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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宝珠带着一种忧伤,再次睡下,做了很多忧伤的梦。当他被人推醒时,却一个也记不起来了。只见眼前站着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直笑。宝珠犯迷糊了。宝珠怎么也猜不透那笑里含着什么意思,“你,你笑什么?”宝珠问。
“你睡得好香哪。那呼噜声10米以外就听到了。”
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干活累了。”
“昨天是你帮他们搬的水泥吧?”
“是啊,怎么啦?你听谁说的?”
“我舅舅。给你钱的那个大个子,都说你人真好。看得出来,你是个很真诚很实在的人!”
宝珠松了口气,说:“那是。我一顿能吃三碗干饭,干活没有问题。有事您就说话。”
年轻人说:“姓曹,叫子健。”
宝珠觉得子健这两个字不好听,也不顺口。
小曹说:“我想让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不肯?”
宝珠想,舅舅是个诚实的人,外甥也不会是个太奸诈的,只要给饭吃,有什么肯不肯的?嘴上却说:“你说吧,是什么忙?只要我能干的。”
“认字吗?”
“认!《天龙八部》我都能念下来。就是写不了。”
“那好,你跟我来一趟吧。”
宝珠警惕着:“不,不。你得说清楚干什么,我才能跟你去!”
小曹犹豫了片刻,说:“我就是给你说清楚,也得找个地方吧?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这么一档子事……还是你来一趟吧。别怕,我是街道办事处的。”
“不是警察吧?”
“不是。是警察能不穿警服?你那么怕警察呀?”
“不是怕,是讨厌!讨厌!”
“对,是讨厌!吃了原告吃被告。黑着呢,”
宝珠会心地一笑,说:“对,对。吃了原告吃被告。”
宝珠一下子就觉得他和这个年轻人很投缘。于是放心地跟着他走进一个院落。
小院收拾得挺干净。门上都挂有牌子。走进一间屋子,见屋子里沙发高档,摆设精美;桌上有电话,还有一台宝珠说不上来,后来才知道是电脑的一个东西。那年轻人先给他倒茶,再敬烟,然后,坐到宝珠的对面,想了想才说:“咱们,咱们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当没有这回事。行吧?”
“行行行,你说吧。”宝珠看看他递上来的烟,是大中华牌的,果有一种醉人的香味。这是宝珠第二次抽这种牌子的香烟。第一次是桂兰嫁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给的,还让武二他们抢了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抢回半支。
“明天街道选举人大代表,你帮我投些票。很简单,就是在人名下划个勾就行了。”
“行,干得了,干得了。划个勾谁不会!可是……”宝珠忧郁了,“这,这不犯什么法吧?我知道城里的法特别多,吐口痰都犯法。”
小曹说:“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我是街道的干部,我还不怕,你一个农民你怕什么?万一有什么事,还有我呢,轮也轮不到你的头上呀?”
宝珠觉得小曹说的很真诚,况且宝珠是个热心人,得帮人时就想帮人,更何况是小曹求他?所以,也没有多想什么就爽快地答应了。
小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红河烟,又夹了一百元钱,一并塞给宝珠:“你带上,我知道你爱抽烟。”
“不不不,钱我可不要。烟我可以带上。”拿人家那么多的东西,宝珠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就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大门口等你,我和你一块去。”
“八点?行!七点也行。”
“但有一条,这事不能和任何人讲,什么时候都不能说出去。”
“那当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你放心,我绝对给保密。”
那年轻人又把他领到主任办公室。主任姓王,年轻人称他王主任。但王主任并不想见宝珠,也不想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可靠吗?”年轻人说:“可靠!”就又回到原来的房间。
回来后,小曹显得有些不安了,来回走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宝珠很想帮小曹干点什么事,看看又没什么可帮的,就看他办公室墙上挂的各种宣传画。后来小曹把他领到后院一家理发店,给宝珠理了发。宝珠在镜子上照了照,觉得很满意,对自己很有信心。
中午,小曹把宝珠领回家,煮面条吃。宝珠没有敢吃三大碗,只吃了两碗就打住了。小曹没有和媳妇说让宝珠来是干什么事的。大概小曹经常领人来吃媳妇的擀面条。小曹的媳妇很漂亮,在一个商店当营业员,人挺和气,做事泼辣、利索。面条就是她擀出来的。对目前的这种选举大有看法。她抖着手上的水珠,说:“咱街道这选举还算选举?尽走形式。选民连代表的面也不见,选来选去,还不是指定的那几个当官的。要依我说啊,就不要搞那形式主义,劳民伤财!他们在上面操作就行了,反正什么事都是他们说了算,谁听过老百姓的意见?该卖官的照样卖官,该走上层路线的还走上层路线,糊弄底下这些个老百姓干什么?曹子健,你还别不服气,我这个营业部经理可是真正的民选出来的。我还演讲了呢。我还有施政纲领,目标计划,政策措施,真枪实弹的比呢。就是投你票,老百姓心里有个底才行。说真的啊,咱投票可以,谁当领导咱也没有意见。可谁给咱老百姓保证过一条?哪怕给选民说上两句好听的话,也不算白费这力气。名字一念,谁也不认识谁,就投票,劳民伤财!”
