个什么事?都怪那个小娘们,周小瑜咬牙切齿的向上爬着,微微张着地五指在瞬间紧紧捏成一只拳头,一圈一圈的砸在不算坚硬的岩层中。
还有胖子那个没脑子的,没事干嘛招惹那个来路不明的老姜,自己都和他打了招呼了没想到还要去撩拨人家。这下好了,自己算是进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去。这边军、是那么好惹的么?
就算自己这一遭大难不死能出去,可这潭州城里还有不知多少的边军队伍。令周小瑜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那些黑甲军士,虽然个人战力不高可难缠得很、且十分擅长合击之术,若是遇上了一队便是周小瑜也得小心应付。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他们人多。而自己加上胖子、再加上那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老姜,也才三个人。三个人而已,即便在如何厉害也不可能从这么多军士的重重包围之下游刃有余吧。
看着被绑带吊在身下的软趴趴的右手、还有那只勉强能用并且已经骨裂曲折的左手,周小瑜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能咬着牙死命的向上爬去,至少将这条最不好走的一段路给解决掉。
石砾碎屑在周小瑜踩踏过的岩石上哗哗响成一片,每移动一小段距离,便掉落下许多的石块。周小瑜吁吁的歇了一会儿,又重新爬了起来,不久之前和管十一的一番较量中这只左手虽然受了重伤,所幸还能勉强用用。
周小瑜就用上这只外形有些变形的血迹斑斑的左手在柔嫩的苔藓植被中慢慢向上摸索着,他低伏的身体就像一头正在草丛中低头觅食的小兽,神情专注而又时刻不忘关注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周小瑜看着头顶上的那如豆般地一点微弱的亮光,是那么的遥远和不真切。可就是这么一种模糊遥远不真切的东西却给了他无穷尽的动力,激励吸引诱惑着他不断的往上爬去。
一时间哗哗的响声越来越大,周小瑜的身子几乎快要直立起来,他开始不断的奔跑起来,虽然不快却是那样的充满着力感和希望,仿佛在这一刻他衰败至斯的身体之中陡然生出一股用不完的气力。
当他再一次爬到一处地势平坦的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时,周小瑜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四面的监牢和当中一道狭窄而且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小路,身体不断颤抖着。
他娘的,费了这么大的劲,没想到有回到最初的地方。
这里,就是关押周小瑜的那个地牢。
……
正文 五十三章 空荡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7…16 18:28:52 本章字数:3640
看着眼前这虽然残破不堪、犹如残痕断壁、人间炼狱般的地下监牢,没来由的有一种仿如隔世般的彷徨情绪瞬间占据了他的心神,在他的脑海中挤得满满的、没有一丁点的空白。
散落一地的千奇百怪的地下碎石废墟中还有一些不曾断气的犯人,还有那一阵阵犹如寺院里的大钟一样的能将人魂灵击成碎片的呻吟。时断时续的、时高时低的、有气无力的、半死不活的哀嚎着。
总之,他们都是在痛苦的、顽强的生存着。
周小瑜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陌生眼神打量着四周的一切,打量着那些被巨石压中、或是躺在巨石上鲜血淋漓的犯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些人的眼神,或许是绝望、或许是悲伤、甚至是淡漠。
但周小瑜总觉得这些形形色色的形容词之后似乎更应该找一个贴切的词汇来代表着他们,周小瑜冷眼扫过他们的脸颊,仿佛要从他们的眼神中榨出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就是他们为之坚持而不曾放弃的牵绊和动力。
周小瑜突然有一种探究他们背后故事的冲动,这种冲动来的很不是时候,却又在他滋生的一瞬间左右他的思维甚至是灵魂,然后蔓延到他的动作上。
这里是一个于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地下监牢,熟悉的是一只萦绕不散的阴森气氛,陌生的是不过半天的功夫这处说不上大气却构筑严密整齐的地牢已经变得东倒西歪。
周小瑜抬起脚来开始向前走去,沉重有如灌铅的身体令他的坚如金刚的精神也忍不住为之一颤,他没有再去看这些仍旧躺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春风没有希望的地牢中那些犯人。
原因只有一个、也是非简单。他怕看久了,自己也会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周小瑜没有讲出来,他怕看久了自己会忍不住去帮他们。
这些一个没有号角却烽烟四起的年代,这是一个虽然有阳光却很少感觉到温暖的世界,这是一个充满了人却少了一份嘴真挚的人情味的世界,这是一个在表面上让人看见光明却在骨子里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可无论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即便这是一个烂得掉渣的世界,生活在这片世界中的人还是要住琢磨该怎么活下去,周小瑜忽然对那些可以坚持在这个充满了荆棘和艰辛的世界中活到老死的人们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敬重。
任何一个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人我们都应该报以敬意,这是周小瑜最真实也是他最原始的想法。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下去,他也不止一次和自己说、更像是对自己催眠一样的说——是为了阿大和师姐。
可是这一次,周小瑜突然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和体会。然后是一种突然生出来的信心种满了他的心神,这种突然生出来的信心像是一股新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他的脚上,让他走起来都觉得特别带劲。
十分的、特别的、带劲。
周小瑜感觉全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所以尽管自己披了一身的铁链子,也走的蹬蹬作响。周小瑜赤着的脚早已经被那些尖利锋锐的细石子切割得伤痕密布、鲜血横流。
每走出一步,周小瑜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年深月久的路面砖世上正印着一个大喇喇的血印子。只是那么模模糊糊的小两团,却陡然散发出一种磅礴的视觉冲击力。
哗哗的链子倒拖在地上,摩擦着剐蹭着还有尖叫着。
周小瑜就在这种呱噪的声音中大步的向前行去,前方的微弱白点隐隐约约的闪着暗光。周小瑜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还是那斑驳的细小光点在不断的晃动着,视觉中的白光陡然一亮,周小瑜站定了身子。
这陡然一亮的光圈范围内,周小瑜知道自己快要到了。可这微弱的白光却不曾给他一种光明沐浴的欣悦,反而是双眼一黑,猛然一阵眩晕感袭来。
周小瑜猛然闭上双眼,即便是这最为瘦弱光线也让他痛得快要流出眼泪来。周小瑜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到底穿行了多久在到了这里,于是这种极端的不适应瞬间笼罩了他的身体。
晃荡一声,却是撞上了身侧的铁栏杆,而且最不幸的是撞上了断了的右手。呀,周小瑜陡然疼痛出声,而那种对于光线的极度敏感和不适应也在刹那间被这阵剧烈的痛疼给替代。
周小瑜连忙睁开双眼低头朝着吊在胸口的右手看了过去,恨不得将这根膀子直接卸了了事。只是这可能么?周小瑜嗤笑一声,晃悠着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那些堵住监牢出口的巨石碎块被清理干净没有,或许是没有吧。不然这些受伤的犯人早就被那些狱卒给救治转移了,就算那些巨石没有被人撬开,但它绝不会成为一道阻挡在自己身前的障碍。
一墙之隔,就是光与暗、黑与白、死亡与生存、清新空气和烘臭晦气的区别。
周小瑜不想成为这些区别的受害者,他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就像那些坚持活下去和那些正试图坚持活下去、以及那些被迫坚持活下去的人们一样。
而活下去的前提,就是走出这个令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厌恶的地下监牢。
向着光明,大踏步前行。
……
残阳如血的傍晚,远空中最后一丝的血色还留恋着不肯散去。暮色四合的城南监狱之外,正刀枪林立的站着许多边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