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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是从来到浮淼殿找墨华的两位神仙开始说起,一个是幽冥司司命澜笙,一个是南极长生大帝,一掌死,一掌生,他们二人找到墨华帝君谈论的事情自然与命格脱不了干系,谈论的且是夜央上神的命格。
命格里说夜央上神投生的凡胎乃是仓夙国丞相家的大公子宋玉衍,自打娘胎起便与镇远大将军家的长女苏雪依有了婚约,苏雪依便是青丘帝姬白素的转世了,这镇远大将军的夫人倒是争气,不不不,应该说南极长生大帝的命格写得好,让那镇远大将军的夫人一胎双生,还是个龙凤胎,苏雪依比她的同胞弟弟,亦是东海水君穆楮的转世苏晟轩早出生了半个时辰,硬是把一对本是相互爱恋的情人配成了姐弟,这样的开端就已注定了这个故事必是以悲剧收场的。不论怎样,两家的亲事算是这么落实了。
一开始两家过得还算顺风顺水,宋玉衍虽是晓得自己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但在他一十二岁前从未见过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子。命格里的转折点说的是在一个月色溶溶,优昙花开得正好的晚上,宋玉衍偷偷从自己老爹的寿宴上跑到后花园纳凉,屈膝靠坐在凉亭中,打开一把玉骨折扇搭在脸上挡月光,在他将睡未睡之际,听到“噗咚”一阵水声,然后是“阿姊!阿姊!”一阵急过一阵地喊叫,扰得他无法安睡。一时心烦意乱,顺道救了个人,这一救就救出了问题,本该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瞧对了眼儿,理所当然共结连理。但南极长生大帝不落俗套,偏生让佳人看上了才子,才子看上了佳人她弟,闹了这么一出令人纠结万分的三角恋。
底下的虐心剧情发展亦是令人发指,话说,佳人一颗心彻底扑在了才子身上,又从父亲大人那里听说自己将来是要嫁给那位才子的,再加上才子往他们府里来得勤快,时时拉着他们姐弟二人外出游玩,于是,私心里认为才子亦是对自己有意的,更加满心欢喜地日日跟着府中的嬷嬷学绣鸳鸯枕,手中女红做得越加精细,心中对才子的爱恋越是刻骨,总是想着要在同他洞房花烛的那夜把最好的自己交给他。殊不知,才子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将她弟掰成一个断袖。
佳人撞破真相的那日,雨神给她布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雷神很是会抓时机地在她看到才子将他弟压在柱上强吻时打了一锤,霎时电闪雷鸣,吓得她手里新做的衣裳掉在地上,那是她做给才子的,因着不晓得才子的身段,想着该是同她弟差不多的,于是拿来给她弟先试穿一下,却不料撞见了这么不堪的一幕。此后,佳人大病一场,且是要了命的大病,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了大半个月,去了。命格行至此,灵绾也有些明白,白素帝姬的这一世原来是个炮灰命,凡人命至此而终,白素帝姬也已回到青丘之国。
接下来的形式走向却全不像命格里所写的那样,命格里说佳人她弟因为阿姊之死同才子割袍断义,远赴战场,在一次战役中被敌军困于汉川之滨,闻此消息的才子主动请缨,亲率两百兵马偷袭敌方军营,最终浴血奋战而亡,而佳人她弟看清心中所爱,抱着才子的尸体走进了汉川。但现实是佳人她弟自阿姊死后,便终日缠卧病榻,别说是提枪上阵了,就连下榻走路也是做不到的,更令人想不透的是,本该痴恋佳人她弟的才子却好像彻底把他忘了一般,流连于各个烟花场所,风/流之名传播甚远。
澜笙又说,冥界与人界相通的阴阳道近来动荡不安,不少怨鬼趁机逃往人界作乱,乱了许多人的命格,该死的未死,该生的未生,如此下去,只怕天下又得动荡了。
这话说得明了,意思就是想请帝君从中协助规整规整一下夜央上神同那穆楮水君的命格,顺道帮衬着压制一下诸多怨鬼,冥界人手不太够,有些忙不过来。
墨华帝君听完沉默不语,后来又说需要考虑考虑,如此这般过了十来天。有一日,他看到灵绾手里拿了只用于传信的纸鹤,一时好奇便随口多问了几句,一听是百里言的信,又一听二人已经互通书信多日。翌日,他便领着她下了凡界,住在广辰峰竺鹤舍。
这半年来,初时,他还领着她四处捉拿鬼怪,后来,干脆只让小白跟着她,自己则窝在竺鹤舍偷懒,再后来,干脆连小白都不让跟着了,小白不依,他也自有解决的法子,直接用捆仙索绑着。
一座带有四围小院的竹屋溢出昏黄灯火,昏黄的灯火里,一袭玄衣的墨华歪依在乌木软椅里,手里蜷着杯茶盏捂着,双眼微阖,棱角分明的侧脸浸在光线里较之以往要柔和许多,炉上焚着的新水热烈地沸腾着,白色水汽袅袅,他的脚边窝着被捆仙索绑得好好的小白,大约是挣扎得累了,她走到跟前它那一对耷拉下来的长耳朵也没动一下,她探出手摸了摸它软软的皮毛,又小心地从墨华手里拿出已经冷掉的杯盏,将他滑到膝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做好这些,她才站起来,重新添了盏新茶给他。墨华已经醒了,清洌的眸子在看到她时添上了一点温色:“这一趟没让小白跟着,可有吃些什么亏?”
