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
“拐弯抹角不是你的作风,有话不防直说。”
“以你现在的功体,有把握施展婆萨若海之术吗?”
“……此言何意?”
“你只要回答‘有’或者‘没有’。”尘寰语带薄怒。
天雨妙华沉默了半晌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你!……”尘寰的面色瞬间刷白,“你果然和那魔人有染吗?”
“你若要这么想,也无不可。”
“什么意思?”
“我与凤非罹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哦?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世人悟明,其法各异。”天雨妙华语调温润,“你的道与我的道各自不同,我要渡人,就必须有所牺牲。”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尘寰的眸色严正,“证明你说的话是真,证明你用你的方法……同样也能悟出你自己的道!”
第九章 孽缘(下)
六夜之期将至,神殿内外灯火通明,掩映如鹅毛般满天飞舞的雪花,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道。
为了阻止红墙血祸,数日来尘寰在神殿各处设下了重重守备,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善师殿内,慧心与慧净盘膝而坐,气氛莫名凝重。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了。”
“种因得果,乃是天道循环,一切但看天意。”慧心的眼神慈悲却也饱含沉恸。
雪落得越来越急,气温骤然降低,殿外的武僧倏然打了个寒颤。
“……终于来了。”尘寰语罢踏前一步,眼神冷酷。
暴雪倏然掩至,来人招式未出,周围气流却瞬间凝住。
……漫天的飞雪之中,忽见无数锋锐的利刃直坠而下,所经之处莫不血花飞溅,有如红雨倾盆。
“呃啊!”
哀鸣声此起彼伏,善师殿外的武僧被这措不及防的攻击乱了阵脚,情势险些就要失控。
“可恶!”尘寰怒然拂袖,旋身替众人挡去无数剑花。
伴随着珠玉玎玲的脆响,红伞挡住了纷落的利刃,同时也掩去了鲜血晦暗的色调;来人自漫天血雨中缓步而来,身上的白衣却是纤尘未染,姿态翩然恍若天人。
“胆敢只身前来,该说你是狂妄还是幼稚呢?”尘寰冷哼一声,言辞嘲讽。
“对付你们……一人足矣。”凤非罹习惯性的以帕掩口,忍下喉间欲咳的冲动。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逃出生天!”
一语未尽,十八武僧再度纷涌而至,不等凤非罹反应便攻上前来;尘寰冷眼望着人群中翩然跳跃的那一抹艳红,始终未曾出手。
“哈……你们真以为能挡住我么?”
凤非罹低笑出声的同时,身形挪移幻化千重白影,瞬间竟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尘寰心下陡然一颤,正要赶往内殿之时,骤然耳闻一声悲呼——
“啊!……”一条人影自善师殿内飞旋而出,在众人震愕的目光中重重跌落尘埃。
“上师!!”离得最近的武僧率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把人扶起,不料慧净甫一张口,竟是呕出数口红血,面色如纸苍白。
“这一掌,是还你当年欺人太甚……”凤非罹一步一步自殿内而出,眼眸深处燃着沉沉怒火。
“魔头,你说什么?”尘寰的眸色一凝。
凤非罹罗袖微扬,猛然又是一掌轰向慧净;一众武僧挺身要挡,不料却被气劲震开……慧净再度受创的同时,已然是气息不济,赫然一副濒死之态。
“这一掌,是还你赐天雨妙华所受之刑……”
“魔头,你!……”眼见众人闻声色变,尘寰的语调顿时难掩愤怒之意。
“最后一掌……”凤非罹的眸色风云万变,招未出,周围已汇成了阵阵气旋……
“……住手。”话音落地,慧心的身影自殿内缓缓而出,“这一掌发出……一切将无法回头。”
凤非罹不语,动作却是稍稍一缓。
