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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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河边走-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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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铃默默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她没有插嘴。因为吴相在讲故事的时候眼睛是微闭的,很象一个梦游者。中间吴相续了几支烟。叶铃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给她讲这么一个故事。 

“你很会讲故事。是你刚才看的那本书上的?” 

“傻丫头,这是我在一分钟之内编出来的。没有几处是真的。”吴相有些得意地笑了。 

“为什么要编故事给我?” 

“叹气的女孩需要一个故事给她解解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不过这个故事还是有点太严肃了,下次给你讲个轻松一点的。” 

吴相给叶铃要了一杯酒,叶铃被他弄得头晕目旋。叶铃在她喜欢的男人面前会患失语症,又一次出现了冷场。叶铃想到他在说话的时候自然地使用阴茎和阴道这些词,紧张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总是吴相挑起话头。 

“你看我象作家吗?” 

叶铃摇了摇头,“不象。作家长得都象杀猪的,哪有你这么体面的?” 

吴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你看我象什么?” 

“你很干净,穿得也很讲究,你的职业应该不错。你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医院的味道,你应该是个医生。你谈论弗洛伊德,如数家珍,很可能你是性治疗方面的专家或者是妇科大夫。”叶铃终于镇定下来了。 

吴相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你快成福尔摩斯了。” 

得意之时,叶铃心里突然掠过一缕沮丧,他真的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跟你说话吗?” 

“不,不知道。”叶铃的心开始乱跳。 

“很简单,就是因为你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每天都有人在叹气。”叶铃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错了。别看我是医生,我却很少听到人叹气了。你会叹气说明你还有灵魂。” 

“知道我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吗?” 

叶铃感到自己正被他折磨着,不,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她的喉咙里滚过一堆足以让吴相心惊肉跳的话。她只是摇了摇头。 

“你瞧,一个外省女人的昏厥竟如此奇异地改变了她的命运。人的一生往往是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改写的。你叹了口气,我们认识了。把你的电话给我吧。” 



第二章 

从那天开始,叶铃就害了相思病。她交出了电话,就象交出了自己的命运。她抱着呼机就象抱着颗炸弹,每次BB作响,都会让她心绞作一团。在那一瞬间,她踩在了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她被扔进了油锅里。他一定是把我忘了,或者他把我的电话弄丢了,见鬼,他为什么要记得她呢?上帝许诺给她一顿美食,又怎么样呢,上帝太忙了,他老人家忘记了。 

她快要被日复一日的等待榨干了。 

她不记得她过去曾有过这样的渴慕。因为连睡眠也被剥夺了。她躺在床上,似乎有一万个场景呼啸而过,根本分不清是她的幻想还是一场梦境。她来到吴相的家,她戴上围裙,奋力地剁排骨,搅淀粉,把面包揉碎,绿的小葱切碎,白的蒜泥,黄的姜末,红的辣椒丝,她把香喷喷的酥香排骨端到吴相面前,吴相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吴相举着一杯酒问她,猜猜它叫什么名字?她嘟囔着说出了一串名字,红都女皇,莎翁情史,柔情杀手,王婆卖瓜,上海丽人……,吴相拍了拍她的脸,我的亲亲宝贝,这叫“冰山来客”。它的基酒是一种特等的白兰地,蒸馏的器具是千年的纯铜,发酵的木桶是百年的橡木,调制时加入豆蔻,木香,桔红,紫苏,白果,木瓜,薤白,百里香,山金车,柠檬皮。最最关键的是冰块,它是由阿尔卑斯山上万年的雪水制成,它纯净透亮,它融化凝结成的冰块象钻石一样熠熠发光。喝一口吧,美人,它是忘情水。 

她一遍遍地回想吴相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笑容。他们的对话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她象一头愚蠢的拉磨的驴子,勤勉地做着车轱辘式的回忆。 