“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女鬼,就是样子有点儿唬人罢了。”灵绾弯下身子,探手裹住他的,“晚上风大,师父不用特意在院中等阿绾,你手凉得厉害,我扶你进屋。”
墨华抽出一只手搭在她手上,灵绾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他正对着自己似笑非笑:“我这个师父有点儿恋徒癖,外加有点儿小气,眼里容不得沙子,嗯?”尾音上扬到好处,再加上那神情直让她心里发毛,她怎么就忘了他会用玄光镜监督她的事情。
她嘿嘿干笑两声,耳朵根不争气地红了。
墨华今日倒没有多加为难她,伸手把她滑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时机差不多了,明日去宋丞相府上罢。”
她问:“以什么名义?”
他以手支额,想了想:“唔,我听说有个叫洛清音的世外高人同他关系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完这一章了,后天要迎来毕业设计老师的检查,我得赶些进度。抽空会更下一章的!
☆、第2章:清音过府
墨华所说的洛清音原是仓夙国鼎鼎有名的秘术师祈川,已经销声匿迹了近百年,这百年他一直隐匿在一处名为司荒的地方,孤身一人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然,清闲的日子总有被叨扰的一天。约莫是十年前的事情,仓夙国国君派遣丞相宋奕出使邻国燕朔,却在两国分界之境司荒遇刺,幸得化名洛清音的祈川相救,二人共度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
洛清音的拜帖送入丞相府后,丞相立时亲自出府将他们二人迎进了府内,且安排在西厢清凉阁宿着。十年未见,丞相早已两鬓斑白,墨华幻作的洛清音却依然是副清俊儒雅的模样,同十年前无甚不同,丞相不禁感慨“岁月不饶人”,又不禁感慨“先生风采一如当年”云云,皆被墨华一句“丞相忧国忧民,胸怀天下,愁思自然比我等闲散之人多些”给回了。
丞相同墨华又下了会儿棋,这才想起问墨华身边立着的白面书生是谁,墨华啜了口茶水,轻描淡写地道:“路上捡到的,瞧着长相不错就带在身边了。”
丞相的嘴角抽了抽:“先生真是愈加风趣了。”
灵绾的嘴角也抽了抽,却是满腔苦楚说不出。
她如今的这副皮囊是照着东海水君穆楮原本的样子变化的,墨华先前所说的时机指的是命格里会出现一个名叫染絮的女子介入夜央上神与水君的感情,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第三者插足。那女子也大有来头,说起来还是暨水国人,被仓夙国歼灭的那个小国家,她是为了复仇才甘愿为妓留在帝都永安城,这个女子无疑也是他们二人虐心之恋路上的另一个炮灰。
据墨华所说,六月十五这天,他们三人会在帝都最富盛名的勾栏苑相见,彼时,染絮会尽全力地勾引苏晟轩,然后伺机杀他,宋玉衍会在这时出现,救下苏晟轩,再顺道同他云雨一番。因着前面的命格有所改动,且不说别的,就连宋玉衍的取向似乎也出现了问题,当务之急先是要让宋玉衍重新爱上男色。
至于怎么爱上?灵绾的理解是这样子的,墨华既然让她顶着穆楮的面相,自然是让她先勾引宋玉衍,待宋玉衍全身心爱上她的时候,她再亮明自己是女子的身份,且还是个嫁作他人妇的女子,此番同他追逐一把,不过是因为自己一时无聊,想找些刺激的事情,比如红杏出墙,背着丈夫找野汉子,如此一来,宋玉衍肯定会被女子伤透了心,觉着还是投入男子的怀抱为好。
结果她被墨华罚了一整日不准吃饭。
墨华说让她顶着穆楮的皮相跟着,只不过是觉得他舅舅的眼光还算不错,挑了个他不算讨厌的皮相做他的舅母,换而言之,他私心里是把他的“舅母”当仆人使了。
