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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旭的意识很清楚,你们可以走了。但是,两名记者对他的逐客令满不在乎,纠缠他说:“那不行,事情要搞清楚。如果北京出了事,楚云也一定会出事!”
“这是你们的推测,我们只能以事实为根据。”朝旭反驳道。接着他又说:“你们作舆论工作的一定要依法办事,不要认为北京抓了几个人,我们楚云市就非要抓几个人不可。北京那是首都,听说也只是抓了少数几个真正干了坏事的坏人,因为那些人为所欲为,是他们影响了全国,否则不会拖这么长时间,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对他们采取强制性措施是必要的,因为他们起了很坏的带头作用,是动乱的祸源,对他们不采取断然措施,全国性的学生动乱就无法平息。楚云和全国其它省市一样,北京撤退后,他们根本不需要做工作就自动走了。难道这个时候还要跑进人家的教室,把正在读书的学生提搂出来,就显示你们有本事?退一步讲,即使出了事,也只能犯到哪,办到哪,不能主观臆断,要有证据,凭白无故地去抓人家,是违法的。”
“你不给我们提供线索,你袒护他们!”记者大声说。
“不存在!他们没有犯罪;我有保护他们的责任,不是袒护,请你用词准确点。提供什么线索?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你们捏造什么?这难道是你们记者的职业道德?”朝旭毫不示弱,针锋相对。
“如果查出他们犯了罪呢?”
“我不知情与我无关,知情不举依法处置。”朝旭很有份量的回答,让两名记者无懈可击。他二人恼羞成怒,威胁道:“难道你就不考虑你的前途?”
朝旭坦然地回道:
“笑话!不给你们捏造几个坏人名单,就会影响我的前途?按你们的意思做了,就会连升三级?谢谢你们的好心—;—;!”他特意在“好心”二字上加重语气。不料另一记者因语塞而气恼,两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压,威胁说:“我们希望你想清楚点!朝部长!”
朝旭一听口气,象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嚯”地站起来,把手往外一指,喝道:“大胆!这是甚么地方?用得作你来教训我,你们给我出去!”
“好好好,我们走……”两名记者一见这威武不屈的架式,慌忙退了出去。
朝旭斥退一无所获的两名记者,将办公室的门“啪”的一声关了,回座到桌边,抽出一支烟猛吸着,轻轻地狠道:“无聊,唯恐天下不乱,造声势的是他们,无中生有的还是他们。抓人抓人,好象他们自己绝子绝孙了,一定要向这些小青年下手。”朝旭仰靠在坐椅上想,唉!中国啊!这以整人为乐的哲学,何时才能被彻底否定?要说当官的整人,是为了踩着别人往上爬,还有所图,这当记者的也掺和到搞人的里面,他们图个什么?啊!对了,图表现。因为,在中国最能表现自己的是说别人的不是,别人不是,他就是了,中国的和尚都有级别呢,又何况新闻界,一阶一阶直到上面哪!你看,其它省市没有抓出坏头头,我们楚云就抓出来了,我这记者是不是有水平哪!有水平就上哩!至于别人冤不冤,关我什么事?朝旭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道,“唉!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哇!”
一连几天,朝旭连续接到不少报社、电台和有关部门的电话,都是有关抓学生中坏头头的约谈,他毫不客气的一律拒绝了。这天,他刚准备锁上门到办公厅办事,也借以回避这些烦人的电话和采访,不料一出门,正好碰上一群迎面而来的记者来了,把他堵回到办公室里。他退到办公桌边坐下,大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是《明天报》的记者!”
“什么事?”
“想请您提供一下这些学生中的几个头面人物。”
“不!知!道!“朝旭怒吼道。
“真的不知道?”一记者歪着头,很不友好的追问。朝旭气乎乎地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拔通了江枫副秘书长的电话:
“喂!江秘书长吗?”
“啊!是朝旭哇,有什么事呀?”
“是谁告诉他们这些记者,说我朝某人知道什么学潮中坏头头的情况?”