两个星期过去了,吴相还是没有跟她联系。 

她想过给他写信,吴相,你好!然后她写不下去了。告诉他什么呢,想他?真是见鬼,他会把她当成一个花痴的。 

其实,看他一眼并不难。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用脚步来丈量,有好几次叶铃已经走到诊所的门口了,可她的手就象粘在了门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大口地吸气,鼓励自己,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拜访,紧接着一个念头就把前面的那个念头打了回去。她想象他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心被撕成了两半,她从来也没有象此刻这样渴求见到他,哪怕是一眼,只要推开门,只要走进去;只是这一步,想到要跨出这一步,叶铃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血唰地涌到了脑门,无法控制的软弱控制了她,她的双手发麻,泪水夺眶而出。 

过度的疲倦反而使她稍稍平静下来了。每天晚上她祈祷十遍“主啊,请通知他,给我打电话吧。主,我全知全能的主,你一定会施恩于我。主,你一定会让他听见我的声音!”终于睡眠又回到了她身边。 

上帝不会遗弃信仰他的孩子。又过了一个星期,吴相呼了她。怎么形容她心中的狂喜呢?这简直是一粒速效救心丸!这次的BB声象百灵鸟一样动听,她连连地亲吻呼机,感谢耶和华,感谢穆罕默德,感谢释加牟尼,感谢所有可能存在的上帝! 

“还记得我吗?”传来吴相的南方口音。 

“吴……相?哦,对。”她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想不起来了?巴黎快车?” 

“哦,不,我记得。当然。你?”叶铃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舌头都在哆嗦。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 

叶铃冲到澡堂,欢快地洗了个澡。把所有的衣服从柜子里拖出来,一件一件地试,最后选中了一条藕荷色的长裙,黑色的紧身背心,白色的镂空开衫。淡紫色的口红,白色高跟鞋。洒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脑子里一边在激烈地预想着这次见面的场景:吴相,你好!吴相握住了她温软的小手,说,“你今天真漂亮。”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他附在她的耳边说,“这些天我也一直想着你。”他散发出的男性的气息让她意乱精迷。当然这次见面远没有叶铃设想的那么暧昧。第一次吃饭,叶铃也不好意思让吴相破费。只是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聊天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各自亮亮家底罢了。 

吴相今年四十三岁,上大学以前曾在工厂做过三年翻砂工。因为翻砂工作干得很卖力,加之他的父亲是工厂的头头,他被光荣地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他的母亲曾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所以他的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儿贵族血统。他的父亲是老革命,在那个年头,革命者和资本家的狗崽子的结合是很正常的,这是革命者对反革命的一种有效的和平演变方式。在基因上他更多地继承了他母亲,可能他在娘肚子里就本能地知道金钱比信仰更重要。在工厂他是四大公子之首,他曾同时和好几个漂亮姑娘发展了革命同志式的友谊,用现在的术语来说,就是泡了好几个妞。 

在他离厂前一天,一个他发誓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孩来找他。女孩是隔壁工厂的,她暗恋他已经很久了。他听到这句话是笑逐颜开,女孩的脸红得象一朵茶花,他迅速地将嘴唇压在了她的嘴上。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象一片秋天的落叶。他把这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按照当时的恋爱方式,他实在是过于超前了。从谈工作,谈学习,谈思想,到拉手,接吻,到此为止,在吴相看来,就象爬黄山一样,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是没完没了,消磨斗志。他对女孩说,鲁迅说过我们要直面惨淡的人生。他把身子压在了女孩的身体上。他情意绵绵地和女孩接吻,让她肝肠寸断,后来他才知道这样的接吻还有一个十分浪漫的名字“French Kiss ”。他说,来吧,让我们将革命进行到底!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护住了短裤,表情象董存瑞炸碉堡一样坚决。他用腿抵开她的双腿,很严肃地问“你爱我吗?”女孩不敢看他,朝着墙上的切。格瓦拉和毛主席的画像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表达你对我的爱呢?”女孩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了。最后在老人家慈祥的注视下,她用处女之身向吴相表达了死不改悔的爱意。女孩望着地上的一堆横七竖八的纸团,痴痴地问吴相,“我们以后怎么办?”吴相抄起一支笔,在女孩的胸前写了一首汉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女孩的乳房上恰好有两个惊叹号,有趣极了。 

