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腔的怒火,匆匆赶来宝慈殿,继择皇后之后再次向母后发难。但被灌输的愤怒毕竟不会长久——他听了母后的一番肺腑之言,便觉得自己伤害了母子情分,反滋生出一股浓浓的后悔莫及的内疚,便沮丧了面孔跪地祈求道:“都怨皇儿年轻幼稚,方才之言对母后多有伤害。但愿母后大人不记皇儿过,多多海涵见谅!今后,皇儿一定时时事事遵从母后教诲,不再惹母后伤心了。”
赵祯的语言之诚,感情之真,令刘太后感动不已。她眼眶一热,禁不住淌下了热泪。但此欣慰之中,亦似乎夹杂着些许悲哀与失望……
10杨紫嫣刍议临朝事 忠直臣坦陈劝进疏
仁宗皇帝回到乾宁宫,便把他在宝慈殿的情景合盘儿端给了张雪娟。张雪娟初听挺高兴,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就赶紧赶到保圣宫,将皇帝在皇太后面前终于败下阵来的详情,一字不落地向皇太妃复述了一遍。皇太妃听后哀叹道:“唉!都怨我出了个馊主意——明知皇儿见太后就像老鼠见猫,还偏叫老鼠去吓唬猫。”言毕,她又笑对张雪娟道:“当然,我这只是打个比方,说个笑话。若论实际,皇太后没有那么凶,皇帝亦没有那么窝囊。他们母子情深,相依为命多年,谁亦离不开谁,谁也怕伤害了谁。汝不要认为皇帝败下阵来就不起作用。其实,只要皇帝面呈不悦地往皇太后身边一站,就是一句难听话不说,今后,皇太后亦会将皇帝的心情与感受考虑进去的!”
待张雪娟去了,杨太妃正欲起驾前往宝慈殿,就听任中正于宫门首尖声宣呼:“皇太后驾到!敬请杨太妃迎驾!”
杨太妃闻宣心想:好兆头!义姐是无事不临保圣宫;今日不请自来,必有至要事商量,我何不巧借东风,戳穿“劝进”阴谋?于是,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高高兴兴地将皇太后迎进了宫门,并亲自为义姐沏下一壶乌龙茶。
皇太后推开茶杯,狠狠地盯了皇太妃一眼:“吾今日前来,是为了让汝览阅一封疏奏!”
杨太妃知道皇太后为何不悦,但她佯装出不知的样儿,又将茶杯向义姐推了推说:“国事家事千千万,亦得一件件处理。人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姐姐的胸量怕是八个宰相亦比不得的。所以,茶还是要吃的。况且,这是先帝一辈子都离不了的乌龙茶,亦是姐姐最爱用的。先饮这杯止止渴,去去火。”
听了这番话,皇太后果真面色平和了许多。她将茶杯向怀里拢了拢,顺手将范仲淹的疏奏递到杨太妃面前:“汝看看这个,议议感受吧!”
杨太妃接过折子看,只见封面上分明写着《上呈皇太后疏》,便笑问:“人家是上呈皇太后的。我这皇太妃拆了看,合适不?”
刘太后端起茶杯还没有饮,听这么一说,便又狠狠地盯了皇太妃一霎儿,道:“大臣的绝密折子,汝不是已经览过了?范仲淹不过是个小小秘阁校理,汝倒顾虑重重起来了?”
杨太妃涩然一笑,没再说什么,便拆开疏封,埋头览阅起来。只见范仲淹写到:
微臣秘阁校理范仲淹上呈皇太后疏:
皇太后辛苦劬劳,拥护圣躬,听断大政,日月持久,恩被社稷,德育臣下,千秋功业,朝野敬仰,今冬至佳节,群臣伏拜欢呼,上太后寿,即为佐证。然,现皇帝春秋已盛,天纵聪明,睿哲爱民,蒙太后训诲,已熟知政务,独具处置才能。特奏请皇太后还政于皇帝,使展其治国才智,报太后训导之恩,释太后垂帘听政之累,以孝奉太后退居后宫,颐养天年,以副天下黎庶之厚望……
看到这里,皇太妃放声大笑:“这个范仲淹,真乃迂腐迟钝,不识时务。当今之时,先是劝立刘氏七庙者拥前挤后,继而‘劝进’皇太后仿效武则天者,更是争先恐后,纷纷登场亮相。而这个范校理,他居然要皇太后还政于皇帝,岂不可笑至极?胆大妄为至极?”
刘太后嗔怪地打望着杨太妃:“太妃不该私览‘劝进’密折。”
杨太妃颇为诡秘地一乐:“俗语讲:若欲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劝进’之风已经刮得朝野上下昏天黑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姐姐何必专背着臣妹和皇帝?”
听了杨太妃这话,刘太后的双眉紧锁了起来,似在深深地思索。之后,她忽然展眉问杨太妃:“照这么说,汝对此事,亦该早有了定见?”