小曹不想让媳妇多说话:“这是选人民代表,又不是选市长?你不了解中国的体制。咱们是人民代表大会委托制。”
媳妇说:“我是中国人,我还不了解?不管什么体制,不管选什么人,都得为老百姓说话办事才行。既是代表,都该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吧,听听群众的意见,办些群众满意的事情,也不亏父母官的名声!咱们这会儿的当官的,争名,争权,争利,争养情人,争养二奶,也不害脸羞!曹子健,我可提醒你,你别在外边给我闹那些花花肠子的事啊,到时候别怨我翻脸不认人!”
小曹说:“到钟点了,你上班去吧——就你能嘟嘟。”
媳妇说:“我还提醒你曹子健,别看姓韩的这会儿给你们说好话,打招呼,送甜头。当上人大代表,坐到秘书长位置上,可就认你啦。这事你不是干过一次了。到时候,他脸一翻,你说你是曹子健,他说我不认识曹子健,我只认识曹雪芹。看你羞不羞!”说完就笑,笑得很开心。宝珠很喜欢小曹媳妇的开朗和直率。
小曹笑着说:“我要是曹雪芹倒好啦,那版税几千万都有了,还用在这儿呆着?在中国,吃曹雪芹饭的人,多得不计其数。我这个姓曹的,却一点边也不沾。过点了,你快走吧,民选的经理也敢迟到?小心扣了你的奖金!”
媳妇说:“我是营业部经理,谁敢扣我的!哎哟,就是过点了。要迟到了,你快给我找找车钥匙!”于是,慌乱地穿衣,慌乱地拢头发,慌乱地出门,同时对宝珠说:“你坐。在家什么话也敢说。别见笑。”说完,笑着走了。
小曹自我解嘲似的对宝珠说:“你看我老婆厉害不厉害?”宝珠说:“你老婆像电视上那个王熙凤!”
小曹说:“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就痛快了她那张嘴!”
宝珠对小曹的媳妇印象很好,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活得很开心。媳妇就应该像这样,怨而不怒,怒而不忿!于是宝珠道:“有水平,说得都是老百姓想说的话!我心里就觉得她说得对!”宝珠悄悄问小曹:“你在家跪不跪搓板?”
“不跪。”
宝珠说:“我不信。”
小曹说:“跪搓板的事,那都是电视上的人编排咱男人,逗人笑哩。其实,老婆最疼男人啦!她把你看成是她的一个大孩子,整天想梳理你、管你,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活得有意思,那爱情才有滋味。越有滋味她越爱你,越把你当成她的一个大孩子,你就越走不出她的圈子了——这就是有家了。我说的这些,你有了媳妇就知道了。媳妇就是家,家就是老婆。”
宝珠笑。宝珠想起刘贵生总结的《武二杜马论》,心想,天下人的感觉看来都一样。
小曹又找了几件衣服让宝珠试着穿了穿,那套灰色的西服倒挺贴身。小曹说:“行,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穿上,明天就穿这一身。”
宝珠也觉得穿上西服自己很帅气。想,三碗干饭催起得骨架就是与众不同!怪不得小丽说他若是文化再高点,做个乡长都是很有风度的。文化,文化,爹妈死得太早了,宝珠没有上成学。没文化的人是做不的什么官了。你看人家小曹,有文化,娶得媳妇都像电视上的王熙凤!
