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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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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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一直有把这段历史写下来的念头。

十年前曾动过笔,断断续续写了大约三千字后,感到自己还不具备起码的能力写出那段沉重的历史,稿纸被放到一边,这一放就是十年。

2004年12月初,远道而来的何儒非见我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便说与其写些不沾边际的东西,还不如把你那段经历写一下。不知怎么在那一刻我忘记了十年前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那一幕,草拟了几十个题目后就不管不顾地写了起来。开始也没什么信心,一口气写了五六千字后,开始有了一点感觉,在朋友们不断的鼓励和支持下,十个月后,有了这部纪实的初稿。

事先怎么也没想到在写的过程中,心会有那么苦。

面对尘封多年、不堪回首的往事,面对几十年前那难以言说的一幕幕场景,无声的泪水让我发现自己的神经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坚强。尚未愈合的伤口被一次又一次地撕开,汩汩流出的鲜血几乎要将人窒息。叙述“12。5事件”的经过时,心里的疼痛让我多次停笔不愿写,自己给自己找各种借口百般拖延,害怕面对当年的自己。《青春的萌动》那一节,我感到不是我在写,是被吞噬的青春自己在那里诉说,我的心只是站在一边无声地哭泣,身心俱焚地凭吊那一代人的青春。写到我最对不起的三个母亲时,我无法想象此事给三位老人造成的痛苦和伤害,我的心在给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叩头里,早已泪流满面。

相反,在写自己经历的一些磨难时,我反倒觉得内心很平和,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是到了晚上,一次又一次的噩梦把我拉回监狱,在疑惑和无奈里搬着指头算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出去。这种梦境已有十年没有光顾过我了。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是在迷失中开始的——尽管迷失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写那一段历史绕不开对文革的思考。

文化革命是晚年的毛泽东在作为一个国家体制的设计者和最高领袖的同时,又希望作为受该体制压制的下层民众利益的代表(或许还有别的动机),向该体制的阴暗面发出的一个看起来轰轰烈烈的宣战。企图用人治的方式去解决在一个人治社会里必然会出现的种种弊端,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悖论。下层民众的应声而起是因为毛泽东的这一宣战契合了他们追求民主的愿望和诉求。在这一宣战中受到剧烈冲击的利益集团的拼死抵抗和伺机报复也是不难想象的事。这个宣战一定会被毛泽东自己取消,这是追求民主的愿望和诉求有它内在逻辑决定的。只不过这个取消来得太快,以1968年7月27日工人宣传队进驻清华大学为标志,这批响应者已被列为文化革命的整肃对象。当一个民族的思想库里宽容是稀缺资源时,冲突双方在那非常时期都不可能有起码的理性。当天平倒向一方时,另一方的境遇只能是双倍的悲惨。随后一个清查“5。16分子”的风暴,在无休止的学习班、交待和批判斗争中,全国数以千万计的人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重新打入另册,无数人被整得家破人亡,应声而起的民众已经并将继续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既然已被唤起,不论他们的下场多么悲惨,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在深化自己的认识、改变自己的幼稚和挣脱自己的局限的同时,不可改变地把建设一个能保障自由和民主的法制社会作为自己终生的追求。这也是事物发展的内在逻辑决定的。不管他们是否还举着毛泽东的旗帜,实际上他们早已经走出了毛泽东的文革。受到文革冲击的也有人跳出了自身的局限性,摈弃了传统的思维模式,与看到了文革的悖论一样,他们也看到了用文革的思维清算文革并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认识走到这里似乎差不多到位了,其实还远没有。一个还没有回答而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走出了毛泽东的文革,就是从思想上走出了历史的怪圈么?

本书开篇就问:怎么会是这样?问到最后,直到末篇里才有了一个经过艰难求索才得到的并且很粗浅有待深化的答案:

自由平等是自身的需求,博爱却是在为他人着想。缺失了博爱,对自由的追求最终只能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杀戮,古今中外,这样的事例太多了,其中也包括戴着各式各样光环的“革命”。“12。5事件”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就是其中的事例之一?当抽丝剥茧,思想上的认识一步步走到这里时,我那颗一直很自信的灵魂第一次颤栗了。

感谢上帝为我安排的所有这一切:先让我有了一段不寻常的经历,让我的认识一步步走到今天。又给了我一个从容叙述这段经历的机会。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曾对一个朋友说,我发现自己是为了写这本书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听后在电话里笑出声来。笑过之后他说他想大哭一场。

在初稿出来后我又去了一趟京山。不料这次京山“公安屋”的旧地重游,竟让一些我早已忘记的往事重现眼前,于是有了《后记——废墟上的记忆和沉思》。

通篇纪实,没有一点恨的影子。事实上对任何人我都是心存感激,只记得别人对我的关照和帮助,没有这些帮助,我走不到今天。由于历史的局限性,由于条件和能力的限制,可能我们这一代或几代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那隐藏在悲剧、喜剧或滑稽剧的表象下的文革的本来面目,本书只是想为历史保存一段真实,这真实指的是经历的真实和思索的真实。至于这些经历和思索本身的是非对错,留给后人评说。

征得柳英发先生的同意,将他在《文革亲历者访谈录》里有关“12。5事件”的部分作为本书的附录,有兴趣的读者从中可以对“12。5事件”有更立体的了解。

在这本书里,除了柳英发和笔者本人用的是真实姓名外,绝大多数相关人的姓名都作了处理,地名也作了点处理。如果有人觉得这样仍然有违他(她)的心愿,事先我在这里对他(她)表示深深的歉意。

再一次感谢那些支持和帮助了我的朋友们,没有他们,不可能有这本书,特别是书中多次出现的燕妮丹,没有她的支持,这本书有的章节就没法写。也再一次对所有在“12。5事件”中受到伤害的人,深深鞠一躬,或许更应该跪下。




