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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易把一口气叹的无比深长,“其实我已经不指望她原谅我了,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阻止她不再用伤害自己来报复我。”老易缩在椅子当中,不久前还拥有风流倜傥的外形的他现在竟然像一个真正的老人,连眼睛都是灰败的了。
我突然不敢再看老易,他跟我说这些,一定以为我能帮得到他,他可能压根不知道我跟佰荷是从来就不能成为朋友的,也许他知道,只是他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了。这样的父爱沉沉的压在我的心上,我实在无力承受。
四十九 爱,那么难(4)
我把易伟达送回家,他下了我的车后,还不住的往回望,我看得到他眼里的期盼和无助,然而我不是天使,我终是拯救不了全世界,我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电梯门在二十八楼打开的时候,我竟然看到桑丽坐在我家门口。她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睫毛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看着她微微扇动的睫毛,我竟然不忍心叫醒她。我轻轻的打开房门,打算把她抱进去,桑丽现在真的好瘦啊,就只剩下一个框架了。我把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时,她睁开了眼睛,竟然叫了我一声妈。我被叫的愣了一下,桑丽大概也醒了,看出我并不是桑阿姨,她马上跟我道歉:“猪,对不起……我刚刚梦到了我妈。”
回到房里后,桑丽坐在窗台上跟我说:“肖妍,你能跟我说说话吗?”我放下手上正要叠的衣服,走过去在桑丽身边坐下来。
桑丽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肖妍,这段日子以来,我经常想到我妈。我觉得我妈也是很疼很疼我的。”桑丽的声音轻轻的,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聊天没有先点根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反而让我有点不安起来。
桑丽说完这句话后,又开始呆呆的望着窗外了。她说要跟我说话,可是她却花更多时间沉默。我打算起身先把床收拾好,夜已经很深了,我们都应该休息。而正在这个的时候,却又传来一句话,“我现在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却不给我机会了呢?”这句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根本不像是桑丽说的。我突然害怕起来,今天让我见证她不会再为易伟达流泪的桑丽不是有了什么别的想法了吧?我刚想说话,桑丽又开口了。
“猪,你知道吗?上回我妈生病我呆在医院的时候,我妈老跟我说我小的时候,她每次回家我都不认她,她说她很害怕我不认她。”桑丽突然回过头来摇着我的肩说:“猪,你说我怎么可能会不认她,她是我亲妈啊!”我不知道桑丽为什么跟我说这样的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哭调。我转身轻轻的拍桑丽的背:“桑丽,你别想太多了,阿姨那时候不是生病了嘛。”桑丽听到我这句话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又掉过头去望窗外,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我明天……要回家了。”
“回家?你说的是回家?”听到桑丽说要回家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惊讶。这些天以来,除了今天晚上的反常,再怎么看桑丽都应该是在恢复当中了,何以变化的那么突然。
桑丽扭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嗯……我妈要走了!”
