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还要怎样,才算是“重销售,轻打击”呢?吴士宏没有说,但她的陈述表明,她其实更加在意的是后面两条“分歧”,因为全都涉及到总经理的权力。第三条的实质是,这位总经理不能独自成为微软在中国的代表。第四条意味着,这位总经理在决定公司员工的取舍进退时,遇到了阻力。吴士宏直言不讳地说,这是“我与微软最无法调和的”,所以“只有以辞职拒绝”。
然则事情的真相不仅止于“总经理的权力”。
398不论吴士宏本人怎样陈述她的辞职缘由,我们细检其自叙体书籍以及她昔日同事的陈述,可以知道,吴士宏与微软的冲突有一条明显的线索,这就是由她本人倡导的“本地化”的方针。她在上任第一天,即宣布自己的方针是“全面本地化”。她说,她的理想就是把“微软中国”做成“中国微软”。
聘任生长于大陆且完全没有西方留学背景的吴士宏,代替出生于台湾的原总经理杜家滨,这一举动和后来李开复在本地学者中招聘研究员的行动,大致都可以证明,微软公司在中国的方针本身就具有“本地化”的明显倾向。不过,公司在吴士宏就任之后,还将杜家滨改任总裁之职,留任数月,与这位吴总经理并列为“双人马车”,证明它并不想将“本地化”的进程操之过急。
即使对于像微软这样的外国公司来说,“本地化”也是必行的道路,其“平稳过渡”的方针,乃是大至国家小至任何一个机构的通常做法,本来无可非议。微软的问题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它遇到了吴士宏。
有足够的迹象表明,吴士宏与杜家滨的纠葛,在这架“双人马车”拉起来的最初几个星期,就已经开始。
399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中国司空见惯,无数机构中,两位主要领导者之间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冲突,所以我们可以相信,这是一种很有“中国特色”的现象。其间是非的天平,无论怎样摇摆,都扯不上什么“民族大义”。假如不是因为这家美国公司中某些特有的行事规则,这种人事纠葛就会以中国人的方式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
对于杜家滨这个人,熟悉他的下属中,有相当大的一群抱有好感。但杜家滨有可能在一件事情上处置不当,至少也是没有看懂中国官场上一种特别敏感的情形。他在私下的言谈中每每流露,吴士宏的就职总经理,乃是他一力保举的结果,甚至在某些公开场合,有意无意地给人留下印象,是他将吴士宏带进微软来的。了解吴士宏的人说,此人有一些特别敏感的神经不愿意旁人触及,像“吴士宏是杜家滨找来的”一类的话,正是她不愿意听到的。后来她的下属在很多场合遭到她的指斥,就是因为没有小心遵循这些原则,但首先是她的“搭档”杜家滨从一开始就犯了“大忌”。
杜家滨的“错误”当然具有中国色彩。因为在微软公司的招聘制度中,以一个同样级别的人来做面试考核,400并非反常,即使是一个级别较低的人来推荐他的上级人选,也是常有的事。陈宏刚对这种情形曾有一句解释:“你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比自己更棒的人来当你的老板,那是非常值得荣耀的。”吴士宏无从理解此种情由,所以也就很自然地以一个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做出强烈反应。她毫不掩饰对杜的这类言谈的反感,认定自己进入微软是和微软公司之间的“双向慎重选择”。杜就算不在她的领导之下,也是在平起平坐之间,又有什么资格把她挖来。
问题更在于,杜的周围原本就聚集了一帮子人,比如那个公关经理尚笑莉,就极有可能是杜家滨的亲信。不然,她又为什么屡屡为杜家滨、张湘辉和李开复这些人效力,而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尚笑莉其人,聪明敏感,热情而知分寸。年龄不大,却已有8年在外企工作的经历。同事们都习惯叫她的英文名字“希拉(Sheila)”,就如同把吴士宏叫做“朱莉特”。
尚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口流利的英语,满脑子西方的观念而少有中国人的习惯。平心来论,具有这样背景的女孩子,与长期置身于外企的吴士宏应当不难沟通。但401当尚笑莉敏感地意识到吴总的“敏感”之后,惊讶地发现,每逢吴总在场的时候,她就非常紧张。
