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龙用手推开尹丽萍的手,迷迷糊糊地:“你不是文静,你……走开。”然后就呼呼地睡着了。
尹丽萍一脸委屈的神情,但还是将马超龙的腿搬到床上去,让他躺好。
马超龙一觉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是穿着外衣裤睡在床上,再看桌上的座钟:已是子夜十二点。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
尹丽萍没有睡到床上去,而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响动,她睁开眼,看着马超龙。
马超龙欲往卫生间去,尹丽萍一下站起,拦在他的面前。
马超龙站住了,说:“你这是干什么?”
尹丽萍:“马超龙,你自己要干什么?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样待你的?你坐牢几年我是怎样支撑这个家的?可是你却念念不忘文静,在梦里都喊着她的名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我们是怎样结婚的!文静父母嫌你出身低贱、没有教养,嫌你……”马超龙一把将尹丽萍拉进他们的卧室,关上房门,吼道:“深更半夜的你吵什么?”
尹丽萍一挺胸脯,提高嗓门说:“我要吵,就是要吵!我真后悔当初嫁给你。我是同情你!我为什么要同情你?”
马超龙伸手掀了尹丽萍一个耳光,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贱货,也有资格同情我?”
尹丽萍用手捂着脸,哭闹着:“马超龙,你竟然打我?”
马超龙:“我打你怎么样?还要和你离婚呢!”
尹丽萍:“离婚?哼,没那么容易。除非把十万元钱放在我手里!”
马超龙:“你撒泡尿去照照,能值多少钱?”说着往卫生间走。
尹丽萍冲着马超龙的背影:“没有十万元钱,你休想离婚!”她顺手操起一张方凳用力砸在地板上,随即扑在沙发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8。
第二天,下班已经有一会儿了,马超龙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康道阳从门边经过时看到马超龙这种状况,心里明白了几分。他从外面折了进来,将手中的一包香烟递了过去:“在这里发什么愣呀?走,我们去喝一盅!”
马超龙抽出一支烟在左手的指甲上顿了几下,仍坐着没动。
“走吧,跟谁过不去都行,就是不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康道阳拉着马超龙来到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
康道阳与马超龙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马超龙满脸的疲倦,而康道阳却是一幅容光焕发的样子。
康道阳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马超龙说:“超龙,听说你们俩口子又闹矛盾了?”
马超龙困惑地抬起脸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要问吗,你的脸上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一切!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嘴巴硬心肠软,有什么好与她们计较的!家庭问题,有两条基本方针,要么离婚,像我这样。要么和平共处,互不干涉……”康道阳洋洋得意地往下说。
马超龙扬起手掌,做出制止的姿势。
康道阳连忙点着头:“好好好,不谈这个。明天是校庆五十周年,你去不去?”
马超龙挟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说:“去!开一下眼界也好。听说我们这一届同学里面出了好几个腰缠万贯的大款,有的已用上大哥大了。我们这些打死工的却还要为一天的吃喝犯愁。他妈的,厂里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有着落,销售科上半年的销售提成款也还发不出来,守着工厂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下海经商的好。”
康道阳为马超龙斟上酒:“老马,你可千万不能抱这种想法!现在我俩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厂里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有了流动资金就不怕了,你一定要帮我撑下去!至于你的工资,我会想办法的。”他端起杯子:“来,我们喝酒。”并兀自喝了一口。
9。
马超龙带着一身酒臊气回到家里。马海波和马艳见了父亲,急忙嚷起来:“妈妈,爸爸回来了,可以吃饭罗!”他们一直在等父亲回来吃晚饭。
尹丽萍把饭菜端到桌子上,给马超龙倒了一杯酒,招呼道:“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马超龙径直往卧室走去,说:“你们吃,我已经吃过了!”
尹丽萍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酒瓶,愣愣地看着丈夫。见马超龙进了卧室,她气恼地将酒杯和酒瓶往桌子上一放,没好气地对孩子们说:“他不吃拉倒,我们吃!”
