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甲不明所以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特工乙盯住名剑消失的背影。“觉得,挺悲伤的。不知道为什么。走吧,下班了,走吧。”
空荡荡的登机桥,从机舱门外移开。
与世隔绝的飞机舱里,一个乘客也没有。
名剑看自己手里的登机牌。
A1。
头等舱的第一个座位。
几个空中小姐互相窃窃私语。
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乘客。
名剑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
——需要发生的,永远会发生。
轰鸣。
刺穿耳膜的轰鸣。
内力下意识地抚平耳膜的痛。
遮光板的外面,一片漆黑。
气压变得稀薄。
血液流动也会因此缓慢么?
百战未死的伤口,随着压力,一点一点地隐约地痛。
下面的灯渐渐看不到了。
这永世难以排解的孤寂。
名剑沉默坐在那里。
往下看。
漆黑虚空。
(37)
稳定平飞。
一个人影从洗手间里面走出来,穿着空姐的漂亮制服。
“名前辈,看到晚辈,惊讶么?”
石静言的短发都向后梳,涂了一个红唇,看起来陌生而娇媚。
——名剑不喜欢回答的问题,从来不回答。
石静言略微弯腰的姿态,凝滞不动。
陡然机身轻微晃动。
气流。
一刹那名剑出手。
石静言咬住下唇,试图格挡。
机舱狭小地方,避无可避。
驾驶室内有人冲过来。
半秒钟之内,石静言的负隅顽抗便结束。
名剑揽住她,样态温柔。
青丝未出。
同刀剑一般犀利无情的五指,扣住石静言的咽喉。
不必怀疑。
即使用上核武器光武器任何武器也好。
名剑都可以在那武器奏效之前,简单地切断石静言的颈脖动脉,取她性命。
“别,过来。”
石静言声音变形,勉力才开口。
她试图看名剑,却变成了翻白眼。挣扎了几下,干脆闭上眼睛放弃。
“一路上,一直有催眠?”
名剑捏住她,问。
脖颈的力道微移,仍按紧动脉,却将她声带放出来。
石静言没好气,闭目不想理会。
却被一道真气自颈脉侵入身体。
一瞬间如钢刀刮骨。
石静言未料到名剑这么狠心重手,眼泪几乎飙了出来。
“是!是,车里,机场,护照,机票……一共,一共十七处强暗示的内容。是我手下的专家,以及心理大师丘达联手布置的。”
一连说了这么多,体内的真气才略微缓解。
石静言大口喘息。
“催眠内容是什么?”
“服从。”
名剑不屑一笑。“你选错了主题。这是我最讨厌的词语。”
“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你……毫无所觉?”
“我应该有何感觉?”
石静言挫败地叹气。“脑防。……你的脑防机制果然和正常人类是不一样的。”
“我不明白。你解释一下?”
“可以。”石静言惨笑。“但是必须立即放开我,尊敬而有礼貌地请我坐在你的身边,与我一起喝点红酒,吃点火腿和哈密瓜,听我慢慢叙述。”
“我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石静言桀桀笑,眼神射向站在驾驶舱外,凝神待发的一个空姐。
那空姐立即会意,“是,首长。”
一个密封袋被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扔向名剑。
名剑用另一只手接住。
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有几点干涸的血迹,然后便是一枚拇指。
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但名剑捏住密封袋的手,狠狠地颤抖。
石静言感觉到脖颈的松快,不敢造次,又等了片刻,才敢放心挺身而起,整了整制服,冷哼一声坐到了名剑身边。
“酒,食物,快点!”她粗暴地喊。
飞机又开始颠簸。
巨大的民航客机,现在有了两名乘客。
石静言喝了整杯酒给自己压惊,脸颊上芙蓉花一样的红晕浮起来。
“我读过一本武侠小说,里面说,握剑的人,如果砍掉了拇指,就算是废了。其实也没这么严重,有不少失去拇指的残疾人,经过一定的训练,仍然可以炒个菜打个麻将什么的。你不必担心。”
她劝慰名剑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就好似一个妇联干部之类的东西。
“你的眼睛有特殊的能力?”