“你在此替天雨妙华出头,最后只能使他之罪业越来越重。”慧心一声长叹,“你要复仇……却不杀我,是因你心中还有善恶之分,不是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凤非罹说得很慢,白皙的手指缓缓扶住了悬在腰间的精致刀柄。
“你要杀他,又何必对我手下留情。”慧心挡在慧净身前,定睛看着凤非罹,“若你心中当真是善恶不存……那就动手吧。”
“上师!……”
尘寰正欲上前拦阻,却见慧心摇了摇头:“……让一切罪恶,到此为止罢。”
“……我成全你。”
红月出鞘,刀光骤闪,众人尚未看清究竟发生何事,抛洒的鲜血就已染遍了地上的白雪……一点一点,艳红而刺目。
“魔头!!我要你为上师偿命!”一个武僧怒红了双目,几乎是即刻挥舞着棍棒就要上前。
只不过……眼前哪里还有凤非罹的身影?唯余一地染红的白雪。
尘寰的手紧紧攥起,又默默松开,如此反复不止,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那双一贯黑白分明的眼眸,竟是缓缓浮上了一层水雾。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几个小沙弥正在清扫落雪,神殿丧钟鸣响不止,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
红墙血祸终以两位上师之死告一段落,再度来到神殿的村民不再群情激愤,也无人再提要善师施展婆萨若海一事,所有人都默默的为亡者焚香祈祷,气氛一片哀沉。
天雨妙华自究心洞迈出,第一眼便看见了面无表情等在洞外的尘寰。
“丧钟自昨夜起就鸣响不止……究竟发生何事?”
尘寰没有说话,望着天雨妙华的眼神十分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尘寰?”
“……死了。”
“……什么?”天雨妙华不觉面色刷白。
“两位上师的葬仪将在傍晚举行,在此之前,伏藏王让你前往九天殿。”
很久很久之后,天雨妙华开口打破了沉默:“凶手……是他?”
“你说呢。”尘寰冷然望着他,“现在你满意了?”
“我……”
“他口口声声都是为你出头,弄得神殿上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确信你与他之间关系匪浅,对此你要做何解释?”
“这……”
“你目前已是赎罪之身,伏藏王如若怪罪,你还能用什么来承担后果?”
“我明白了。”天雨妙华黯然垂眸,“……走吧。”
“去哪里?”
“……九天殿。”
在天雨妙华的记忆中,伏藏王永远没有过失态的时候。
无论外界发生何事,无论人事如何交替,他总是高高的端坐于禅位之上,双眸紧闭,仅在与人谈话时才缓缓睁开,眼神里饱含着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的深刻慈悲。
“天雨妙华,既然来了,为何不肯入内?”即使心知同修之死,伏藏王的语调仍是一如往常的低沉雄浑。
“妙华自觉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列位上师。”
“诸法无常,你不必挂碍于心。”
“妙华希望暂时辞去善师之位,直到一切罪孽消弭,再入轮回。”
“若罪孽不除呢?”
“妙华有心,自当尽力渡其心魔。”
“既是天命,望你好自为之。”
“妙华明白。”
伏藏王微一颔首,缓缓阖上了双眸。
第十章 情根(上)
神殿众僧看着天雨妙华一步一步走得近了,面上皆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善师,你真的要下山吗?”一个小沙弥鼓足勇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天雨妙华的脚步顿住。
“……我不要善师下山。”小沙弥难得任性的小声呢喃。
“理由为何?”
“善师要去找那个大魔头,我不要善师去找他。”
“……但我却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天雨妙华不觉轻叹。
“什么理由?”小沙弥眼神倔强。
“过不了这一关,我将永远无法修心成佛。”
“万一过不了呢?”小沙弥紧张的望着天雨妙华。
“……那亦是天命。”
小沙弥闻言,面上的表情顿时泫然欲泣:“善师还会回来吗?”