                             第一章 怎么会是这样


一扇沉重的铁门在面前打开,这是命运向我开启的地狱之门。

在突然失去自由的那一刻,那感觉就像生命被突然夺走的那一瞬,巨大的冲击力同样会在瞬间夺走人的意识,两者的区别仅仅在于还能不能重返这让我们莫衷一是的多彩世界。后者自那一瞬起,黑暗不仅成了不可改变的永恒,而且这生命对于这世界或者说这世界对于这生命,也随之永远地消失了;毫无准备地被突然夺走自由则是猝不及防地从光明坠入黑暗,这世界在那一刻对于被剥夺者来说,就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尽管这黑洞能夺走人意识的可怕威力实际上只有一个短暂的瞬间。

此时这黑洞就像一个无情的巨兽,在一瞬间就整个地吞噬了我的视觉、我的思维、我的意志,吞没了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一切,只剩下一点无意识的本能。

在完全不清楚面对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时,一股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又突然迎面扑来,里面混杂着衣物的霉味、人体的酸味和马桶的臭味,也许这就是眼前的陌生世界送给每一个来者的不容不收下的见面礼。我刚本能地屏住呼吸,立刻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拖进无法抗拒的眩晕之中,身不由己地在一个混沌的世界里旋转翻滚,两手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但四周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虚无中徒劳地挣扎。在旋转中隐约听见一个声音:不要迷失你自己,不要迷失你自己。这声音不即不离,时有时无,始终就在耳边若隐若现地缭绕,这大概是我那颗自以为有坚定信仰的灵魂对已开始麻木的躯壳发出的含意不甚清楚的警告。不知旋转了多久以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随着这亮光的出现,那裹胁我的力量一下子散去,恍恍惚惚中,我又忽忽悠悠地回到眼前的世界。

稍稍定了一下神,凑着昏暗的灯光,隐约看见里面两排打开的被子紧紧地挤在一起,整个地面上一片黢黑。看守低沉地说了一句:进去。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他面无任何表情地站在一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那粗实的铁门闩,一只手提着那一串在黑暗中发着幽光的钥匙。我有点疑惑地跨进了那个冷冰冰的牢门,踮着脚尖刚插进那没有缝隙的地面时,“哐”的一声,身后那扇门毫不迟疑地关上了。

穿着一件军大衣,左手提着被抽去皮带的裤子努力不让它垮下来,右手抱着一床刚才塞给我的黑黢黢的棉被,斜背着一个装着几本书的书包,脚上是一双抽去了鞋带的皮靴,呆呆地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时间是1967年12月15号晚上大约十点钟,在我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此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屏住的呼吸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对以往的后悔、没有对眼前的恐惧、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好像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仅仅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的看客,看着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

好像倏地意识到什么,我突然问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是这样?怎么把一个革命小将搞到这里面来了?这怎么会是我呆的地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发问:这里是监狱,这里是牢房,这里关的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我怎么和这些人弄到一起了?革命小将和罪犯之间怎么一下子就划上了等号?这和我仅只是去警司认识一下问题就准备回学校的思想准备反差太大了,简直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极端。我肯定地对自己说:一定是搞错了,无论从什么角度我都不可能、更不应该到这里来,明天一早这一切都会改变的,先对付这一晚上再说。

随着那看守的皮鞋声渐渐远去,眼前这些被子里的躯体开始扭动,有几张惨白的面孔朝我看着,这几张脸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有关十八层地狱的连环画时产生的阴森感觉。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看看放在墙角的马桶,看看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碜人的面孔,看看堆在墙角边的大大小小的包袱,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把鞋子脱掉!

什么?把鞋子脱掉,说谁?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寻找说话的人,似乎想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光线太暗,寻找有点困难,在我还没有找到说话的人时,同样的声调、同样的话语再次传入耳中,我突然意识到这话是对我说的,这屋里就只有我还穿着鞋子。脱就脱吧,这大概是不可以也不必要对抗的。在脱鞋时才看清脚边是一排放置有序的鞋子,我的鞋很快成了那有序中的一双。

环顾四周,只有马桶边还有一点空隙,看来要守着马桶过这一夜了。

搞么事进来的?有人发问。

搞么事?这年头还有么事搞?不是日×就是杀人。我还没吱声就有人把话接了过去。没等旁边有什么反应,这声音就变成了得意放荡的笑声。

这位朋友怎么不做声?不敢说?有人在激我。

杀了两个流氓。我冷冷地说。

用什么搞的?

枪。

狗日的好快活啊,老子在外面不起篓子①是鬼变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又是羡慕又是遗憾地发出感叹。

突然铁门中间的一个小门被“哐”的一下打开,一个不大的声音传进来:怎么还在说话?想出来练练?顿时里面鸦雀无声。

刚才明明那脚步声是走远了的,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我有点纳闷,不过这问题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思绪回到了自己身上: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然怎么会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庆祝武汉钢二司②成立一周年的大会上,我还坐在主席台第一排,前不久在欢迎阿尔巴尼亚贵宾的宴会上,我还作为武汉市的中学生代表同周总理等中央领导人和贵宾们碰了杯,警备区张绪副司令员和我同一桌,两个人还谈笑风生,一定是警司的头头不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睡在右排最里面的人钻出了被子,年纪大约三十来岁,他披上棉袄,说了声这边的往外移一下。睡在他这一排的人开始扭动身子,随着身子的扭动,一张又一张阴沉无奈、惨白浮肿的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在不情愿地坐起来后,又不情愿地往外挪动被子。这位看起来有点像是头儿的人一边催快点,一边从还愣愣地站在门口的我手里把被子拿过去铺在他的被子旁边。他一边帮我铺被子一边对我小声说着什么,我实在没有心情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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