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是河南杞县人,抗战时期来到延安,进了解放日报社当了一名记者, 以后曾任新华社特派记者、华东分社社长、总社国内部主任,前几年提升为 新华社副社长。这一段时期事情特别多,而且都是国内外有很大影响的大事, 原子弹爆炸,新华社巴西分社和中国驻巴西的机构的九名同志被巴西政变当 局逮捕,中苏会谈再次破裂,还有越南、柬埔寨的局势的重大变化,江青搞 的革命现代戏汇演,批杨献珍、孙冶方,批坏戏坏电影,哪样能离开新华社 的报道,所以穆青这段时间特别忙,头发也掉得厉害。
正忙之间,河南老乡、新华社名记者冯健走了进来,对穆青说:“乡党,
俺有件事要给你说说。”穆青忙放下稿子,把他让进里间。过了好长时间, 里间的门才打开。秘书一瞧,两位河南老乡都哭红了眼圈,穆青还在用手绢 按着鼻子。
秘书不知何事,也不好问。过了一段时间,穆青、冯健、周原三人去了
河南采访,这时已经是 1965 年了。中共河南省委,《河南日报》、新华社河 南分社的负责人听说穆青等三位大记者到来,立即派出小车,送他们去采访。 穆青坐车来到一个烈士陵园,只见许多农民在一座烈士墓前哭拜,许多人泣 不成声。穆青等一行肃立墓前,向烈士墓三鞠躬。
烈士墓的主人究竟是谁,何以引得上至省委领导,下至黎民百姓对他这
么尊敬?说起来也平常得很,墓主人的名字叫焦裕禄,生前是河南省兰考县 县委书记。兰考县位于黄河故道上,涝、风、沙、碱四样东西是这里的特产, 其环境恶劣,土质贫瘠,生活艰难可想而知。谁知焦裕禄就偏在这个穷得连 老鼠也没有的小穷县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焦裕禄是 1962 年冬天来到豫东兰考县的。这一年,兰考县连遭内涝、风 沙、盐碱三害,灾情严重。县境内横贯着两条黄河故道,平沙茫茫黄入天, 风起沙走天皆暗。火车站上,灾民挤成一团,准备乘车外出逃荒。时值寒冬, 大雪纷飞,朔风怒号,人们耐不住饥寒,哭声响成一片。
焦裕禄眼见兰考县这幅幅惨景,心如刀绞,刚放下行李,就步行到农村 看望群众去了。他推开一户农家东歪西倒的柴门,走进冰冷的茅舍。冷炕上 坐着一个老太太,冷不丁见一个雪人推门进来,招呼道:“你是谁啊?找谁
啊?”焦裕禄答道:“我是你的儿子,看你来了。”老太太也不推辞,应了 一声:“那敢情好。”焦裕禄正要说话,老大爷推门进来了,老太太忙介绍: “这是咱的儿子,看咱们来了。”老大爷一端详,原来是个干部,挺面生的, 看样子是从上面下来的大官,忙往炕上让。焦裕禄坐在炕沿上问道:“大伯, 你说咱县怎么这么穷呢?”老人叹口气说:“你是上面下来的吧,你不知道 啊。咱兰考县内有两条黄河故道,风沙漫天。黄河水退走了,可留下了盐碱, 地里长不出东西啊。”焦裕禄说:“咱治住它,怎样?”老人说:“难啊。 这故道经省跨县的,从哪里开始治?谁又肯豁上命带大家去治?”焦裕禄拍 拍胸脯:“我带大家治,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叫焦裕禄。”老人仔细打量 了他一阵,点点头说:“我信你,这么大雪天你不在县委大院的砖房子里烤 火,却一步一个雪窝往冷草房钻,就冲这,我信你。你要查风口,追水头, 我给你当参谋。兰考,我熟。”焦裕禄逗道:“大伯,那可很苦噢,不能反 悔呀。”大伯笑着边点头边说:“不悔,不悔。一定,一定。”
从这天开始,焦裕禄带着测量队,查风口,追水源,从本县查到外县, 从本省查到外省,泥里滚,水里去,焦裕禄每天都滚成个泥人。眼看到了 1963 年的夏天,大雨倾盆,洪水满天。焦裕禄刚从外面考察回来,疲劳不堪,一 见洪水,陡来精神,挥挥棍子说:“好啊,洪水送上门了,咱们正好查查水 道。”说罢,拄着棍子,在没腰深的大水中摸索前进。
突然,焦裕禄感到一阵扎心的肝痛,不由得弯下了腰来按住肝部。原来