“去哪里?”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提了起来,我突然不知道桑丽在说什么了,我用疑惑的眼神的望着桑丽。我看见她的眼圈慢慢变红了,她突然“嗷”的一声扑到我身上咬了我一口,然后哭喊到:“猪,就是要死了,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那么清楚。”喊完后抱着我呜呜的哭了起来。
桑丽这一口咬的很重,很疼,但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背脊有一股冷气升起来,我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桑丽她,她是说桑阿姨她快要死了!快要死了!怎么可能?不是都已经好了吗?是桑丽亲口告诉我她已经好了的呀!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真的太突然了。我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只那么呆呆的坐在那儿,任桑丽拱在我怀里哭,泪水打湿了我整片衣襟。
那一整晚我都靠在窗台上坐着,桑丽在我怀里哭累了,睡着了,醒梦中还是不时的抽搐。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之所以要把那套房子卖掉,是因为桑妈妈的治疗费,原来桑丽早就知道桑阿姨又住进医院了,原来……
窗外,依然看得到翻起的白色海浪,远远的一层层的推过来。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我的眼泪也垂了下来。
五十 爱,那么难(5)
杜伟再次光顾他给我安置的美丽蜗居,已经是桑丽回家后的第二天了。这两天我过的混混沌沌的,似乎是因为桑阿姨,又似乎不是。
昨天,我还是给毕开打了电话。我总觉得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改变佰荷的应该就是毕开了。自从在桑丽那儿得知桑阿姨的消息后,我开始觉得不管我有多么厌恶易伟达,这会儿帮易伟达一把都是我的义务。我甚至觉得我并不是在帮老易,而是在帮佰荷。如果说老易需要为他的过失承担责任,那也不应该是由佰荷来决定的,无论怎样佰荷总是为人子女。
我打电话让毕开帮我劝劝佰荷,他一口答应了。我都没有想到他会回答的那么爽快,这一次,我们还随口聊了聊过去的同学现在的情况,最后毕开跟我说:“肖妍,我总想着能为你做点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让我帮的忙全是……”我只好笑着对毕开说,“你劝好佰荷就是帮我大忙了!”挂掉电话后,我突然有点哭笑不得,这是一张什么样的网啊!陌路的人却因为这样千奇百怪的关系联系在一起。佰荷、毕开、我,我现在都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去描述我们的关系了。
杜伟提着个小行李箱在房门口出现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回去看看桑阿姨。杜伟看到我在收拾行李显得非常紧张,他一下扔掉他的行李箱冲进来夺我手上的东西,他大概是以为我要离开了。我一下被杜伟的举动给吓住了,直到看见他痛苦的神色时才想到他那么做的原因,看着杜伟的惊慌我笑了出来,笑了几声后却突然感到莫名的悲伤。我一下搂住杜伟,狠狠的搂着,把头拱进他怀里呜咽了起来。这下杜伟更确定我的动机了,他不住的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走。直到听到我不住的念叨桑阿姨要走了的时候才发现不大对劲。
那天是杜伟送我去的机场,我没想到杜伟对我的表现那么理解。袁大头就对我为了一个他认为非亲非故的人而请假表现的很不理解。直到我搬出“辞职”他才给我准了假。我只跟杜伟说,我很怀念桑阿姨的炭烧茄子,我没想到人的生命会那么脆弱。杜伟马上抚着我的头发说:“我送你去机场吧!”其实到那天为止,我跟杜伟已经整整半个月没见了,我以为他会说能不能不去这类的话语,然而他却表现出难能可贵的理解。
在进安检口的时候,我对杜伟说:“谢谢你!”其实我是真的很感谢杜伟,他总能听到我心里的声音。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看到杜伟的神色竟然凄惶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还是上前一步,抱着他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我没有想到,再回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了。
五十一 爱,那么难(6)
在福清机场给桑丽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不出她的声音了,那声音是那么的疲惫且沧桑。我叫了一个出租车直奔桑阿姨所在的省立医院。
特护病房里,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桑阿姨了。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的桑阿姨肿的让人看不到她原来的样子,连嘴唇都是乌青的。我上去叫了一句桑阿姨,她吃力的睁开眼睛,她竟然还认得出我,但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努力的张了张嘴,依稀发出了点声音。
