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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黝黑,这是一种不怎么讨人欢喜的颜色。却又在火光的跳跃照耀下泛发出别样的光彩,清妙老道就这么握着手中的短柄柴刀,一刀一刀的削剥着手中一根长长的东西。
老道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是一根不知从何处砍下来的清脆长竹,通体呈碧幽青色,看得久了竟有一种宛若玉色的晶莹澄澈的错觉。看着一根根细长的篾条从粗厚的碧色长竹上逐渐剥离下来,老道轻轻的吁了口气。
自己终究是老了,老道士清楚这一点,而且也正在切身的体会着这一个事实。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颗颗都如同黄豆大小,饱满而圆润光滑。
他的手很稳,无论是挥刀的右手、还是持竹的左手,他都能做到纹丝不动,宛若耸立在江水之中的砥柱磐石,不能撼之分豪。
但他终究已经老了太多了,所以他放下了手中的刀,也放下了手中的长竹。他随手捡了一根竹枝,将眼前的火堆拨弄了一番,又取过几根木柴塞了进去,猛然间火势又拔高一截。
清妙老道听着黑色铁锅中咕咕的米汤沸腾声,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脸上满是垂涎的神色,眼巴巴地看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很清苦,但是很自在、也很潇洒,这样就足够了。
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那个只剩下杀戮的年代里,除了鲜血的红色只剩下人类贪痴嗔私欲的黑色。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异彩纷呈的东西让自己享受,老道嘿嘿一笑,再次提起了刀。
这一次他挥刀的速度很快,一根粗厚的长竹在他的手中渐渐变细、变轻、再消失。脚下的长条篾片渐渐堆满了一地,清妙老道伸着手指仔细的数过一片,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
足够自己作上两顶斗笠,自己的那一顶早已就破了,正好可以自己用,至于另一顶、他却打算送人。他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也就这样说了出口:“老伙计,既然到了、不打算出来和老哥哥我见见面么。”
可是这间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他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厅堂中来回传荡,火苗依旧旺盛,铁锅中米汤还在咕咕的冒着泡,屋外的夜雨还在敲打着阶上的石条,山风也偶尔从门口吹进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回应他的问话,甚至连老道自己都快以为没人的时候,忽然间从敞开的木门处刮来一阵冷风,吹得正当中的火堆哗哗响成一片,还未燃尽的灰尘扑扑的飞了起来。
清妙老道担忧的看着没有盖盖子的铁钩,暗暗皱了皱眉头,将枯槁蜡黄的手掌缓缓的抬了起来,轻轻地挥了两记。又是一阵忽如其来的微风,却不似方才那阵的莽撞,轻柔的风将飘舞在半空中的灰尘安抚下来,眼前再次恢复清明。
“这么些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清妙道人捂着鼻子怪罪道,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好不容易从山下村民手中换的一袋子精米,特意为你煮的。”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捡了一只茅草蒲团靠着火堆坐了下来,然后伸着手烘烤着衣服,丝丝的白雾从他早已湿透的衣服上冒起了身子,也迷蒙了他的面容。
清妙老道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一双发昏的老眼看着身前的烧得旺盛的火苗,而铁锅中的沸腾声渐渐的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米饭的清香。老道耸了耸鼻子,微微站起身子朝锅里望了一眼。
“怎么,这么些年没见面,就没些话和哥哥我讲么?”清妙老道放下手中的烧火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来客,准确的说是一个和他一样老的老人。老道看着他清瘦的面容,不由说道:“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清妙道人的自言自语。他只是木然的伸着手烤着火,然后木然的听着老道的唠叨,也木然的看着那一锅逐渐饱满的米饭。
一边的清妙道人无由的叹了口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突然开口问道:“老十一,你还在恨我么?”
