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有乡民猜想或是埋藏的钱财。拿竹子的乡民拨弄一番,未有结果,索性弃了竹子,跳身下去,近得那物什边,用双手去扯那布条。众人皆目不转睛的望着,等着那乡民扯将出来。不想那布条已然腐烂,那乡民用力稍大,便将布条扯烂,遂弃了手中残布,小心将周围黄土拨开些,不多时,便现出一截布袋来。那乡民分外高兴,急忙去摸索布袋,猛然一震,惊叫一声,转身便跑,连跑带爬上得路来,脸色惶恐。众人急忙询问道:“田五郎,那布袋中究竟是何物?”那唤作田五郎的乡民脸色惶恐,哆嗦道:“我方才摸得,似是个人头。”众乡民闻听,惊恐不已,那田五郎战栗道:“可速去告知里正。”众乡民连连说是,遂令一个年轻乡民匆匆跑去了。
徐君猷惊讶不已,把眼望苏公。苏公捋着胡须,把眼望舒牧。徐君猷会意,淡然道:“舒大人,此乃是你黄冈县治下,不知有何高见?”舒牧望着那黄土中布袋,微有迟疑,唤过那下去的田五郎,问道:“那黄土之中果真有人头?”那田五郎白了舒牧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不信,便下去摸摸看!定吓你个半死。”一旁尹塘闻听,脸色顿变,厉声呵斥道:“大胆!此乃是黄冈知县舒大人!”舒牧冲着尹塘摆摆手。众乡民闻听,脸上露出不信而又鄙夷神色。
孟震上得前去,拍拍那田五郎肩头,冲着众乡民笑道:“你等莫要不信,此人确是黄冈知县舒牧舒大人。”众乡民惶恐,急忙上前施礼。舒牧连连摆手,急忙引众乡民拜见黄州知州徐君猷徐大人。众乡亲心中不免惊讶:想那些官府老爷,个个威风凛凛,装腔作势,或骑马或坐轿,一大帮公吏鸣锣开道,吆五喝六,隔着一里之外便知道是官府老爷来了,众百姓唯恐躲之不及,不想今日大雨刚过,诸多官府老爷便站在身边了,竟未辨识出来。有乡民不肯相信,细细打量狼狈不堪的徐君猷等人,笑道:“你等莫不是假冒官府大人?”
徐君猷一愣,反问道:“这位乡邻何出此言?”那乡民疑惑道:“休说是知州大人、县令大人,便是那县衙的公吏衙役,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得很,何尝象你等一般满脸和气?”徐君猷不由一愣,那厢苏公忽笑道:“有道理!若果真是官府老爷,又怎的如此这般狼狈?官者,应是何等耀武扬威!市井街坊中那老头老太,逢人便有这么一句:我儿子乃是衙门做公的!此言是何等的荣耀、何等春风得意、何等的风光气傲?那小孩子在口角争斗时也扬言:我老子是衙门做公的!此言是何等气势,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孟震哈哈笑道:“那是那是。古人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做甚,便是为了做官。做了官,便是当了爷。”
众人一番言语奚落玩笑,等候片刻,只见那年轻乡民引得数人急急赶来。苏公问旁边那田五郎:“此庄唤做甚名?”那田五郎回答道:“乃是田家庄。”苏公问道:“庄中皆是田姓人家?不知有多少户?”那田五郎道:“非只是田姓,其余姓氏亦有不少,庄前庄后约莫有一百来户人家。”苏公点点头,道:“那赶来的着青袍者可是田家庄里正?”那田五郎点点头,道:“正是,他便是里正田器。”
待里正田器近得前来,苏公看得清楚,此人约近四十,面容清瘦,狡黠持重,留着少许胡须,腰间系着一个酒壶,左手食指残断了前一小节。田器打量徐君猷、孟震等,微露诧异之情,疑惑道:“诸位员外,自何来而来,往何处去?何故在此滞足?”孟震笑道:“我等自来处来,往回去处。”田器闻听,脸色不悦,忽望着舒牧,不由一愣,奇道:“这位老爷莫不是我黄冈县令大人?”舒牧淡然一笑,道:“正是本县。”田器惊讶,急忙上前施礼,又陪笑道:“草民田器,曾随常砉常押司到过县衙数遭,见过大人的。恕草民眼浊,一时竟未认出大人来,多有怠慢了。”
舒牧一愣,细看那田器,似乎思索起了田器,微微点头,遂引见知州徐君猷、通判孟震等,田器一一拜见。舒牧令田器着人下去看个究竟,田器唯喏,四下张望,指令两名胆大的乡民下去。苏公在一旁道:“休要动那布袋,只将四周黄土刨开便是。”两名乡民点头,拿着两把铁锄,下得垄坡去,将那布袋四周黄土刨去,只余下凸出的布袋。