“她就是太强,这一辈子她都是那么倔强。哎……”身后有一个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了这句话。我转过头,迷离的眼前是一个双眼深陷的男人,是桑丽爸爸。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桑丽她爸,可是我还是很肯定就是他。因为他的神情,因为他所说的话。我走过去想安慰一下他,可是叔叔还没有喊出口,我的眼泪就先掉了下来。那个我每次离开都要送我到家门口招呼我经常来尝尝她的手艺的桑阿姨,那个半夜起床替我跟桑丽盖掖被角的桑阿姨现在躺在床上,她在忍受巨大的疼痛。桑丽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猪,你别哭了,我们才止住,你不要把我们的眼泪又重新招出来。”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桑丽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我想这些天她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她的眼睛通红肿胀着。我握着桑丽的手努力将涌上咽喉的悲怆压下去,这种努力让我嗓子眼发痛。
我在桑阿姨的病房里坐了很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凝重的等待那一个时刻的来临,医生说桑阿姨就这一两天了。我们沉默的等待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桑阿姨呻吟起来,杜冷丁的效力在她身上慢慢褪去。她已经几天都不能进食了,靠的是药水来维持生命,她的呻吟显的那么微弱而痛楚,生命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赐予而是折磨了。桑丽不忍听这样的呻吟,掩面逃出了病房。我是在人工池旁追到桑丽的,她站在那里放声大哭。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背心抽动,那个时候太阳躲进了云里,眼前整个暗了下来。我走上去抱住桑丽,桑丽使劲的抓我的后背,不断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我知道桑丽为什么问为什么?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会落在妈妈头上,为什么她开始发现妈妈的好了却失去了表达的机会。
桑丽哭了很久,也问了很多个为什么,可是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包括她自己。桑丽哭完了跟我说:“猪,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让我……”我替桑丽擦干了眼泪。我想跟她说“桑丽,你休息一下,别太伤心了,桑阿姨还要你照顾。”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家,妈妈一给我打开家门我就抱住她嚎淘大哭。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只是想抱着老妈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妈妈好半天才推开我,问我怎么了,我很大声的说:“老妈,我很想你!”
“死丫头,那也不用哭的那么回肠荡气啊!你吓死我了。”老太太笑了,却也流出了眼泪。那天晚上,我非得挤掉老爸跟老妈睡。抱着老妈的脖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变的很小很小,无论老妈要去哪儿,我都屁颠屁颠的跟着。那一晚,我把老妈搂的紧紧的,我突然很怕失去妈妈。
第二天去医院看桑阿姨的时候,桑阿姨看起来竟然有了点精神,肿也退了不少,还能喂进一点点参汤了。我突然觉得桑阿姨会好起来,也许医生说的是危言耸听,也也许会有一个奇迹,对,就是奇迹,有什么不可以。所有的人脸上都看起来有了一些些轻松的颜色,桑丽偷偷告诉我,这一整天她妈妈都没有呻吟,我觉得她也是像我一样相信有奇迹的,但她不敢说,她怕更失望。所有人都那么希望着,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桑丽她爸爸在桑阿姨第二次入院的时候,差点被拘留,因为他把告诉他桑阿姨的癌细胞全都被消灭了的那个主治医生痛打了一顿。大家都害怕承受燃起希望后的再度失望。是的,大家都怕。而事实也是注定要让大家失望的,当天晚上桑阿姨就真的放弃这个让她受尽病痛的折磨的世界了。那时候已经入夜,大家都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是被桑丽的呼喊声唤醒的。
我是在桑阿姨过世后的第二天去医院探望时得到消息的,那时候,床上已经空了,床单也被换干净了,小护士跟我说,昨天晚上,那个病人走了。那天是酷热的夏至日,晴空万里。我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桑阿姨是三天后下葬的,那时候的桑阿姨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当土一层一层的淹没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时,桑阿姨在桑丽的怀里笑着。桑丽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哭,只是紧紧的抱着她妈妈的相片,她白色宽大的孝服在晚风里迎风招展,像是一张雪白的幌子。
五十二 平地销烟(1)
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想,人生是什么?人生不过就是一幕戏,你再怎么轰轰烈烈,终是有落幕的时候,幕落下来,一切也就结束了。
准备回程的行装时,无论我走到哪儿,我爸我妈总要跟在身后叮嘱到哪儿。换作以往我一定会很不耐烦,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桑阿姨的过世,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怀着沉沉的歉疚。想想自那次负气只身南下,一去深圳就是两年多了,曾经龙筋虎骨的老爸竟然已经微微的驼了背。我都没想到再过几个月,老爸就要五十大寿了。看着老爸老妈已经开始衰老的脸我心酸的不明所以。有那么一两回,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