在马超龙看来,这个家对他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他怀念着文静,而对尹丽萍的一切都不满意,每当他将这两个女人作比较的时候,总要增加一分对尹丽萍的厌恶。她太俗气,太愚蠢了。假若他知道尹丽萍与康道阳的暧昧关系,又会怎样呢?他不会想到这个视钱如命的女人还有这样的“情商”。他认为她只是一团会走路的肉体,根本不懂得也不配懂得什么叫情和爱,一句话,她缺少文静那样的灵性和涵养,他在心里后悔当初娶她为妻。
他时常对同事们说自己找错了老婆,这是他人生中一次重大的失误。“我要的是一个能帮助我成就一番事业,既漂亮又能干,既贤慧又温柔,大度而有交际才能,女人味十足的妻子。”他说。似乎天下女人的一切优点都要集于做他马超龙妻子的那个女人一身,他认为文静就是这样的一位女人,舍此而无其他。也许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吧!
10。
三年之后,农机厂真的也步入了绝境,正如章工程师所预料的那样,他们的产品不仅没能打开新的销路,连原来的老顾客也与他们断了业务来往。一筹莫展的康道阳此时如坐针毡。
康道阳坐在沙发上抽闷烟。
马超龙走了进来,他把一只手提包往康道阳的办公桌上一扔,说;“康道阳,厂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现已是八月份了,今年的合同还没一点影子。我想再出去跑一趟,财务科连买车票的钱都支不出来,你说怎么办?”
康道阳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法院传票递给马超龙,说:“你看吧,银行已经起诉,要求法院出面追回化工厂的那笔贷款,我们厂负连带责任,资金账户已被冻结,轿车也封存了。”
马超龙将传票扔到桌子上,微微点着头说:“是不是?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样做不妥,你他妈却为了一个那样的女人去铤而走险,拿工厂做赌注!”
康道阳避开马超龙的目光,低着头说:“我是应该听你的话!可现在已经晚了。我想请你到省里去一趟,凭你和文副书记的关系,想办法从银行再搞五十万元贷款来,给我们厂周转一下,以我们的全部资产作抵押。”
马超龙为难地说:“文副书记会管这档子闲事吗?他对我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这是你知道的!”
“你毕竟还是保护过他的!我们已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来医了。”康道阳从身上拿出五十元钱交给马超龙做路费。
马超龙接着钱,半晌说道:“事成之后给我什么样的奖励?”
康道阳拉住马超龙的手,说道:“凭我们的关系,你不应该有任何担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这事成与不成,我都会感谢你的!”
11。
开往省城去的普快列车像一个久病不愈的老人,走一阵停一阵。沿途上上下下的人不知道哪有这么多,列车似乎有点不堪重负。
马超龙靠窗坐着,他紧闭着嘴唇,默默注视着车窗外闪过的秋天原野的景象,想着心事。
坐在马超龙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捧着一份报纸,一边看,一边议论着。
“嗯,你看。海星市又出了新鲜事,成人可以上大学,还半工半读。”
“海星市什么都走在全国的前面,引得各地的孔雀和乌鸦都往那里飞,据说已有几十万人涌到了海星市。”
“可不是嘛,我们单位就有好几个技术人员跑到那里去了!”
“那边就注重能力,重视文凭……呃,到站了,准备下车吧!”
列车到了一个小站。
马超龙对面的那两个年轻人提着行李向车门走去。
马超龙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追上那两个年轻人:“请问,你们刚才说招成人学生的是海星市哪所大学?”
对方瞪眼望了一眼马超龙,说:“您这年纪还想上大学?”说着就把一张报纸扔给马超龙:“他自己去看吧。”两人随着人流下车去了。
马超龙拿着报纸回到座位上。
12。
省委大院坐落在关南市区中心的一条繁华商业街附近,马超龙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那里。在大门口,他被持枪警卫叫祝“同志,我是东江农机厂的,有事要见文玉涛副书记。”马超龙向警卫人员递过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警卫看了一眼马超龙的证件,要他在来访人员登记表上登记,问他:“你事先预约了吗?”