苏公唤过苏仁,一同下垄,近得布袋边,小心察看了那布袋内,果然见得一副尸骨。苏公令苏仁小心撕开布袋,将白骨呈现出来。众人站在垄上,看得清楚,不由议论纷纷。舒牧问那田器:“里正可知此处埋的何人?”田器眉头紧锁,思忖道:“草民不记得此处埋葬何人了。”又询问身旁乡民,众乡民亦皆摇头,依照当地风俗,人死后用棺木埋葬,绝无用布袋裹尸埋葬之事。
舒牧微微点头,道:“近些年来,庄上可有失踪之人?”田器思索片刻,道:“据草民所知,本庄十余年来并不曾有失踪之人。”舒牧皱着眉头,喃喃道:“如此说来,这具尸骸或是数十年前埋下的了。”徐君猷站在一旁张望,听得舒牧言语,摇摇头,道:“若是数十年前之事,那布袋恐早已腐烂成泥了。”舒牧点点头,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田里正等人之言如何解释?”徐君猷淡然一笑,道:“此事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此人乃是被人谋杀,偷偷掩埋在此;其二,或是外地人路经此处,一人暴病而亡,同行的伙伴只得草草埋葬了尸身,故而本地人不曾知晓。”舒牧连连点头,叹息道:“如此言来是个孤魂野鬼了。”田器哀声叹道:“恁的可怜。”
那厢苏公细细察看布袋内,除却一副骨骼,又有些腐坏的衣裳破布,苏公细细察看那布料,估摸是寻常麻布。苏仁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一具枯骨,看不出甚么名堂来,叫当地乡人掩埋了便是。”苏公淡然一笑,低声说:“此人乃是被谋杀的。”苏仁一愣,诧异道:“老爷怎知他是被谋杀的?”苏公指着骷髅头骨,低声道:“此处头骨破碎,分明是有人用钝器狠狠砸下,将其头颅砸破。”苏仁屏住气息,探头细看那头颅,果如苏公所言。苏仁惊讶不已,低声道:“如此言来,这是一桩多年悬而未破之案?或根本就不知此事。”
苏公幽然叹道:“正是,但凡白骨案,难过其他命案,只因时日过久,命案现场已无处寻觅,几乎无有凶手丝毫痕迹。因死者皮肉无存,不知何许人也,那失踪的甲乙丙丁,你知他是死是活,故而查找、确认死者身源难度甚大,若草率行事,往往多生冤案,错杀了好人。”苏仁点点头,不由想起苏公迁任密州时改判的一桩佘姓衙役的杀妻冤案,因刑讯逼供屈打成招,那佘某无端在牢狱中囚禁了十一年,直到有一天其妻突然回来了。
苏公又低声叹道:“此等白骨命案因时过境迁,知情者甚少,侦查取证难度甚大,除非有明显证据。否则,则冤沉大海也。”苏公叹息着,一手却在布袋内小心摸索,忽然,自腐烂的衣裳破布中摸出一件物什,方方正正,沉甸甸的,拿将出来一看,却原来是一方砚台。那砚台长约五寸余,宽约三寸余,厚一寸余,制作粗糙,兀自残缺了一角。苏公将砚台交与苏仁,低声道:“此中物什,皆是紧要证据。”苏仁点点头,思忖道:“这砚台或许便是杀人的凶器。”
苏公复上得垄来,见过徐君猷,低声道出白骨情形。徐君猷微微点头,唤过舒牧,令他速召仵作前来,勘验尸骨。舒牧唯喏,着手下急急去了。舒牧思忖道:“今之情形,当先查明死者何人。只是适才里正言及:本庄十余年来并不曾有失踪之人。如此推想,此人或是四周村镇之人。”尹塘疑惑道:“若是路经此地的外乡人,被人劫杀掩埋,如此怎的查问得到?”徐君猷幽然叹道:“若如此,便是一桩无头公案了。”苏公点点头,叹道:“我大宋疆土广袤,百姓千万,那往来各路州府的,譬如做买卖的、走亲访友的、进京赶考的、逃荒避难的、离家出走的,凡此等等,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命丧他乡,做了孤魂野鬼。”众人皆感叹。
约莫一个时辰,仵作赶来,舒牧令其细细勘验,苏公在一旁观看。待仵作勘验罢,来报徐君猷、舒牧,只道这具白骨乃是个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身高六尺七寸;头颅颅骨破裂,顶部兀自有一裂洞,当是被人用钝器重击砸死;掩埋至今遮莫有两年多光景;此外遗有铜钱二十余枚。