吴相大学学的是哲学,这在当时是一个很时髦的专业。大学的学习和工厂几乎没什么区别,天天毛选,日日马列,所以他在学校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他的第一任老婆。她是他的同班同学,她不是他们班最漂亮的,但吴相学哲学还有一个收获,那就是他对女人的品味上了一个台阶,他自认为是文革后期国内最早能分得清气质和漂亮的少数人之一。是她追他,而其实他当时同时对两个女孩有感觉,只不过那个女孩反应太慢。所以当她眼泪汪汪地坐在他的面前时,他的心就象面条一样被泡得软绵绵的。毕业以后,他去了社科院,她则去了一家党报。很快结婚,很快吵架,很快和好,很快又吵架,这支否定之否定的螺旋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他逐渐发现这个老婆有点神经质,而她的气质多半得归功于这点神经质。生了儿子以后,老婆又得了产后抑郁症,于是她对吴相的仇恨和热爱都翻了几番。 

吴相不是智力超群的人,但他有一种天生的远见。比如说在哲学还远没有过时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离开了社科院,考取了一所医学院的研究生。吴相的爷爷是当地著名的老中医,他认定所有的技术中就属医术最有用,不知道吴相那点少量的来自父亲的基因是不是实际上是他爷爷的。毕业以后,他留在了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当了一名妇产科医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此时,他和老婆的离婚大战正是如火如荼。就在离婚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实习生进入了他的生活并将很快成为他的第二任老婆。此时,他对女人又有了新的看法和认识,按照他的话说,他是经历了一个佛教上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到“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过程。他算是被女人的性格美害苦了,他现在的审美标准是第一年轻第二温柔。这个小实习生不仅甜美而且很喜欢他的儿子。他是个既浪荡又不能缺少家庭生活的人,离婚以后一个月,他就顺理成章地和小实习生结了婚。 

当然,这个浪荡子绝不会随意地表现出不加节制的孟浪来,他在医院是口碑极好,人缘极好,男女老少,八面玲珑。妇产科分得一个去美国进修两年的名额,这个名额不经争议地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从美国回来以后,他成了知名的性治疗专家,性节目主持人,性专栏撰稿人,儿子逐渐长大成人,娇妻依然含苞待放。开诊所的钱也不是人们传言的在美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的远见使他成为中国最早的股民之一,在成千上万的股民摩拳擦掌准备一夜之间成为李嘉诚或邵逸夫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熊的气息,他已经没事偷着乐了。 

怎么会没有苦难呢?一个人的生活怎么可能好成这个样子?在叙述的过程中,他变成了一个园艺工,把丑陋的枝枝蔓蔓全都剪掉了。有人说,苦难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吴相认为,那是旧社会的事了,如今女人心的化学物质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过去是海绵做的,现在是石头做的,这块石头唯一的软化剂就是成功,巨大的成功,耀眼的成功,高尚的成功,无耻的成功!苦难当然可以增加一个男人的魅力,但它只是正餐前的开胃小食,不可滥用。 

叶铃在聆听的过程中,几次笑得开了花,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岔了气。但是她的身体不断地被剧烈的失望锥得阵阵发抖。这是个堂璜啊,他的周围有很多女人,他在乎谁呢,他把一切重的东西都化成了一缕轻烟。如果你对他说,我为你而感到痛苦,他会哈哈大笑,说,你应该为你的痛苦感到羞耻。 

叶铃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吴相的。她觉得在他的面前自己象一张黑白照片一样扁平和苍白。她生活中最精彩的一章就应该是婊子叶铃事件了。然而她的父母在伤心欲绝的同时还没有失去理智,疏通了所有能疏通的关系,花了所有能花的钱,替她买得了一个无需记录在案的处分。事隔多年,这件轰动一时的丑闻也就变得再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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