焦裕禄患有慢性肝病,县委不让他带队调查,怕劳累加剧病情。焦裕禄坚决 反对:“吃别人嚼过的馍没有味道。”毅然带队调查,现在果然肝区疼痛起 来。就这样,焦禄裕不时用手扶扶肝部,在大水中踉踉跄跄地走着。就这样, 焦裕禄带领调查队查清全县八十四个风口的风向和地形,给风口编了号,绘 了图;查清全县有一千六百个沙丘,丈量了每个沙丘的大小,也编了号,绘 了图;全县的所有河流的桥涵也都查清了,绘了图。在此基础上,焦裕禄集 思广益,领导制定了治三害的规划,一是广植树木,建立防护林带;二是疏 通水道,让大水顺水道流进水库,干旱时可以引水灌溉;三是给沙地和沙丘 “贴膏药”、“扎针”,就是种上草木,封死沙丘。由于任务明确,办法得 当,县委一声令下,全县三十万人一齐行动起来,仅仅两年,居然大见成效。 可是,焦裕禄的肝病却越来越重了。兰考县的干部群众发现,焦裕禄无 论走到哪里,总是把左手揣在怀里。开会、作报告时,他又总是把右脚踩在 椅子上,用右膝顶住肝部。日子一长,他办公时坐的藤椅右边竟被顶出了一 个大窟窿。大家都知道,焦裕禄肝疼剧烈,已难以忍耐了。可县委送他去医 院时,他坚决不干。无奈,县委给买来了几副好药,焦裕禄又嫌贵,花了公 家的钱,舍不得吃。直至最后实在支持不住了躺下时才被送进医院。河南省 委、开封地委闻听焦裕禄病重,连忙派出负责同志送焦裕禄去北京的大医院 治疗。医护人员知道了焦裕禄在兰考县鞠躬尽瘁的动人事迹后非常感动,请 来首都的众名医为他会诊,用最好的仪器为他检查,用最好的药为他治病, 但终因病耽搁的时间太长,已成肝癌晚期。医生们回天无力,焦裕禄终于在
1964 年 4 月辞别人世。临终前他拉着县委负责人的手说:“现在有句话我不 能不说了。回去后对同志们说,我不行了,你们要领导兰考人民坚决地斗争 下去。党相信我们,派我们去领导,我们是有信心的。我们是灾区,我死了, 不要多花钱。我死后只有一个要求,要求组织上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堆上。 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他又对守候在床前
的中共河南省委和开封地委负责人说:“我??没有??完成??党交给我 的任务。”说完,头一偏,昏了过去。医生们赶紧抢救,但焦裕禄再也没有 醒过来??
穆青听了兰考县委的介绍后,决心像焦裕禄那样去采写焦裕禄。他和冯 健、周原步行踏看了焦裕禄留在兰考的战斗痕迹。此年兰考又是大风不停, 雨下个不停,但他们发现,从沙地上长起来千百条林带把风沙挡住了,水也 顺着河道畅快地流走了。大风之年,兰考却没有风沙打死庄稼的灾害。大水 之年,全县也没有一个大队受灾。此年,兰考县粮食初步实现自给了。目睹 兰考巨变,穆青连连赞叹:“奇迹,真是奇迹。”他不由得想到,全国所有 的县委书记要都像焦裕禄这样扎扎实实地埋头苦干的话,国家的面貌不知将 发生多大的变化,又哪里会出现前几年的浮夸呢?想到这里,一个思想的火 花在脑海里一闪,他兴奋地对冯健、周原说:“咱们这篇通讯的标题就叫《县 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如何?”冯健、周原一齐赞好,三人赶紧回 到房间,开始起草通讯的采访和写作计划。
新华社社长兼《人民日报》社社长及总编吴冷西和穆青通过几次电话, 全力支持他们写好这篇通讯。1965 年的春天早已来到北京,吴冷西由于忙着 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业务,竟没有余暇观赏一下北京的春天景色。等他 想到这一点时,只见院子里的桃树上已是满枝翠绿,其间点缀着几朵发白的 残剩的桃花。啊!已是暮春时节了。
忽然,案头的电话铃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外交部、国务院办公室、中
宣部接连打来电话,要求新华社和《人民日报》一定要搞好阿尔巴尼亚贵客 来访的宣传报道。原来自布加勒斯特会议之后,东欧执政的兄弟党中,只有 阿尔巴尼亚党和中国共产党继续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因此,阿尔巴尼亚被中 国誉为是亚得里亚海滨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现在阿尔巴尼亚领导人要来中 国访问,自然受到中国政府和中共中央的热烈欢迎,周恩来总理亲自陪同客 人到各地参观。吴冷西自然不敢马虎,接到电话后,稳妥地部署了报道工作, 派出优秀记者随同采访。