“没有,我是刚下的火车。”
“请你等一下,我用电话帮你联系。”警卫拿起电话,拨了一组号码:“喂,我是值班室,有一位东江市来的马超龙要见文副书记,让不让他进来?……哦,好的!”
警卫放下电话,对马超龙说:“同志,文副书记正在开会,没有时间会客,您请回吧!”
马超龙执拗地要进去:“让我进去吧,我跟文书记是老熟人。”
警卫伸手拦住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马超龙:“你知道我跟文书记是什么关系吗?”
警卫:“什么关系都不行!”
马超龙见警卫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才背起旅行包,瞪眼往省委大院里望了一眼,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13。
马超龙闷闷不乐地离开省委大院,徒步往前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望着繁忙的车辆,匆匆的人流,和街道两旁装饰得千姿百态的商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马超龙独自走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脸色灰暗。他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从衣袋里拿出来那份单位开具的介绍信,把它撕成碎片,一扬手狠狠地向身后用力抛撒。
马上就有一位臂上戴着红袖箍的老年人走了过来,拦住马超龙。他从手里撕下一张罚款单,递到马超龙的面前,说道:“同志,你违章了,罚款伍元!”
马超龙莫明其妙地说:“见鬼了,我违什么章呵?”
老年人指着路面上的纸屑说:“你乱扔纸屑了,该不该罚?”
马超龙狡辩道:“谁说是我扔的?我说是你扔的呢!”他说着就往前走。
老年人一把扯住马超龙的衣袖,愤愤地说:“你这位同志,扔了纸屑还想抵赖?态度不好,加罚伍元。”他又撕下一张罚款单。
他们的周围已聚集了一圈围观者,有人在指指点点地指责马超龙。
一名交警走了过来。
马超龙见势不妙,很不情愿地拿出十块钱,塞到老年人手里,挤出人群,飞快地走过马路对面去了。
老年人仍不服气地嚷道:“哼,什么态度?这种人就得治一治!”
14。
省委副书记文玉涛家那间简朴却很宽敞的客厅内,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张玻璃面板的茶几,茶几上放了一只大玻璃水缸,几条红黑相杂的金鱼在里面悠闲地游动。夕阳的光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室内因而有了一种温馨宁静的氛围。
丁桂兰和大女儿文静坐在木质沙发上说着话,这位原省民政厅长虽然已经年过花甲,精神却依然矍铄,不失老干风范。她剥着一个桔子,关切地问女儿:“静儿,你好几个月没有回来看看,我和你爸还以为你是身体不舒服呢。是不是奶牛场遇到什么麻烦了?”
文静点着头:“有几头种牛病了,我几乎天天都守在牧场上,直到种牛病好为止,忙乎了好一阵子!”
丁桂兰把桔子递到女儿的手里:“我和你爸都不赞成你下海经商,以免让人家说三道四的。我看你还是把牧场转出去,依然回国土局算了!”
文静接着桔子,说:“妈,你又来了!我又不是依赖你们的关系经商,我靠自己的能力,这有什么好说的?”
“别人不会这样看,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
这时,文静的丈夫卢俊祥一手端着一碗菜,从厨房进入饭厅,他腰上系着一条花布围兜儿,样子很滑稽。
丁桂兰对卢俊祥招着手说:“俊祥,让王姨去弄就行了,你来歇会儿吧!”
卢俊祥用围兜搓着手,笑笑:“我只是给王姨打下手,没干什么。”
文静也笑着说:“孝敬丈母娘,干也是应该的!”
丁桂兰拍着文静的手臂道:“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门外响起一阵轿车的鸣笛声,不一会儿门边响起了脚步。
文静连忙跑过去开门:“爸,您回来啦!”
文玉涛乐哈哈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