“又是谁?要他接电话!”江枫说。
朝旭将电话机向那歪着脖子的记者一推,看也不看地把话筒递给那记者,记者双手接了过去,笑容可掬地:
“喂!秘书长吗?我们是《明天报》的记者,我……。“他的话还没讲完,就只听到江枫在电话里大声说:“你们有什么事去找公安,到群工部干什么?”
“我……”
“不要说了,请你们马上离开那里。”
“好……”。
接电话的记者向其他人作了个手势:
“走吧,走吧!”
朝旭瞪着眼,送走了他们,转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就这样,楚云市规模空前,历时最长的学潮结束后,竟然风平浪静,没有抓出一个“坏头头”,没有影响学校以后的正常学习秩序。可又有谁知道,这期间,朝旭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以自己的人格和胆略保护了一大批学生。市委、市政府机关不知道,高等学院不知道,社会各界也就更不知道。朝旭从来也不曾对人言及此事,直至他离开楚云,这件事一直深深地埋在他心中。
十四
方格明听完代宇庭的汇报,想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说:“这件事我不管,你可以给秘书长汇报一下,就说我也知道。朝旭对学生讲的话是什么意思呀!就是‘动乱’、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嘛!当然,他是在初期讲的,不过属于不属于乱表态呀!至于别的你自己去讲好了。”代宇庭认真地记录着,唯恐拉下一字,其中还不断地加一些话进去。
方格明稍停顿一下,猛抽了一口烟,侧身对代宇庭说:“宇庭哪!你和朝旭的关系好象很紧张啊!不行可以调整一下吗?不要因为两句话,就把人家往死里搞啊!”
“哪能呢!我跟他前世无冤,近世无仇,也没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干吗要搞他呢?学潮这么大的事,还是搞清楚点好,免得拉屎放屁两不分明,将来谁也说不清楚嘛!”代宇庭解释说。
方久久地看了代一眼,似乎有点不高兴地说了一句:“随便你吧,总而言之要适可而止,不要激化矛盾,我向来不主张互相起拱子。”
代宇庭回到群工部,立即将马伯清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方格明常务副市长讲话的有用部份交给他,嘱咐马综合进“汇报提纲“里。第二天下午,代宇庭拿着这份修改过的材料,去找管党群的,也就是在朝旭谈洋浦情况时,当场表扬朝旭的市委副书记汇报,副书记因要到上面去开会,他简单扼要地翻了一下材料,就对代说:“这样吧,你把材料留一份给我,争取在开会期间看完,有什么事再告诉你。”
代宇庭说:“行,我复印一份交给您的秘书,请他给你带着。”
副书记说:“那好吧!”
过了几天,秘书长给代宇庭打来电话说:“老代呀,你是不是给了个什么材料给市委领导了?”
“对,上个礼拜给的。”
“我怎么没有看过呀?”秘书长不解地问。
“我去您那儿几趟,您不是开会就是有人在办公室,有些事要给您当面汇报,所以就没有把才料给您。”他打了个马虎眼。
“啊?”秘书长没有细究,接着说:“那你带上材料过来一下吧!”