事态的发展证明,尚并非无病呻吟。那一天,微软和另外一个机构签署一个合作协议。仪式挺正经,尚请公司的两位老板,杜和吴,都来参加。但吴总认为,这样的会议只能一个“总”参加。这叫尚很为难,因为微软负责谈判的项目总监已有电子邮件明确表示,此项谈判在过去几个月中始终由杜负责,所以最后仪式应有杜本人在场。最后的结果,仍是两个“总”同时出席。接下来发生了差错,按照尚后来的说法,是一个“挺尴尬的小插曲”,但吴显然认定兹事体大,不然,她就不会在书中对此详加陈述,还写道:“总经理是公司形象的主要代表,怎能如此糟踏戏耍?”根据吴士宏的自述,事情大致如下:有一天快下班时,一位下属来找她,邀请她与总裁一起参加第二天与邮电总局的合作意向签字仪式。她仔细询问需要有何准备,被告之,一切不用操心,只要坐在那儿被介绍一下就行。次日她进得会场,在50多位记者面前谦逊如仪,待贵宾和总裁就位后再落座。会议立402即开始。但就在这时,令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宣布“由微软中国公司新到任的总经理介绍来宾”。她在“突然袭击之下”没乱阵脚,但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的人,手中的名单居然也是错的,求助左右不得要领,只好向大家承认自己新来乍到,准备不足。这时候总裁大度地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抚,她却觉得自己“咕噜噜咽下去十几颗打落的牙”!
这一段叙述后来为尚笑莉证实。不过,尚还补充了一些吴没有提到的事:吴士宏那天先是迟到,后来在介绍与会者的时候连连发生错误。作为公关经理,尚认为,总经理也许对会议安排不能详知,才会这样措手不及。
但说到发生差错的原因,尚提到的一些事却与吴的看法不能吻合。尚说,她确实没有在事前向吴士宏当面报告会议安排,但她也没有向杜家滨当面报告,她已把全部会议内容,包括参加者的姓名以及背景、时间、议程,以电子邮件方式送给两位老总。“这是微软的工作方式,真的不是和她为难,”尚这样说,“任何一个微软员工,不论是老板还是下属,也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责任每天看完自己的电子邮件,不能拖延。”当她发现吴总经理403迟到并且漏洞连出的时候,就估计吴没有看到她发出的电子邮件,不禁有些内疚,但她始终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并无失职。
在外人看来,尚的陈述即使全部属实,依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过失。但是问题并不在于事情本身的正误,而在于事情之外的差异。尚笑莉犯了和杜家滨一样的错误:只知道按照微软的方式行事,根本不问,一个不了解微软的中国人能否接受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适应。
更要紧的是,吴士宏不能同意这一连串差错乃是出于无意。这件事情之后,她说自己“仍守着虚怀若谷、谦虚谨慎的既定原则。中招吃绊先要怪自己功夫不到,连防身都不能,还谈什么坐江山打江山?”但她还是通报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总经理将不与总裁在公共场合共同出现。”一年多后,她已辞去总经理的职位,仍对此事耿耿于怀,却又忽略了关于“电子邮件”的一段情节,这就难免让尚笑莉觉得委屈。当微软大中华区总裁布莱恩.尼尔森(罗迈克的前任)依据吴的报告向尚提出质询的时候,尚情急火燎地申辩道:“你可以查电子邮件的记录。”
404布莱恩知道这些婆婆妈妈的细节之后,终于理解了尚的处境。尚将同样的解释再次以电子邮件的方式送给吴总经理,希望得到积极回应,但吴总在心里想的是:“不管是有意设局还是粗疏草率,这个‘事故’都是无可原谅的。”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后又发生过几次,尚整天小心翼翼,但还是不能令吴总满意。比如有一次她安排吴总接受一位记者的专访。吴总兴致勃勃地大讲了一番培养人才的道理。可怜尚没有想到细心检查记者的稿件,导致记者也犯了与杜家滨和尚笑莉同样的错误。报纸上出来的文章叫做《培养接替我的人》。记者问,吴总答。“编者按”在开头说,杜家滨培养了吴士宏,现在,吴士宏又在培养新人啦。文章的末尾还说,吴士宏表示,她在公司要培养3个接替她的人。