1965 年 5 月,周恩来总理陪同阿尔巴尼亚贵宾参观访问了一些地方后,
即和李先念副总理陪同贵宾去大寨访问。这大寨本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山村, 僻处晋北高原的昔阳县,穷山恶水,何以成为国宾参观访问的必去之地呢? 说来话长。山西的许多地方是革命老根据地,出过数不尽的英雄模范。1947
年 1 月 12 日,文水县云周西村突遭国民党阎锡山部队掩袭,一批村干部被捕,
其中有年仅 15 岁的女共产党员刘胡兰。阎军摆开大铡刀,一个个铡死了村干 部,刑场上血流成河,人头乱滚。这时阎军连长拉出刘胡兰,对她说:“只 要今后不给共产党办事,就不铡你。”刘胡兰大义凛然地说:“那是办不到 的事,要杀就由你吧,死有什么可怕,我再活十七岁(实际周岁是 15 岁—— 笔者)也是这个样子。”说完自己躺在铡刀口下,从容就义。毛泽东听到这 件事后,含泪为烈士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自然这仅是无数英雄业 绩中的一个,还有许多劳动模范,为了支援前线,建设农村,带头组织合作 社,最早的有西沟村的李顺达,也是全国著名的劳动模范。
大寨的互助组比李顺达的西沟互助组成立得晚些。当时,人们都找兵强 马壮的对象组成互助组,剩下一些老弱幼无人要。时当壮年的共产党员陈永 贵找到他们,和他们结成了一个互助组,人们都讥笑这个互助组办不长,对 陈永贵甘愿吃亏不理解,组里的人也有些泄气。陈永贵把组员召来打气说:
“莫听那些闲言碎语,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我看咱这互助组好哩。老的 有经验,小的过几年长起来就是好后生。互助、互助,就是要互相帮助,总 想着沾便宜,还叫什么互助组。”
还真叫陈永贵说对了,由于陈永贵不怕吃亏,热诚地帮助大家,这个互 助组的组员们都向陈永贵看齐,互相帮助,越来越兴旺。其他的互助组,有 的名存实亡,有的干脆散伙。没几年全国开始了农业合作化运动,大办农业 合作社,大寨村就以陈永贵的互助组为基础,成立了农业社,陈永贵自然就 被选为社主任,又被党员选为支部书记。1958 年后,大寨农民的生活比过去 好多了,但还是很贫苦,根本原因是这里的自然条件太差。站在虎头山上, 只见七沟八梁一面坡,光山黄土乱石滩。当时的耕地主要集中在叫狼窝掌的 山坡上,这里坡陡得连驴都站不住,下点雨,就成洪水,种籽都冲走了,哪 能长庄稼。陈永贵在虎头山上盘桓了多日,想来想去,要想日子过得好,就 得把坡地改成梯田,用石头垒成田堤,闸住水,只有这样,才能让地里多打 粮食。但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打堤要石头,改田要动土,这得 多大的工程量啊,又得多长时间才能完成啊!治田先治军,治军先治头。陈 永贵把支委贾承让、郭凤莲召集起来学毛主席著作《愚公移山》,陈永贵开 导大家说:“人家愚公一家人能移走太行山、王屋山两座大山,咱大寨几百 口子人就不能把狼窝掌治住吗?我看只要咱们几个支委带头干,群众一定能 跟上来,狼窝掌一定能治住。”支委们也想尽快改变大寨面貌,陈永贵的话 正合大家心意,支委会决定重新安排大寨河山,大战狼窝掌。
支委会既然作了决定,大寨群众马上行动起来。此年秋收一结束,人们
就上了山。贾承让上山开石。郭风莲组织铁姑娘队,自任队长,带着姑娘们 挑土改地。陈永贵挥动大镢头,挖山不止。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人们啃着 冰冷的窝头,大战狼窝掌。历经几个冬春,终于修成道道梯田,田边上都用 石头砌上堤堰。雨水下来,都被挡在堤内,肥料,种籽再不会被水冲走了, 粮食产量逐年上升,大寨人都服了陈永贵。
不料到了 1963 年夏天,一场灾祸从天而降。那时暴雨下个不停,在县里
开会的陈永贵担心暴雨形成洪水,冲垮新修的梯田,不等会议开完,便心急 火燎地冒着大雨赶回村子去。一进村口,陈永贵不禁呆住了,只见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