名剑已经从石静言自己的叙述中,推出正确结论。
石静言的眸子水汪汪的,不回答名剑的问题,却陷入了悠悠的思绪当中。
“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才十五岁,长得一点也不好看……要是早知道能长大会变漂亮,我就不来了。来了这里,落脚在峨眉山,遇到了峨眉派掌门也就是我师父,一个死变态同性恋恋女童癖老太婆……我差点还以为是17世纪,慢慢才搞清楚。我还有个师姐,和我同岁。……她才是石静言。这么美丽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我的呢?……她是个千金大小姐,爸爸是将军妈妈是部长。有一天收到一封信说爸爸妈妈要离婚,居然就一时想不开跳崖自杀了。你说好不好笑?”
“石静言”抿一口酒,把生的火腿片和蜜瓜叉在一起,送入嘴里。鲜红的唇膏沾了几星在雪白牙齿上,看起来狼狈。
“我师父想了个天才的主意。女儿自杀多丢人的事儿,她劝了那个将军和那个部长,干脆认我做女儿,把这件事风平浪静地掩了过去。这样,我也第一次看见了通往我目标之路的希望。我的能力是让催眠奏效,所以我要先学会催眠。搞了很久终于搞到几个专家为我服务,前辈你看。”
石静言解下自己的腕表。
“表的底纹里有二十七种各国文字,写的都是‘帮助我’。这是我最初和最终用来保命的东西。只要看到这个表,无论心志多么坚定,有多高的脑防值,在我的变种能力之下都会变得毫无防护,直接接受这个暗示,帮我脱离危险。在我师父那个老妖怪临死之前,我对她用了这个,结果她就把她的内力全输给我了。所以我内功还不错,外功一塌糊涂。”
石静言罔顾民航安全,纤指一伸,之前的小空姐就给她点上了一支香烟。
吞云吐雾之中,她的眼眸被隐没。
“前辈对我的能力免疫,根据丘达的推测,大概是因为前辈从小练习的内功,并不是用来提高脑防值,或者说,并不是用来使得意志坚定的;这种内功的法门是强制性地减少人的本能反应,将适应激烈情绪的‘聪明细胞’灭活并且圈禁在某个领域,而锻炼惰性细胞成为脑部的中坚。所以越是激烈的攻击你越感觉不到。相反,对前辈来说,淡淡的,理智的沟通,才会奏效。”
名剑不予置评。“丘达是你们的人?”
“本来不是。”石静言笑得妩媚,“扒光了,两腿分开倒吊起来,用藤条照着腿中间抽,抽了十几下他就决定投诚了。”
名剑神情略黯。
“心疼,还是愧疚呢?”石静言凑近名剑面容,“丘达没事。你应该担心的,难道不该是另一个人?”
“你既然来了。”名剑答,“就必然有可以交换的条件。”
“很简单。”石静言吐出烟圈。“偕同蒋芳天向联合国作出我想要的证词。”
“然后我就能见到三少?”
“不能。”石静言很愉快,“之后我会允许你们通话,以便让你确证他还活着。”
“你要终身禁锢他?”
“不会不会。”石静言好心地连忙否认。“我要慢慢想一想,你还能为我做些什么。我还看过一本武侠小说……这样吧,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差遣你做完这三件事之后,就把你的三少还给你。”
“什么武侠小说,有这么荒谬的情节?”名剑挑眉。
石静言没料到他问,禁不住搜索枯肠。“古龙的?……还是温瑞安的?……我想想啊。”
名剑亦喝了一小杯酒。
飞机上的食物不佳,但酒尚能入口。
石静言拿了个机上平板在手里,真的在查阅武侠小说的名字中。
“我答应你作证。”
名剑淡淡开口。
机窗外的夜空,隐约看见一些星火。
是航灯,还是星星?
六百年,技术爆炸的年代。
却将曾有的遍铺穹苍的星空,遮掩到了云层之后。
人是失去了,还是获得了?
“真的?我查到啦,是金庸。”石静言长舒一口气。
“但是我现在就要和三少联络。”名剑冷冷直视她眼眸。“否则的话——我为何不现在杀死你,再劫持飞机,要求执委会交人?”
石静言俏脸一白,结结巴巴骂,“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名剑毫无表情,“如果你要我做的事情反人类,我也要做?”