徐君猷道:“舒大人、尹主薄,你等当仔细查阅三年来各庄镇所报失踪者卷宗。本府回得府衙,亦要查阅一番。但有一丝线索,便不可放弃。又可悬榜告示乡民,凡有知情者,一经查实确证,可予以赏银十两。”舒牧、尹塘唯喏。
一旁,苏公正与仵作言语甚么,只见那仵作不住点着头。
第二章 书生苦信书
受黄冈县令舒牧、主薄尹塘之邀,徐君猷、孟震等人来到黄冈县城,因偶遇大雨并意外逢得一桩白骨案,耽搁了三个时辰,待众人到得黄冈县衙时,已是申牌正时。那黄冈县衙经一番修整,现已焕然一新,兀自散发出阵阵油漆味儿。衙前鼓架上一面崭新的闻登鼓,闻登鼓下有一块方形大青石,约莫四五百斤重,大青石中凿有一槽,槽中嵌着一个铜匣,嵌得甚是严实。那铜匣长约两尺,宽一尺,匣面上有一个寸余大小的洞口,乃是投塞状子的入口。
徐君猷近得铜匣前,饶有兴致的观看一番。县衙门口早有人迎了过来,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留着少许胡须,满面笑容,温文尔雅。那人过来拱手相迎,徐君猷望着舒牧,问道:“这位是……?”舒牧忙道:“他乃是卑职手下常砉常押司,写得一手好字。”那常砉急忙上前施礼,拜见徐君猷、孟震等人。徐君猷闻听,淡然一笑,乜斜着眼望了一下苏公,言下之意:在苏轼面前论书法,岂非是鲁班面前弄斧头、关公面前玩大刀?
舒牧引众人入得县衙,常砉早已安置了宴席。到得宴客堂,果然别致,窗外是一方水池,不时有游鱼泛起涟漪。堂内悬有四副卷轴,乃是春夏秋冬四季图。苏公看那桌上,约莫十五六道菜,花样繁多,但多是素菜。舒牧客气寒暄了一番,又言些招待不周云云。此时刻众人多已饥饿,也无那多讲究,各自入席落座。待众人吃进口去,不由赞叹起来,便是善于烹饪的苏公也连声道好。徐君猷追问何人掌勺,竟做得如此美味?舒牧笑道:“非是他人,正是常砉常押司。”一旁站立的常砉急忙上前,拱手谢过诸位大人的褒奖。
徐君猷急忙招手,唤人搬过一把椅子,又添加了一套酒杯碗筷,邀常砉上桌同饮。常砉忙言恭敬不如从命。舒牧令女婢将酒杯斟满,常砉端起酒杯,谢过诸位大人,而后一饮而尽。众人饮酒吃菜,一团和气。舒牧道:“其实铜匣投状之法,非是卑职所想,乃是常押司所谏。”常砉谦恭道:“小人亦不过随口提起,还是舒大人从谏如流,勤政爱民。”孟震点点头,道:“为官为吏,当时时有为民之心。”常砉点头道:“大人说的极是。舒大人亦屡屡告诫小人等,不可铺张浪费,大吃大喝,凡事当厉行节约,故而宴席多为素菜。万望诸位大人休要见怪。”徐君猷点点头,问道:“常押司到县衙多久了?”常砉答道:“回大人,已有两年多了。”徐君猷点点头,笑道:“真乃舒大人的左膀右臂。”
舒牧望着徐君猷,微微叹息道:“也是常押司时运不济,空有满腹才华,每凡进京赴考,踌躇满志而去,垂头丧气而归。后来,县衙押司朱子侃暴病身亡,卑职身旁缺少得力人手,便募了他来。”徐君猷叹道:“原来如此。那个朱押司,本府倒还是记得,他也是个耿直正义、抱诚守真之人。”舒牧点点头,叹道:“大人说的是,卑职甚是器重于他,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呀。”
众人吃着酒菜,说着闲话。正言语间,却见得曲廊处急急过来两人,与门外的仆役言语甚么。那仆役似甚为难,只道老爷在陪知州大人。苏公把眼望徐君猷,徐君猷会意,淡然道:“舒大人,门外是何人呀?”舒牧一愣,侧耳一听,听得门外人言语,遂示意常砉出门去。常砉会意,急忙起得身来,拉开门,侧身出去与门外人言语。不多时,常砉闪身进来,近得舒牧身旁,欲细声相告。舒牧摆摆手,道:“知州大人在此,有何不便?你只管说便是。”那常砉尴尬一笑,道:“门外乃是牢城营的管事和捕头辛何,他等道午牌时分有犯人越狱逃跑了。”
舒牧一愣,惶恐的望了一眼徐君猷,问道:“逃脱多少犯人?可曾着人缉拿?”常砉吱唔道:“只走脱了一人,辛捕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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