来客木然的身子动了一下,脸上木然的神情也松动了一分,然后他僵硬的转过脑袋,定定的看着清妙老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却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这么些年不见,原来你也老了。”
忽的一阵山风吹来,烧得正旺的火光猛然一涨,瞬间照亮了一片,这间房子里的所有物事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楚起来,而这种清楚也包括了来客那张隐藏在暗处的面容。
火光一灿,瞬间照亮了他的面容,清妙老道的身子微微颤抖一下,来人竟是管十一。
管十一看着清妙老道的老脸、又指着自己的面孔说道:“你老了,我也老了。我本以为似我们这等人物是不会衰老的,不曾想还是逃不脱岁月的侵轧和光阴的轮回。”
“是啊,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不老的呢?”清妙老道轻声的感慨着,忽然间一呀的一声惊呼,抬头朝火堆中看了过去:“饭已经煮熟了,再不去下来就该糊了。”
“我来吧。”管十一微微一笑,挥舞起湿淋淋的长袖朝着黑色铁锅卷了过去,忽的一阵劲风吹得火星四散,然后晃荡一声,将铁锅移了下来,晃晃的摆放在二人中间。
清妙老道的眉角微微抖动了一番,然后笑着对管十一说道:“我给你那一副碗筷,厨房里还有一些自制的土酱菜,我拿来给你尝尝。”
“有劳。”管十一轻轻颔首。
“嗨,在我这里还客气什么。”清妙道人呵呵一笑,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从大堂中飞了出去,随即拎着好些东西掠了回来。
管十一冷漠如铁的嘴角微微一颤,却是露出一个微笑:“想不到你的‘穿云调’使得越来越好了。”
“山里人家,山深林密的,不就用这一双腿赶路么?走得久了自然使得娴熟了。”清妙道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给管十一盛了一碗白米饭,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
管十一双手捧着大碗看着清妙老道吃的正香的模样,终究还是问了出声:“就这么守着这间破败的道观一直到死,你甘心么?”
清妙老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费力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下去,才低沉着声音说道:“这样不好么?有的吃、有的喝,还有的睡。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出去奔波劳累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管十一将掌中的饭碗放了下来,身子前倾望着清妙老道:“这绝对不是你想要的生活,绝然不是。我们本来可以活得更风光的、可以活得更潇洒的。”
“一大把的年纪了,还要那么风光干嘛使?”清妙老道拿着筷子头敲了敲铁锅,震下一层黑色的锅灰:“能活下来、本来就不容易了。”
“我不甘心。”管十一突然间大声叫了起来,朝着清妙老道大声喊了起来:“我们本该可以活得更好的,所以我们就该活得更好,必须的。”
清妙老道神色莫名的看着眼前的管十一,却是喟然长叹一声:“可我们已经输了,那一战我们输得一败涂地,如今我苟活在此处、却是有家也不能回。而你更是被打入地牢关了整整十一年,这些还不能让你清醒么?”
“不是我们输了,是你不敢再去战斗了。”管十一恨声说道,站起身身子指着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一切:“你在害怕,你不敢面对,你甚至不敢回忆,所以你只能逃避。逃避到这座荒芜的小山里,守着这座根本不能给你希望的道像,惶惶度过你所剩无几的余生。”
“你这是怎么了?”管十一猛然走道清妙到老的身前,蹲下身子大声喝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清妙只是呆呆的想着碗里扒着米饭,却觉着这一顿精米怎么吃都不香:“十一,你被关了十一年都没想通么?我们已经败了,还能活下来就是我们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而这个宛如城墙一样冰凉生冷的结局却是耗费无数条生命构筑而成的。”
管十一呆呆的看着清妙老道,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老头非常的陌生,陌生到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曾见过他,陌生到到自己的记忆中根本就不曾出现过这个人。
于是他颓然的低下头,盯着碗中散发的香气的大米饭,一切都变得麻木起来。
……
正文 五十七章 新与旧的光影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7…16 18:28:52 本章字数:3568
山风呼啸的无名山头上,一座冒着火光的小道观里,有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相对而立。灿灿的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将他们苍老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什么表情、仿佛时光就在这一刻凝固。
管十一看着默然无语的清妙老道,只觉胸腔中有一股熊熊怒火指望脑门上冲,他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大铁锅,饱满的米饭哗哗的洒落一地:“吃吃吃,就知道吃。出去了吃的比这能好的多,好多的你知道嘛?”