“我开玩笑的。”石静言咬唇,“你不要冲动。”
名剑嘴角挑起一道冷峭弧线。“如你所说,我从不冲动。”
“……好。”石静言深吸气,“我试试看,让你们现在就能联络……但是联络之后你要立即去联合国作证。之后的什么条件不条件的,我们再商量。我会尽量让你们俩见面……”
“——你在说谎。”名剑看住她眼睛。“为什么?”
石静言吓了一跳。“说谎?我句句坦承!”
名剑深深盯了她一眼。“好,我等你安排。”
石静言起身去了驾驶舱。
十五分钟过去。
飞机稳定地平飞。
大屏幕显示,前方是重庆机场。
奇怪而诡异的飞行线路。
石静言走出来。
“飞机上没有条件支持电话或者视讯。你们通过聊天软件沟通吧。”
石静言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快意。
“——我怎么确认是他?”
“你们这么亲密,聊几句还不能确认?”
平板电脑上开好了窗口。
名剑看了石静言一眼。
石静言举起双手,“我走开,我去换件衣服。你们单独聊,慢慢聊,好好聊。”
滴滴声响起。
名剑面前的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屏幕忽然模糊。
六百年过去,夜空依然如墨样漆黑,这一点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石静言愉快地套上舒适的羊毛长裙。
刘海长了,拨到耳旁。
她轻轻哼起歌。
忽然从镜子里面看见名剑站在自己身后。
“聊完了?……你偷窥我换衣服!”她很有兴趣地调笑,“前辈曾说,你也爱女人的。既然事情说开了,想不想尝尝滋味?我很棒的,试过的人都知道,不信可以问三少。”
“我……很久没有……”
“很久没有女人了?” 她挺起妩媚的胸膛。
“很久没有杀人了。”名剑回答。
青丝在腕底灵动。
沉默的一剑。
刺穿石静言绝未想到的措手不及。
石静言感觉到疼痛的一刻,见到名剑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
石静言心中狂喊。
这个状态的名剑绝对会被她的能力控制!
全部的情感,全部的汹涌,都在那双眼睛里面——
她试图抬手。
遍绘繁复花纹的贵重手表,沉得她抬不起手来。
名剑没有等到石静言的反扑。
青丝回撤。
剑尖上,挑着一颗完整的心脏。
石静言不可思议地看住自己的心。
就是这样的一颗心脏……从不懂得如何去爱,倔强地指引自己,漫漫岁月,反转回头,妄图改变?
为何……
为何名剑和笑三少之间,就会有这样甜美的同生共死?
石静言不了解。
考虑事情的,是脑,不是心。
那用来爱人的,是心,还是脑?
现代医学是粉粉碎的扭曲糖果。
那个遍布着兽人和变种人的世界重回眼前。
是临死的幻觉,还是,真的可以回去故土?
笑三少的肌体死亡之前,是不是也会看到属于他们的,六百年前的风光?
石静言感觉不到痛了。
现代医学果然是错的。
是心主宰着疼痛。
“对不起。”
血水从嘴巴往外面冒。
石静言无意义地说。
……名剑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明明是他杀了你,却让你再死亡的时候仍然觉得愧疚。
笑三少的爱人……是个大魔王。
石静言想。
纷纷扰扰,复复杂杂。
那么,就归于简单吧。
名剑已经离去了。
隐约在那里胁迫飞行员,要在重庆迫降。
迫降以后去找三少的脑,还是去找三生石上旧精魂?
石静言扑倒在机舱冰冷的地面上。
以后的故事,都与她无关了。
(尾声)
“这个景点叫‘小洞天’,取的是佛教的洞天福地的意思。这里目前还是比较偏门的,只有我们携龙网的驴友团才会过来,相信几年之内就会被普通旅行社发掘从而带来游人如织的局面……”
女导游温柔甜美地带着一群汉子往前走过去。
谁也没有留意到,隐匿在岩壁间的一个黑影。
名剑走出来。
两只蝙蝠从他身后飞起。
打开手机,查了下定位仪,又调出几张图片。
——是那时候在北大图书馆拍下来的秋天雨兰手札影印本的图。
名剑曾在六百年前在东瀛短暂生活过,能够说些勉强的日本语会话,但完全没有能力阅读。
但是,根本不必去阅读。
不必理会那些日语是什么意思。
直接把手写体的各种曲线联接起来。
名剑锁屏,然后倒转一下。
“是了,就是这里了。”
……那本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