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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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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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是心脏的“新的里程碑”——我的心脏从胸腔的左边跑到了右边。命运用这种残酷的黑色幽默来证明我判断的准确,来教训我那不可救药的天真。我们以为就要从地狱走到天堂,谁知将从监狱堕入更甚的炼狱。

三辆大卡车加一辆吉普车在一边等着,按点名的顺序我们分别上了两辆卡车,坐下后两人共一付手铐给铐住。吉普车走在最前面,装满全副武装士兵的卡车殿后,我们这两辆车在中间,每辆车上四个刀出鞘枪上膛的士兵守住四个角,不时发出老实点的呵斥。车队慢慢驶出了宝丰路84号的大门,七弯八转后朝西北方向开去。

三年多了,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可惜只能从车篷的下沿看到一小块快速向后移去的路面,偶尔北风把后面的那布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世界也只是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无法看到这三年多来武汉市的面貌有些什么变化,更看不到生活在自由空气里的男男女女。

就要离开武汉了,对亲人和同学的思念撞击着我的心,甚至幻想如果同学能知道这消息肯定会带着我的家人在路口堵住,这样就能和他们见上一面了,可惜不可能有熟悉我的人知道这个消息。这车队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不会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车队,车上的人也不可能用什么举动来引起路人的注意。慢慢地,不再希望能看到什么干脆就不再看了,一心闭目养神。那蓬布挡住我们的视线绰绰有余,但对付刺骨的北风简直就是薄纸一张,完全不中用,慢慢地闭目养神也办不到了,要对付无处不在的寒冷和久坐不动的难受。

中午时分,车队停下了,说是解溲、吃饭。当兵的给下了手铐后,我们笨手笨脚地下了车。这是一块路边的农田,在冬日里除了残剩的稻茬外就是浅浅的、不起眼的无名小草在与严寒作顽强的抗争。四周已布满了岗哨,当兵的满眼是警惕,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群在长期的关押后连走路都很困难的囚徒。解完溲后我们在路边的田埂上坐下,在瑟瑟的北风中打着寒颤。不时有路人经过,奇怪的是没人对我们发生兴趣,大多数连看都不敢看,低着头快步从我们旁边走过。可能是这一群人在路人眼中有点奇怪,不论老少,大都用毛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衣衫虽不算褴褛,却一脸的苍白,无神的眼睛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如果周围没有荷枪实弹的岗哨,他们会把我们当作一群不知前途在何方的逃荒难民。岗哨的出现,使这里的空气变得怪异和神秘,还带那么一点恐怖。他们的紧张害怕,不知是因为我们惨白的脸色吓人还是因为荷枪实弹的威慑?远离我们也许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选择。

两个当兵的抬着一筐馒头过来,一个人发了两个,还有一勺咸菜,这就是我们的午饭。当然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是能进口的就是味美的,但此时的心情已和最初听到消息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甚至产生了是不是要把我们押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解决”掉的担心。不过反过来一想,如果真要把我们怎样,这餐饭就不会给我们吃,再进一步想,就是真的要把我们怎样,我们又能怎样呢?想到这里内心反到平静了。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大概是认为不可能出什么意外了,当兵的已有点松懈,化工学校的杨建成壮着胆子把侧边的蓬布掀开,我们看见车队拐进了公路边的一条小路,进去没多久,下了一个小坡,走到跟前才看见山洼里面的一个建筑群,这真是一个隐蔽的地方,天上的飞机从头顶上飞过也未必能发现。站岗的武装把大铁门打开,车队开了进去。我们这两辆车进了第二道门后才停下,下车后我们傻了眼,杨建成悄悄碰了我一下说,完了,到了渣滓洞。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呈倒U字形的平房,处在这个建筑群的最低处,已有几年牢龄的我们一看就知道是牢房。这牢房用一道高墙圈了起来,同外界隔开的围墙估计足有5米高,每个转角一个岗楼耸立着,最靠近我们的岗楼上站了几个武装,像看稀罕一样盯着我们。与部队及看守的住处隔开的围墙要矮一些。这牢房和围墙都是用石灰石加混凝土垒成,墙体足有70公分厚,给人碉堡一样的感觉,窗户用木栏板挡住,看起来远比武汉的牢房阴森,这就是我们期待中的天堂?反差太大了,我们都有被欺骗了的感觉。好在这些人的适应能力已经被锻炼出来了,或者说已经彻底麻木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还有选择的可能么?横竖就这一百多斤,随遇而安吧,不到最后一步,人总要活下去。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普希金那首著名的《假若生活欺骗了你》的牢狱版:


假若希望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相信那欢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
永远这样向前憧憬,
尽管生活在阴霾的现在。
一切都是瞬间,
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失去的将变为刻骨铭心的可爱。


刚从那边的保管室领出来的东西还不到一天,又被这边的保管室收去,四十几个人被关进了十几个牢房。看守离开后,响起一片“完了”、“上当了”的无奈感叹。

几天后知道了这里是武汉市公安局第三看守所,当地人叫“战备监狱”,也有的叫“公安屋”,是准备在发生战争等紧急状态时关押重要人犯的地方。相距不远的一个山洼还有一处建筑,存放着公安局的重要档案,人称档案大院。这里用的是自备发电机发的电,晚上九点半钟就停机,再点上煤油马灯,喝的是流经这里的泉水。这里属于京山县天王公社的范围,离天王镇有三里多路,我们是这牢房的第一批房客。

二十多年后我曾一个人重返旧地,此时这个年久失修的建筑群已划归当地,是京山县卫生局的一个菌种厂,给我的感觉是冷清和破败,这冷清和破败折射了文革作为一段历史已经远去。当年关押我们的阴暗牢房铺满了麸皮糠壳,适宜这种环境的凤尾菇一类的东西一丛连着一丛旺盛地生长着,那呈土灰色的蘑菇在我眼中迭化出一张张同样是土灰色的熟悉脸庞。信步走到附近的山上,在极其饥饿的状态下开垦出来的桃山杂草丛生、一遍荒芜,淹没在杂草中的桃树让我看到了那一群人被掩埋的青春。我们这些人实际上是这里唯一的一批囚徒,绝大部分是造反派,中学生占了最大的比例。

在焦急的期盼中,几天后我和其它七、八个人被叫出了号子,说是外出劳动。在保管室领到了各自的皮带,由看守押着上了战备监狱唯一的运输工具——南京嘎斯。汽车走了十几公里后拐进了一条土路,在土路的尽头车停了下来。我们爬上了山,看见先我们出发的一批人正在把一棵已放倒的树往下拉,武汉市第二中学的冯××正在领喊着劳动号子,他头上青筋突凸,嗓子都开始发哑了,那个在狱中写下《关我是不好办法》的华工学生冯天艾是他的哥哥。他们的体力已明显不支,原来我们是援兵。

尽管关了三年多身体早已弱不禁风,尽管早上的那几粒米早已不知道到了哪里,走路都晃晃悠悠,我们这几个人还是卖力地投入到拖木材的高强度劳动当中。人总是在希望中生存的,内心的失落是内心的失落,但一到了这个场合就忘记了,还是那股“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的劲头,没有一点要爱惜自己的意识,不是有一份热发一份光,而是有一份热要发几份光,满负荷,高强度地透支自己的能够透支的一切。不考虑这样的劳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冯××,你好扎实呀,那个姓李的军代表好像对你蛮满意的。”中午吃饭时我对坐在旁边的小冯说。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称赞甚至有点羡慕,冯××浅浅地笑了一下。

公安学校的映川大我一岁,在我们这两个他看来不需要设防的人面前直言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小冯,你要悠着一点,这样下去人怎么受得了,好在这是最后一天。”

“明天不来了?”我有点不太愿意相信地问。

“早上一出来,那个翘嘴巴军代表就给我们打气,说这是最后一天。他看出我们的体力不行了,把你们几个叫来大概是觉得我们已到了极限,你刚来,我们已经是第三天了。狗日的,我们也不知道是在给哪个干活,你说这十几棵树公家能干什么?晓得哪个王八蛋家里盖房子要用木料。” 映川说。