清妙老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无喜无悲一脸淡然,然后他伸出犹如鹰爪的手指一对一对的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白米饭给拨弄了回来,粘了灰尘而的米饭更显其白净。老道呆呆的看过片刻,然后愈加卖力的吃了下去。
管十一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唰的一声他一把转抓了清妙老道的双手,看着那些已经脏兮兮的米饭,管十一伸手想将那些米饭抠出来扔掉。
可清妙老道双手猛然使力,一股劲道猛然从他的消瘦干小的身体中迸发出来,恍惚中恍的一声将贴在他身上的衣料吹了起来,那些沉寂在砖面上的灰尘也被吹得四散飘开。
仿佛有一声金铁交击的清音从两人触碰的手中炸开,管十一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毛不着的无形气劲轻轻地推了开来,这力道虽轻可落在管十一的身上却似有千斤的重量,嘣的一声闷响管十一迅疾的向后退去。
清妙老道看着手上已经被抓成糊状的饭团,突然间鼻头一酸、却是两滴浑浊的老泪淌了下来。老道将这些夹杂着灰尘的米饭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很用力很用力的咀嚼着。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饥饿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从小家里情况就不好,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次揭不开锅的时候都会从隔壁人家的灶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清妙平静地将眼中的泪水拭去,慢慢的说着关于自己的故事。
“每次我都会问,为什么这个世界有的人不把粮食当粮食,而有的人却要为了一顿饭拼尽所有甚至是性命。母亲告诉我这叫做不公平,于是我从小就对自己说要找出一个公平。”清妙道人将口中的饭团咽下,有端起一碗冷茶灌了下去。
“于是我近乎一生的时间都在追寻着我心目中的公平,在我来说所谓的公平其实很简单,就是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会饿肚子,都能睡个好觉而不会挨冻。”老道看着幽幽的火苗,轻轻地说着。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奇怪的人和我谈起了公平。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谈起这件事,但他告诉了我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时间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为了我信仰中的公平而努力。”清妙叹了一口气,将火拨得旺了些。
“结果很简单,从那以后我像你一样、加入了他们,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不会挨冻受饿。”升腾变幻的火苗在老道士浑浊的眼眸中逐渐摇曳成一朵奇异的花:“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缺少热血。”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群人那骨子里的鲜血是沸腾着的。”清妙道人又抓起一把米饭往自己嘴里塞去,含糊不清的说道:“可再如何沸腾的热血终究会有冷却凝固的一天,终究会有消散的一天。”
“而为了这个梦想,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那些志同道合的鲜活生命就这么一一失色,到现在不过是白骨一堆。”清妙道人忽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管十一问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就问你一句,为了那个所谓的梦想这些牺牲究竟值得么?”
管十一看着身前的火光,难得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管十一来看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他调转目光回身看着地上的清妙道人:“有追求,就会有牺牲,这是至理。”
“既然明知道这是至理,那为何不去避免?”清妙道人突然愤怒起来,望着管十一被火光打散的面容大声咆哮了起来。
管十一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想去看清妙道人愤怒的表情,他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好一阵才开口说道:“要先改变这个人吃人的黑暗肮脏的现状,就把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如果害怕死亡,如何实现梦想?”
“我从不害怕死亡,我只是不想死的没有任何价值。”清妙老道轻轻地摇着头,既不赞同管十一的说法:“难道这是为了只存在于思维想中的未知梦想,就要付出这么高昂而且没有意义的代价么?”
“在你看来那些相声的鲜活生命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么?”管十一轻轻地问道。
“难道不是么?春天播种秋天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