杨太妃慌忙摇首:“不不!对这件事,我是左耳听右耳出,从不往心里放!”
“汝在骗吾!”皇太后凝望皇太妃的眼睛说,“不会撒谎者,学撒谎亦学不像。”
杨太妃低眉望了一会儿足尖,忽然昂首问:“我倒想问姐姐一句:您是不是真的想效法武则天?”
刘太后摇首:“不!汝是知道的,从年轻时起,姐对武氏的人品,甚薄之!”
“这个我信!”杨太妃说,“可人是会变的——赞歌听多了,‘劝进’的奏折看多了,姐姐如今是怎么个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刘太后似乎没有听懂杨太妃的话,她若有所思地转视着窗外,问:“吾只是想知道:这件事对于姐姐,汝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太妃审视皇太后良久:“好事坏事?妹我是头发长见识短。况且,即便我声嘶力竭地反对,姐亦不一定听啊!所以,我建议姐姐多找几位耿介近臣聊聊,当然,其中亦包括这位范校理!”
“范仲淹是个另类。”刘太后说,“他上疏乞请吾还政于皇帝,对于‘请立’、‘劝进’,并没提出异议!”
杨太妃摇首:“其实是一码事。在范仲淹看来,皇太后还政于皇帝,是对‘请立’、‘劝进’者最致命的一击!”
刘太后闻言一怔:“汝这样看待范仲淹的疏奏?”
“这叫做‘旁观者清,当事者迷’。”皇太妃解释说,“姐姐是疏奏的当事人。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去看范仲淹奏疏的意图,或许并不明了。而我是旁观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范仲淹的奏疏,其意在于回击‘请立’者和‘劝进’者。”
刘太后闻言不悦,欠身儿站了起来欲去,又觉得这样去了留有遗憾,便又坐下道:“吾今日前来,目的是欲知汝对范仲淹疏奏的见解。但还没聊几句,便扯到‘请立’和‘劝进’上来了。而且,汝对此事,亦是旁敲侧击、避实就虚、议而不深。因此吾想:召耿介近臣征求意见,即便汝不提醒,吾自会去做;但汝是怎样想的?吾甚希汝莫失却了平时的坦诚与爽快!”
杨太妃吟吟一笑,沉默少许方道:“以愚妹之见,‘请立’和‘劝进’者,多是利欲熏心之徒!曾记姐姐垂帘之初,这些劝进者多像乌眼鸡,从旁窥视姐姐的言语行动,恨不能将姐姐活剥生吞而后快;现在,四海升平,天下大治了,这些人光在姐姐帘前唱颂歌还嫌不够,就异想天开,搞起‘请立’、‘劝进’来了。我真担心姐姐经不住方仲弓、程琳一帮媚臣的诱惑,晕晕然飘飘然,真的效法起武则天来!”
“汝不会跟范仲淹一样,亦认为吾该还政于皇帝了吧?”皇太后问。
“按照常理,皇帝亦确实到了亲政的年龄。但我不认为皇帝‘已熟知政务,独具处置才能’。我看让皇帝在皇太后身边多历练几年,多受几年教诲,不但是他的福祉,亦是社稷邦国的福祉。”
刘太后满面庄肃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告辞离开了保圣宫……
经过仁宗皇帝的登门理论,范仲淹上疏“乞请还政”以及杨太妃对“请立”和“劝进”者的揭露与挞伐,使皇太后周身沸腾了几个月的热血渐次冷却了下来,使皇太后膨胀了的头脑亦随之清醒了下来。她察觉到,由垂帘称制到面南称孤,其间还相隔着一条深不见底阔不见边的鸿沟,欲跨过这条鸿沟,须冒粉身碎骨的风险。垂帘称制,是先帝遗诏所赐,纵是群臣心怀愤愤,反对者亦断然不欲身负悖君违旨的罪名。临朝称帝则不然——皇权天授,谁会相信皇天会将至高无上的皇权授予一个女人?故而,尽管“劝进”者熙熙熙攘攘,纷至沓来,一个个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他们心里怎样盘算?是否真的希望她做女皇?只有皇天知道。当然,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没出过女皇——武则天可以面南称帝,吾辈缘何不可?但可与不可,取决于天时地利与人心背向,眼下“劝进”者的汹汹拥戴是否能抵挡得住反对者的明枪暗箭,还须用时间加以证明。于是,她决定从此放缓“劝进”的脚步,摸着石头过河,不把准多数朝臣的脉搏,不作最后定夺!
天圣七年六月丙寅,柴贵之孙柴肃自陈求官。皇太后问吕夷简:“柴肃果系柴贵之后乎?”