于是,代宇庭带上马伯清为他准备的材料,和新近从电视台索取的朝旭接待学生代表的录像资料,还有几个记者状告朝旭“坦护学生中的坏人”举报材料,到了秘书长办公室。
秘书长看完材料,对代说:“你写的那个材料总的来说还行,群工部做了不少工作。但是,朝旭的几个问题值得斟酌,不过这是组织上的事,你也不要再扩散了。大机关有大机关的规矩。你应该知道,市政府对人的处理问题是特别谨慎的,这涉及到政府的形象。至于学潮是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问题,我看朝旭的表态还是比较含糊的,这是个有争议的也是个比较敏感的问题,肯怕你也搞不清,这一段去掉算了。”
“好!这段不要,您的意思我明白,应该冷处理。”代宇庭似乎心领神会。秘书长对这次学潮也拿不准,代宇庭这么做该不该?心里也没底,不让他搞吧!又怕将来扯到自己头上来说没有支持他,犯了“右”的错误,文化大革命不就是这样被打倒一批?嗨!随他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秘书长虽然没有再理他,代认为达到目的就行,想到朝旭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他笑笑离开了秘书长办公室。
从代宇庭的表情来看,秘书长察觉到他是在故意整朝旭,本想给朝旭说几句公道话,却考虑到代和方副市长这层关系,又怕有打狗欺主之嫌,想来想去,还是少吃咸鱼,少口干吧。他也从侧面知道,哪个领导都不想管这件事,包括那个副书记。既然是这样,他也就不怎么热心了,既不拿到党组会上讨论研究,也不找朝旭谈话,不置可否地将这件事给挂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心态?这种不成方圆的东西,多少年来困惑着我们的高层领导。明明知道他们的下属,有的拿大旗当虎皮,包着自己,吓唬别人,到处耀武扬威;有的自诩钦差大臣,欺凌一方百姓;甚至已经知道这个下级在整人,把这个单位搞得一塌糊涂,以至给国家的财产造成重大损失……而我们的领导干部则熟视无睹,不敢伸张正义,各人自扫门前雪,还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们左右。既使一些正直有本事的志士能人,因遭受压制打击,远走他乡,也无动于衷,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才最安全。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却生生地断送了朝旭,这个有作为的中年干部的政治生涯。
马伯清这几天一直吃住在紫英宾馆,按照代宇庭的意思,整理了厚厚的一叠材料。他回到群工部办公室,把材料交给代宇庭,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待代的意示,代示意马将门关起来,自己也坐回沙发,一口气把材料看完后,右手捏着拳头朝左手掌一击,往对面办公室瞄了一眼,轻声而狠狠地说:“好,看你还牛皮什么?”马伯清会意地笑了。
代起身走向电话机旁,挂通了家里的电话,轻声说:“在家呀!等下马主任到我家来,你把放在箔金画屏后那两条‘中华’烟给他。”那边回答;“好!”接电话的是代的老婆。他放下电话对马伯清说:“伯清,你现在到我家里把那两条‘中华’烟拿来,那是上次刘副县长给我的,我把它给方市长。”马伯清领命而去。
代宇庭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笑笑呵呵地来到朝旭办公室,显得很关心地对朝旭说:“怎么样?这些天辛苦啦!”
朝旭笑了笑说:“没什么,大家都一样,请坐吧!”朝旭放下手中的事情,礼貌地陪着代坐着,又问道:“有什么事吗?”
代宇庭似乎很过意不去地说:“有一件案子,想要你去处理一下,考虑到你这些天太辛苦,哎!还是叫其他人去吧!”
朝旭说:“没关系,还是交给我去吧!反正我手头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代看了朝旭一眼笑道 :“那行吧,就辛苦你一趟罗!”说着,将手中的材料交给他,指着这份材料介绍说“这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人命纠纷案,由市政法委牵头,公安、民政,军区和我们办公厅都去人,你看看材料,抓紧准备一下吧。”
朝旭边看材料边说:“行吧!”
十五
这是一个军垦农场与当地农民发生纠纷,他们开枪打死了一个农民,还以数十人冲击镇政府,农民抬尸游行,要求处理。市委、市政府,组织了一个有十几个单位和部门参与的调查组,朝旭也是这个调查组的成员。因不是以群工部为主,所以,代宇庭让朝旭参加了。
为了弄清事实真相,调查组先在地方政府和群众这边进行了大量调查研究,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一事件的发生,是因一农垦战士故意刁难一当地农民,引起纠纷,一战士向手无寸铁的农民开枪,其中一人被当场打死。这样一起责任非常明显的事件,在处理过程中却出现了异常的情况。
调查组经过几天的调查后,再到部队方面去在听取意见,不料被农垦部队一位领导干部那声情并茂、痛心疾首、乃至于控诉般的发言所震懵。本来对这件事最有发言权,最主动有理的调查组,当时竟然哑口无声,面面相觑,全场气氛顿时显得异常紧张。
朝旭在这数十人的调查组中职位最低,按常规不可抢先发言,否则,有犯僭越之忌。然而,全场的沉寂,令人窒息。他气愤,他着急,他希望自己的领导者站出来,主持正义,维护法纪,将这颠倒了的事实再颠倒过来。可是,等啊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