“两位上师之死天雨妙华难辞其咎,离开神殿虽是势在必行,但该回来时自会回来,众人不必挂心。”
“好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蓦然传来一声冷嗤,竟是尘寰拨开人群朝天雨妙华缓步走来。
“你也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尘寰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那就劳烦你送我下山吧。”
天雨妙华语罢迈开脚步,一路不曾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许久,尘寰蓦然停下脚步:“这里没有别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天雨妙华不觉喟然一叹:“我知道若不把事情的缘由说清楚,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那你准备说了吗?”尘寰也不否认,双眸一瞬不眨的直视着天雨妙华。
“十多年前,圆月村爆发了一场疫病,村民死伤无数,而当时的医者却束手无策。”天雨妙华缓缓闭了眼睛,“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神殿为了让伤害降至最低,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将所有患病的村民隔离在幽冥树海之内,而执行这个决定的人,就是慧净上师。”
“……只是囚禁,却不救治吗?”饶是尘寰这般冷静之人,此时也不免有些动容。
“慧心上师精通医理,他曾经寻遍千味药草,四处求访名医,只为了能找到救治之方,但最终仍是徒劳无用。”天雨妙华的语调一如往常平静,“时间拖得长了,僧众害怕被传染,渐渐的不再前往树海照料病人,就连日常的饭菜也未能按时送达,树海内的村民在衣食无着的情况下纷纷病逝,整片树海瘴气缭绕,对山下的村民造成了极大威胁,疫病恐有再次爆发之虞,所以村民们希望神殿可以帮他们处理掉林中腐臭的病尸,而神殿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可是当慧净上师带着神殿众僧和村民一起前往树海焚尸时,却发现其间尚有人息。”
“……”尘寰不觉呼吸一窒。
“活下来的共有三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但村民害怕被传染,竟决定要将他们与其他腐尸一并焚烧,所幸被慧心上师及时阻止,才没有酿成一桩惨案。”天雨妙华的眸色渐黯,“但惨案最终仍是发生了……村民未经神殿同意,私自聚集在幽冥树海,要将那三人活活烧死,他们的动静太大,很快就惊动了神殿。”
“活活烧死?”尘寰拳头紧攥,眸中满是震愕。
“当时我年纪尚幼,本不被允许随意下山,但事态紧急,伏藏王答应让我前往树海一观究竟。”天雨妙华继续说下去,“当我到达树海时,那对夫妇已被烧成焦尸,村民们见少年哭得凄惨,一时不忍下手,只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那个少年……就是凤非罹?”
“嗯。”天雨妙华表情平静,“我以灵犀神子的身份向村民保证,一定不会将他带离树海,村民方才同意把人交予我处置。”
尘寰默默不语。
“那时候凤非罹身染重症,又遭逢父母双亡的巨变,性命已在生死边缘,为了照顾他,此后半年我都留在幽冥树海,几乎是寸步不离。”天雨妙华顿了顿,半晌才继续说下去,“幸有慧心上师帮忙,他的病况渐渐有所起色,只是性子依旧极端,为了不让我离开树海,他不惜以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作为抗议,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树海非是我长期留滞的归处。”
“所以你还是选择离开?”
天雨妙华微微颔首,眸色悲悯:“我曾经回去找过他,但他早已不知所踪,现在他回来了,却是为了复仇而来,当初参与焚尸事件的村民先后遭逢血劫……这一切的罪孽皆是因我而起,自当该由我一手消弭。”
“如果时间倒回,难道你会选择一辈子只留在他身边吗。”尘寰语调微颤。
“这……”
“既然不可能,就不要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尘寰的眼眸带上了一抹怒意,“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终究还是不能给,为何还要前往招惹他?”
“尘寰,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做神殿的善师吗。”
“只要有心,为何不能?”
“正所谓魔由心生,我已不再是心无杂念之人,若是过不了这最后一关,我要如何向佛。”天雨妙华静静的睁开双眼,“你放心吧……同修之路,我不会放你一人独行。”
“天雨妙华,我可以相信你吗?”尽管尘寰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波动,面上仍是难掩震愕之色。
“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唯有你不能。”
“……”
“送到此地足矣,你回去吧。”
天雨妙华语罢转身,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会等你。”
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悄然融进了风里,转瞬又消逝在天地之间。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人的影子,尘寰才倏然回身,循着山道缓缓朝神殿走去。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第十一章 情根(中)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犹记得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入眼却是足以使一切花木黯然失色的绝丽容颜,红发溯腰的少年圣洁得宛若天降神子……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却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不过是日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凤非罹斜躺于雪白的毛毡之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月姬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