倒底是公安学校出来的,社会经验就是比我们强。

“怪不得那个翘嘴巴一连三天都盯在这里。”冯××开始想这个问题。

午饭是送来的,和关在号子里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三个人再分一钵三两的饭。面对这可怜的一坨饭,很多人看着它发愣,也有人话里有话地道出了肚皮里面的感受。军代表及时对这不健康的情绪进行了教育:

“物质的力量是有限的,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关键在于有没有正确的思想,有了正确的思想,就能克服一切困难,解决一切问题,精神可以变物质嘛。你们出来是为了改造思想,不是为了多吃那一点饭。态度要端正,态度端正了,你们就不会去想多吃一点少吃一点,就会想到你们多搬了一棵树,就是向人民又靠近了一步。等你们思想改造好了,你们就有饱饭吃了嘛。不注重思想改造,只想吃的怎么行?再说我们也给你们加了一两粮食嘛。”军代表对自己的这番高论很有点自我陶醉,最后还问,“你们说对不对呀?”

“对。”人群中稀稀拉拉地有几个人说。

肯定不少人和我一样,心里开始了骂娘,骂这个家伙满嘴的胡说八道,但脚痒只能在鞋子里拱,谁也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这午饭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感觉更加强烈。

“声音不响亮嘛。”这个副连长有点不满意。

“报告军代表,你说得对,为了更好地改造我们的思想,我要求把那一两粮食也减掉,把我们省下来粮食去支持世界革命。”突然站起来说这话的是小柴,都知道他有间歇性发作的癫痫病,只有他才敢这样说话,经常冷不丁说出一句无懈可击却又绵里藏针的话,让军代表或看守无可奈何后来简直成了他的一项专利。

“你坐下,没谁叫你起来说话。”军代表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们都在心里为小柴叫好。小柴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在以后几年的时间里,很少让他出这战备监狱的大门,但他的性格始终未改。此举是军代表对他的惩罚,其实回过头来看,他因此躲开了多少摧残啊。

再开始干活时,这劳动在我们心中虽已褪去了神圣的光环,但大家似乎还是像以前一样卖力,好像就是不会偷懒,包括有一肚子想法的映川。我心里想少使一点劲,但怎么就是做不出来,总觉得这些活总是我们这些人要把它干完,你少出一点力别人就要多出一点力,让同样艰难的难友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苦力我做不出来。看来我们要学会偷懒还有不少心理障碍要克服,但我们那一批人中的大多最终也未能把这个心理障碍克服掉,那怕在骨瘦如柴、风一吹就要倒的时候也不会偷懒。我们中理想主义的“毒”太深,已经入了骨髓,没法治了。




                           第二十章 “一目了然”


我们伙房里当家的是从天王镇上请来的一个姓王的女人。她一只眼球上有块白斑,看人的时候模样怪怪的,因她有次自夸说:你们不要以为我的眼睛不好,你们搞什么小动作我都一目了然。我们在背地里就叫她“一目了然”。别小瞧了这个土生土长的当地村妇,能在这戒备深严的地方烧饭肯定不是等闲之辈,那是在军代表的反复挑选中脱颖而出的革命立场坚定、对阶级敌人充满仇恨、对犯罪分子决不会有同情心的对敌斗争积极分子。

当地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才值三、四角钱,有的生产队还没有这么多。伙房的工资至少要顶两个壮劳力,这还不算合法和不合法的“油水”,当然是很有吸引力的。这积极分子为巩固她在伙房的位置,需要不断表现她的革命觉悟。怎么表现呢?对“一目了然”来说最简单、最方便、最有效而且最有利可图的方法就是克扣我们的囚粮,并表现出与我们不共载天的姿态,这样一可以表现她对阶级敌人的仇恨,二可以为“油水”增加储备。被敌人反对的是好事不是坏事,我们对“一目了然”的载道怨声在军代表耳朵里,实际上成了对她工作的高度赞扬,这高度赞扬又变成了军代表对她不断的肯定和鼓励,这肯定和鼓励又进一步让她有恃无恐地在囚粮的份量上做手脚。在伙房帮过忙的难友告诉我:我们的基本囚粮是每天九两米,但到口的只有七两左右,病号面更绝,一斤面条她要下六、七份,标准应该是每人三两面。她的口头禅是不把这些狗日的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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