距离六月十五的日子还剩下十日不到,苏晟轩仍是被鬼魇困着无法下榻,所谓鬼魇便是指死人怨魂不入轮回,痴缠活着的人。近来冥界动荡,怕是白素帝姬留在人界的人魂没办法顺利入轮回,是以才缠上了自己一母同生的弟弟。
神仙下界历劫,若是偏离了司命者所写的命格便会应天命,天命难测,结局亦是难测,若是个不好的结局,轻则永堕魔道,重则灰飞烟灭,无论轻的还是重的都是在人承受之外的。是以,众仙在下界历劫前都需跳一回诛仙台化去自身神力,以防在凡界一个不慎以神鬼之力乱了命格。
双生咒有个特点,虽是一体双魂,但同一时间只能由一个魂魄主宰躯体,从南极长生大帝的只言片语中,墨华已经猜到这一世宋玉衍与苏晟轩接触,多半醒着的是神仙的那一半魂魄,如今那一半魂魄不知被何人封住,导致宋玉衍宿着的凡人之魂苏醒,是以他对苏晟轩的印象平平,甚至连自己喜欢男子的事情也忘记了。虽然这件事情处理起来是有些麻烦,但是总比夜央以神鬼之力彻底乱了命格应了天命的好,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
墨华提出的办法是让灵绾为宋玉衍造一方梦境,想方设法让他欢喜上梦里的那个苏晟轩,然后,再安排个十日之后的勾栏苑偶遇,顺其自然上演一场英雄救英雄。这个提案怎么看怎么也比灵绾出卖色相来得强。那么接下来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让苏晟轩脱离鬼魇继续生龙活虎了。度化死人这种事情,墨华向来不屑沾手,专做这件事情的,四海八荒也就两人,一位是正忙着修正命格的幽冥司司命澜笙,一位则是玉瑶门门主孟修御,一个没空,一个是他不想见到的人,墨华左右想了想,还是决定屈尊亲自动一回手。
然而,没等他这个决定下了个彻底,孟俢御便不请自来了。孟修御像是掐准了时辰一样,恰好选在计划实施的前一夜。那夜,缺月朦胧,树影婆娑,墨华兴致颇好,拿了碗鱼食躺坐在临近池边的老树上,时不时地往池塘里撒上一两把。他没怎么养过灵宠,要说养过,顶多只能算一个小白,还是少薰灰飞烟灭之前忘记带走的,且是个自力更生的主儿,根本无需他忧心什么,只是偶尔给它一些好吃的,它的态度会对他好上许多,至少不会再挥着爪子往他脸上抓。后来,身边多了个灵绾,每天给她做些吃食她就很开心。于是,墨华就理所当然地一直认为养动物跟养人没啥区别,只要管饱就行。很快,他的一大碗鱼食就见底了,颇有些扫兴地扫了眼池塘,本就没什么红鲤的池子里又翻上来许多白肚子,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惨白惨白的。
孟修御就是这时候来的,立在精工巧夺的汉白玉柱上,一竿翠竹敲在左手心里,晚风吹得他衣袂翩翩,再加上背后华月作背景,若是个不晓得他本质的人,定会以为他是那月宫里冰清玉洁的男仙。
墨华二话没说,从老树上轻飘飘落地,临落地前随意往池子处一挥衣袖,原本被撑死的红鲤立马又活蹦乱跳了。莹白手指间端着只青花托底的空碗,招呼也不同孟修御打一声,径直走了。孟修御也不在意这些,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墨华前脚踏进屋内,他后脚就跟着进去。
抬眸打量了眼布置雅静的环境,兀自坐在了高位,一点为客的自觉性也没有,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抬起一脚搭在座椅边缘,手中翠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檀木桌沿。
墨华仍是好脾气地没有说话,坐在书案前拿起一卷佛经旁若无人地就着灯烛看起来。
孟修御也不闹他,改用单手撑着腮,像是在等什么人。
屋子里一时只剩灯烛噼啪。
灵绾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她虽修习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