吕夷简答道:“柴贵者,后周世宗柴荣之弟也。曾为虢州防御使。经验证,柴肃乃柴贵嫡孙。”
刘太后乃曰:“世宗开拓土宇,为吾大宋今之疆域也。其后裔岂可忘哉?可命其三班供职。”
次日,柴肃至宫叩谢。皇太后问柴肃:“汝出于官宦之家,必饱读经史,可知唐之武后?”
柴肃再拜答道:“武后者,先号为天后,史可容之;后改唐为周,史不容也。”
皇太后闻之默然。
七月丙戌,刘太后命有司录唐贤相张九龄九代孙张锡三班供职。张锡到宝慈殿叩谢,皇太后知张锡为一方名士,便问他道:“今之‘劝进’本太后仿效唐武后者众。汝以为如何?”
张锡沉默良久回道:“皇太后辅佐圣躬多年,垂帘听政日久,功在当代,恩被永久。但若效法武后而自帝,必前功尽弃,声名狼藉也!”
皇太后闻言大骇。
八月癸酉,翰林侍讲学士、礼部尚书孙姡В暧馄呤喂糖胫率耍噬稀⒒侍蟛蝗倘ィ俣杂诔忻鞯睿徒醵倨ァ5钌希飱'求近郡,刘太后乃命其知兖州。然而,孙姡У饺谓鲆辉拢阌稚鲜杓崆胫率恕;实塾牖侍蠓蕉髯肌>旁挛斐剿飱'至京陛辞,太后及皇帝特设宴太清楼,召群臣奉陪。翌日,孙姡氡Υ鹊畲切唬侍笙却拖隆⒔鸫奥恚螅执筒柩缬谌鹗ピ埃允径哉馕蝗铣嫉睦窬础�
瑞圣园,是御花园的一隅,是大园中的小园。九月的瑞圣园内,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红橙黄白紫,不同色泽与名目繁多的菊花,在清风丽日中争芳斗艳,洋溢着淡淡的馨香。在百花之中,皇太后情钟于菊花,便特意开辟了专育菊花的瑞圣园。每至金秋季节,这里的满园菊花相继盛开,一片菊花世界。皇太后每有清闲,便常到这里观赏丽而不艳、艳而不妖的各色菊花。瑞圣园除花房之外,唯一像样儿的建筑物,是一间可供皇太后饮茶与小憩的台榭。皇太后今日所赐之茶宴,就设在这间台榭里。
瑞圣园之台榭位于花房中央的砖砌台上,坐北朝南,居中陈一方几,方几左右是两只矮椅。皇太后在赏花之间,就常常坐在左边的矮椅里,悠然自得地啜着乌龙茶。偶尔,皇太后亦赐茶于亲近老臣,来这里边饮茶边赏花边唠嗑。今日皇太后将赐予孙姡У牟柩缟柙谡饫铮绕绞钡拇筒韪右馕渡畛ぃ鹩幸环橐辍4硕运飱'而言,更是难得的宠幸、无上的荣誉。
孙姡в任粗鼗侍笏偷牟柩纭T诘苯癯⒅校倩窕侍蟠筒枵哂兄碛筒柩缯撸故堑谝蝗恕4笏慰院螅率嗽壮夹一窕实鄞脱缰馊僬撸嘟銮缚墒募溉恕6傥荒擦郑硎艿拇觯龇窃壮伎杀取蛉眨实邸⒒侍蟠脱缬谔迓ィ唤袢栈侍笥执筒柩缬谌鹗ピ啊4说惹拔薰湃说氖馊伲顾侠嶙莺幔负蹩蕹錾础�
茶宴,以茶代酒之便宴也。皇太后所赐之茶宴,定在午时正牌。而一门心思专候着赴茶宴的孙姡В诎敫鍪背街氨阕龊昧烁安柩绲淖急浮K诺囊屡郏腔侍笮麓偷南拢渌嫡呤腔侍笮麓偷慕鸫凰姑私侍笏偷陌奥恚嗵自诟安柩缢说拈瞪稀5彼荒谑痰家怕踅鹗ピ笆保侍笠延谔ㄩ坷锏群蛄硕嗍薄<昭城鞑浇胺匾芯即罄袷保侍蠡琶Σ笞×怂⒓茏潘牧奖郏醋杓赣冶叩囊巫永铩�
“老臣不敢僭越!”孙姡У伤频拇右巫由系鹄此担熬汲迹父缸幼樱素ü挪槐渲瘢飱'岂敢与皇太后平起平坐?”
皇太后莞尔一笑:“瑞圣园不是承明殿,况且今日我等只讲私谊不论国是;君臣之礼尽可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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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不容分说,便猛一用力,又将孙姡м糇讼吕矗婕聪蛏肀呤膛徽惺郑骸吧喜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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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请!”皇太后率先举起了茶杯。
“皇太后请!”孙姡б嘟璞傧蛄嘶侍蟆�
“此茶非同一般,是先帝毕生最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