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天气(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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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人天气(短篇小说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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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同爱丽丝说起这件事。 

“罗布臣,啊是,那位太太有金色的头发。” 

“你怎么知道?”我纳罕。 

“每个人都知道有这家人。”爱丽丝说:“今年轮到你去做。” 

“啊,这里面彷佛有点秘密,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罗太太越来越聪明,也不跟你说明,怕说明就没人肯做,老实说,那一份不是清洁工作。” 

“做什么?”我膛目结舌。 

“罗家有个低能儿,周末他们出去,或许需要照顾,故此请人看守他,明白吗?” 

“低能儿?”我不置信,“那日我去看过了,没有低能儿,那么漂亮的父母,怎么会生下低能儿?” 

爱丽丝叹口气,“就是呀,可惜,平日他在学校里受照顾。” 

“他有多大?” 

“约十一、二岁。” 

我怔怔的坐下,满心的不悦。 

他们应当与我说明白。 

“这个低能儿尤其难搅,他脾气非常坏。” 

“你带过他?”我问。 

“没有,我一听这样,马上推辞。”爱丽丝笑。 

我也想推。我决定到周末才说。 

一不小心就上当。三十五块一个周末,我还正庆幸收入大增呢,我觉得做人真要步步为营。 

周末到了罗家,我开始工作,并没有看到什么低能儿。 

我松一口气,也许人家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反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賸了。 

我把工作做得很完美。 

大学生的好处是,他们对自己负责。即使倒垃圾,这样猥琐的工作,一但接手,也会做得很好。 

星期六根本没有见到人,罗氏夫妇并不在家。 

星期日也是,他们出去了。 

每次两小时,就把房子上下两层收拾得一尘不染。我还抽空替他们把百叶廉也洗过。 

屋内一个人也没有。空房子往往有种特殊的气质,我做杯咖啡,喝完才走。 

我同爱丽丝说没有看到人。 

她说:“那你太幸运了。” 

“真的吗?那个孩子真的那么可怕?”我又问。 

爱丽丝只是笑。这洋妞,什么都不肯说。 

第二个星期,屋子里还是没有人,电话机下压著张支票,就是这样,春去夏来,我在罗布臣家很快做满三个月,我一次也没有脱班,自己也为这样的好成绩稀奇。 

一切平安无事,每个星期支薪。 

直至一个星期五,罗布臣太太打电话到我家来。 

“严小姐,有件事向你商量。”她声音好不谦逊。 

这时我们宾主间已经相当有好感。 

“请说,罗太太。”大不了要我代她看守低能儿。 

“明天我可否将孩子交给你一小时?我尽快赶回来。” 

“当然。”我不加思索的回答。 

“相信你也知道我的孩子有异于常儿吧。”她苦涩的说。 

“所有儿童都是一样的。”我说。 

那边呆半晌,“谢谢你。” 

“明天见。”我挂上电话。 

我会不会为我不必要的义气而受苦? 

但人生若没有这一类意外,又该是多么沉闷? 

第二天我到罗家的时候,罗太太已经在等我。 

她穿戴得很整齐,她身边的小男孩也都准备好了。 

说他是小男孩,他又不太小,一般外国孩子,到十三岁,已经发育得很好,他却仍见羸弱,看上去只似十岁左右,个子不大。 

他有一张秀丽的面孔,与父母一般的金发,碧绿眼珠。 

“他叫彼得。”罗太太说。 

我说:“你去吧,我会看著他。” 

罗太大挽起手袋忽忽出门。 

彼得在外表看,怎么都看不出是低能儿,但加以留神,就会发觉他眼神定定的,头过一会儿便颤一颤。 

我叹口气,“来,彼得,进厨房来,我们一齐渡过这个早晨。” 

我扭响带来的无线电,音乐声传出,他彷佛有点高兴。我做咖啡。 

他侧著头:“咖──啡。” 

“嗯,是。”我惊异,“你要不要喝一点?” 