可以想像吴士宏的气愤。她将尚招到办公室,质问为什么把她根本没有说过的话当作她说的:“你说我要培养哪3个人?我有这么多经理,哪3个?”尚听得心惊肉跳,感觉到总经理是在指责她挑拨离405间,赶忙辩解,那是记者的专访,她实在不知道是记者听错了还是别的原因,也许这只是虚指。
但吴总不容分说,又把老账翻出来,认定这是尚笑莉一伙儿再次向她发难。
尚觉得自己的前途这回真的完了:老板已经不是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她这个人。公关经理闹到这种程度,要是还不辞职,那就只有让老板来“炒鱿鱼”了。但她还是要把事情澄清,她跑去找那位记者,委婉地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将录音带要过来,交给总经理核实,结果发现所谓“3个人”之说,真的是出自总经理口中。
那记者忠实原意,并无虚构,倒是吴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自己当时信口说了些什么。尽管如此,吴士宏仍然不肯原谅属下。但这时候尚已经不再内疚,她相信总经理心里真的是有“3个人”。
事情很快闹得满城风雨,同事们本来从不把报纸杂志上的文章当作一回事,现在倒全都找这文章来看,在楼道里面碰到尚,就笑:“冤枉啊。”
“她认为我不是她的人,是杜家滨的人,”尚说,“实际上我不认为我是什么人的人。我一直是按照自己的想406法做事情。”她觉得委屈,在她看来,任何一个不带成见的人,比如说李开复,即使发生了那样尴尬的场面,也会一笑置之,绝不会说她成心捣乱。
此后数月,麻烦接二连三地发生,尚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吴总对她抱有这样的敌意,其实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实际上,吴总把解聘书都给她准备好了,罪名是“失职”。吴士宏的老板罗迈克知道了此事,挺奇怪地向左右询问:“希拉一直很努力,半年前的考评结论还很好呀,怎样突然就一无是处了?”这个美国人当然不能懂得中国的“国情”。其实,很多人的“罪过”,不是因为事情没有做好,而恰恰是因为把事情做得太好啦。尚笑莉以微软中国有限公司公关经理之职,在半年前把微软中国研究院的成立庆典搞得有声有色,两个月前又把微软中国研发中心在深圳的“维纳斯发布会”做得挺热闹。按照常例,下属的成功会让老板自豪,但吴士宏不同。根据微软公司一位高级管理人员的叙述,“这两件事有可能让吴士宏特别恼火。尚在吴的手下,却去帮李开复和张湘辉。不给她一个厉害看看,她就不知道自己的老板是谁。”407但另外一个更加了解吴士宏的人,显然看得更加深远。根据他的说法,吴士宏是“从夹缝当中长出来的小草。所以她对周围的事情一直是防备心态,很敏感,不开阔。碰到一点小事,就很容易认为是有人要压她”。这样的心态促使她在每一件事情上争强好胜,不甘为人下。
但有时候却陡然冒出神经质的反应,令旁人觉得异常。
吴所信任的一位下属曾经说,他对吴士宏的印象还不错。
“她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很努力地工作。感性化,而不是很理性的人。”但是他怀疑,“她过去在外企曾受过外籍人的欺压,所以对他们有一种本能的对立。”他举例说,吴曾要求把公司过去印制的宣传品中凡有杜家滨形象的全部销毁。“狭隘还是什么?我不好说了。感觉是一个女人心。其实她对我没有什么不好。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合适。”这话至少有一个地方不合适,狭隘本不分性别。女人的小心眼当然有,但有时候一个挺大的男人,心眼也有可能小得穿不进一根线去。
不管怎么说,狭隘所具有的破坏力,比人们通常所能想像的要大得多。张湘辉的“中心”和吴士宏的“公司”在同一层楼上,所以张对所发生的一切都能清清楚408楚,他对李开复说:“很显然,朱莉特在整希拉。”李开复在获悉楼上发生的一些事情之后,决心出来拯救尚笑莉。他对罗迈克说:“希拉的事你一定要管。她是冤枉的。”
他还建议罗迈克找张湘辉谈谈,甚至可以找人力资源部经理谈谈。罗迈克还没有反应过来,张湘辉也来找他了。
这让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