第三章 我怎么不能得意(1)
投票选举是在一个叫风雷机械厂闲置的礼堂里举行的。主席台布置的很庄严,挂有红旗和国徽,装有扩音器。人倒是不少,都由各单位的头们领着。有明文规定,谁不参加,就按旷工处理,扣除当月的奖金。所以人到是都到了,却不想进礼堂,站在礼堂前面的广场上说笑。女人们带着毛线,男人们带着报纸。报纸有两种用途,有空就看看,不看就垫屁股坐。还有牵狗的人也来参加。两只狗碰到一起就闻屁股。男人们就此说些黄色笑话,逗得人们哈哈大笑。有女人就背过脸去,说真流氓!
主持人拿着话筒喊着让人们入座,说选举马上就要开始,要清点人数,分发选票。告诫各单位的领队一定要保证人数。于是人们慢慢悠悠地踱进礼堂。还没有坐定,就有人跑出来回家了,说这真没意思透了,尽是形式主义。于是有人说:“把票箱摆在大街上,让被选的人出来见见大家,是骡是马出来遛遛,最少也挂个大照片,让人们看看长得什么样呀?美国人选举克林顿,我敢说有20%是看着他顺眼。你说那个叫韩培芳是男的还女的?你们都不知道吧?”
有人答:“女的!男人的名字那有用带草头芳字的。”有人争辩说“男的!你不看前边红榜上公布的简历,男,43岁。”
有人霉怨说“是男的,就响铛铛地叫个男人的名字多好,象许云峰,贺龙,陈毅,彭德怀,毛泽东,周恩来,这名字多响亮,一听就知道是个伟男。不阴不阳,不男不女,有什么好选的?少伟,少伟,你替我画个勾,我遛狗去了。我早就说过,搞这些没用。要选,咱就来真的。对啦少伟,你这名字就好听,你干脆在空格上写上你的名字,培芳配少伟,听着有点骨气。”
宝珠穿着昨天试好的西装,早早就坐进礼堂。所以,对外边的情况不清楚。宝珠早早坐进去的原因是小曹安排的,再一点就是,宝珠觉得自己穿的西装太张扬,外边和内里不协调。要投的十几张选票,早已划好,对勾都打在一个叫韩培芳的人名下。小曹一再告诉宝珠要看准机会再投票,不能露馅。于是宝珠就静静地坐在礼堂后面,越坐越觉得不自在,心里虚虚的,裤裆里直冒汗。后悔不该应承小曹的这件事。韩培芳是什么人,宝珠不知道,但从小曹的言谈举止中,宝珠觉得是个很有来头的人。有来头的人自然就神秘,一般人是研究不透的。且不去管他罢。但是,答应了的事,再难也的对付过去。于是,宝珠掏出红河烟,慢慢地抽,细细地品。小曹早晨给他买了豆浆油条,让他吃了个饱。人都说饭后一枝烟,赛过小神仙——真的,那种美妙,那种陶醉,你就用话说不出来。腾云驾雾吗?飘飘欲仙吗?宝珠说不清。生命里若是有好多该记住的东西,宝珠想,饭后一支烟的感觉,这肯定是一件。
九点,大会宣布开始。奏国歌,全体起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宝珠有生以来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听国歌,觉得全体起立这一招很重要,让人觉得很神圣、很重大。在乡下就没有这气氛,什么都是嘻嘻哈哈的。要让他们不嘻嘻哈哈的办法只有一条,你告诉他们,他家的房子盖的地方风水不好,有血腥之灾,他就不敢嘻笑了。他就要找风水先生了,一辈子都是提心吊胆的怕出点什么事。你让他笑,他也笑不起来了。宝珠想,以后在村里开重要的会就要先唱国歌,让大家都起立。宝珠提醒自己,一定要把这一点带到村里。国歌就是国歌,国家的歌,那是不能乱开玩笑的。
奏完国歌,大家坐下,秩序就有点乱了。主持人提醒了好几次,也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于是在人们的喧嚣声中,有领导走上讲台,言说这次选举的重大意义;重大意义讲完,有人大声宣布填写选票的规则。还说空格后面还可以填写你满意的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