我盛了咖啡,加糖加牛奶,递过去,他就我的手喝一口,欢乐地笑。孩子们笑起来,都似天使。 

他只是低能儿,他不是白痴,我开始添增一丝好感。 

真要命,带孩子已经够困谁,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压力,孩子若有什么毛病,更是毕生的包袱。 

彼得注定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这孩子也会长大,只不过他永远要倚靠别人。 

生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对生命一定有无限失望吧。 

在厨房做完工,我把他带出客厅,他恋恋不舍指着无线电,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把无线电交往他手中。他兴奋极了,珍惜地把动逐个扭掣,我把无线电贴在他的耳畔,他又笑。 

我觉得他约有三岁左右的智力,但一般三岁的孩子比他活跃与爱说话。 

他并没如爱丽丝所说的那般坏脾气。 

我推开落地玻璃长窗,陪他在草地坐著。 

罗太太赶回来的时候,我们正享受阳光。 

罗太太一面孔讶异,“他没有摔东西?” 

“没有。” 

“你给他什么?”罗太太看到孩子的笑容。 

“原子粒收音机,完全无害。” 

“他──听无线电?”罗太太讶异。 

“为什么不?儿童都喜欢音乐。”我不以为然。 

她坐下,深深叹口气,“看样子他很喜欢你。” 

“时间很短,还不知道。”我说:“他很好很可爱。” 

“哎呀,真没想到你还有时间收拾地方。”罗大大惊呼。 

“咖啡?”我问。 

“谢谢你。”她说。 

彼得仍然很安静。 

“我适才出去,是到疗养院替彼得报名。”她难过的说:“我先生说,彼得不能再留在家中,为了他好,他必须要到医院受教导。” 

我点点头,除了听,也不方便说什么。 

罗太太掠一掠头发,“发觉他的病后,我们简直没有开过颜。” 

“是什么岁数?” 

“两岁的时候。”她狠狠的抽著烟。 

已经捱了十年。 

“我不舍得他。”罗太太说。 

正在这个时候,彼得忽然嚎叫起来,将我的无线电往地下摔去,又用脚去踩──我吓呆了,从没想到他会平地里发作。 

罗太太走过去捉住他的双手,嘴里安慰他,彼得力大无穷,罗太太已不能控制他。 

我情急地叫出来:“彼得!” 

他仰起面孔聆听,人静下来。眼珠子透明,毫无生气,像玻璃弹子。 

“彼得,你要什么,可以同我说。”我放柔声音。 

“咖──啡。” 

“我去替你拿。” 

“咖啡?”罗太大意外之至。 

我尽量轻松地睐峡眼,“三颗糖,许多牛奶。” 

我喂他喝一口。彼得又静下来。 

“他喜欢咖啡,如果怕咖啡因剌激,可以买代咖啡品。”我说。 

“我从未想到过……” 

我看看表。“我要走了,罗太太。” 

“谢谢你,严小姐。” 

晚上我同爱丽丝说:“看过彼得,简直不敢生孩子。” 

“可怜哪,想到世上有千千万万这样的孩子。” 

“到底是什么?” 

“天生低能。” 

“完全不能医?” 

“完全不能。” 

医院那边没有立刻收留彼得,要待秋季才有空位。 

而彼得暂时又不在周末去接受个别治疗,因此我见他的机会较多。 

罗太太说得对,他仿佛颇喜欢我。 

过没多久,他会得主动来拉我的手。 

跟在我的身后,听我叫他的名字。 

我们成为好朋友。我给他喝咖啡,吃冰淇淋,甚至摊开图画书说故事给他听。 

渐渐罗太太有更多的时间做家务,我的工作变相成为带彼得。 

彼得乐意亲近我,据我自己的推测,是因为我的声音比较稚气,听上去像个孩子。我有东方人一般比较矮小的身裁,只有一六四公分,比起来,只比他略高一点,所以他错觉上认为我同他差不多大小。 

他的触觉告诉他,我没有敌意,我们是朋友。 

谁不需要朋友呢? 

连医生都说他间歇性脾气已经很少发作,只不过他仍然需要廿四小时的照顾。 

我叹口气,他仍然要回到疗养院去。 

秋季过后,罗太太对我说:“我决定了一件事。” 

我已与她很熟,有时候也互诉心事。 

“我想与丈夫分开。”她说:“分开比较好。” 

“什么?”我禁不住的意外。 

他们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看,”罗太太说:“我丈夫认为我被彼得占去全部时间,不但失职于工作,也无法尽一个妻子的责任,他为此很痛心,觉得我们的生命不应到此为上,他认为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正常的孩子,从头开始。” 

“他说得很对呀。” 

“──所以他建议把彼得送往疗养院,他要把儿子赶出去。”罗太太用手掩往面孔。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你埋葬自己。” 

“可是我不舍得彼得!” 

我叹口气。 

“所以我决定同他分手,回复他的自由,让他脱离这个无形的牢笼。” 

“也许他愿意住在这个笼子里,别它记,彼得亦是他的儿子。” 

罗太太忍不住饮泣。 

彼得缓缓走过来,看他的母亲,开头颇为好奇,后来知道她伤心,不禁做一个悲哀的表情,并且用手背擦眼睛。 

罗太太说:“我要独自照顾彼得。” 

我问:“到几时?” 

她发呆。 

“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平均的寿命并不比我们的短,”我说:“你自己还年轻,你是个专业人士,社会也需要你,或许罗先生是对的,你别冲动,你想想清楚。” 

我尽力劝慰。 

她不出声,忽然把彼得拥在怀中。 

但彼得的身型已颇为高大,她抱不住他,并且他也挣扎。 

罗先生的声音很疲倦的在我们身后出现。 

他说:“在应当放手的时候,便要放手,否则残废的是你不是彼得。” 

我听了暗暗佩服。这番话说得真好。 

他们两夫妻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罗氏夫妇并没有分手。 

依照原定计划,他们还是得把彼得送入疗养院。 

我对彼得依依不舍。 

我喜欢与他说话。他才堪称是最纯洁的人:没有奸诈,没有机心,不会虚伪,绝不是非,守口如瓶,他如赤子,你可以相信他。 

罗氏夫妇很信任我,故此我有时也把彼得带出去公园散步。 

公园内有影皆双,我同彼得诉苦。 

“只有我一个人,还没有找到男朋友。” 

他似懂非懂的聆听。 

我又说:“我已二十二岁了。还没有同异性约会过,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彼得笑了。彷佛在嘲笑我操之过急。 

我不禁有些儿汗颜。真的,如果要比较起来.谁比谁更不正常儿。 

我们的世界要充满斗争矛盾罪恶,是非白黑混淆不清,根本没有公平。 

而彼得的心里必然一片空明,他如一朵百合花,美丽无忧。 

充满忧虑的只是我们这些正常人。 

我知道彼得很快就要进医院,我分外珍惜能够与他在一起的日子。 

得到罗太太的应允,我常把他带到户外,甚至在河边垂钓。他爱煞晒太阳,也喜欢我做的芝士三文治。 

一个下午,罗太太与我们两个一齐到附近的公园野飨,她在草地上打盹,我与彼得在一角树荫下玩绳网游戏。 

忽然之间,有一个声音说:“我可以加入吗?” 

我转头,是一个高大的中国人。他很年轻,手中拿着本书,看样子也是学生身份。 

“欢迎。”我微笑。 

“你是他的褓姆?” 

“可以这么说。” 

他坐在我们身边,“我留意你根久了,你似有无穷无尽的耐力,佩服佩服。” 

我脸红,“哪里,他是个可爱的孩子才真。” 

“是的,我也注意到。你们似乎每隔一日就来这里。” 

“公园内空气好,比较适合孩子。” 

“我叫苏振声。”他伸出手来。 

“你好。”我说。 

他说:“这三文治彷佛味道很好。”他笑。 

“请便。”我把三文治以及咖啡递给他。 

他老实不客气的大嚼起来。 

我们继而交换地址电话学校斗目。 

等罗太太醒来时,我们已经很熟了。 

归家途中,罗太太说:“那是你男朋友?真好,一表人才。” 

我想解释。 

她又说下去,“我正想,你也该有个男朋友了。” 

我微笑。一切都有时间,果然,他出现了。 

罗先生在家等我们,他说:“医院方面没问题,下星期我们送彼得进去。” 

我握住彼得的手,分明不舍得他。 

罗太太说:“彼得一定会得想念严。” 

“我尽可能每周末去看他!像现在一样。”我说。 

“我们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罗先生说。 

我深深注视彼得天使般的面孔。“你们不知道彼得给我多大的启发。” 

真的,此刻我对生活再也不敢嫌闷,我感谢上主,因我甚至没有色盲。 

我变得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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