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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页翻过去了,时间让这里慢慢恢复了当年的野性。他们曾经的存在而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在这个山坡上庄稼取代了荆棘,这里的山民没让他们当年的劳动完全白费。
这篮球场让他想起了1974年夏天的一个傍晚。
破天荒地在晚饭后所有的号子门都被打开,说是为了这批人的健康,要组织这些囚犯去打篮球赛。能够摸一下篮球,能够在自己一锄一镐挖出来的球场上活动一下,让那些曾经是篮球场上的积极分子们兴奋不已,一个个跃跃欲试,那怕明知这又是一次透支。奇怪的是连走路都颤抖的老者和长期关在号子里的病号也全被赶到了这里,他们被分成两个组。在这里他们意外看见那个市公安局七处的军代表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七处是管预审的,此人权力极大,案件如何定性、案犯如何量刑都要经他的手。这个大胖子跑到这里干什么?除了最初押送这批人到这里来见过这胖子外,几年中好像是第一次来。他肯定不是专程跑来欣赏这群囚犯的饥饿篮球赛的,他来干什么呢?李乾感到不解。
所长在大胖子旁边对这群人指指点点,像是在作介绍,大胖子不时说点什么。
篮球赛开始了。
最先上场的是那几个跃跃欲试的积极分子,一上场他们就现了原形:想象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完全是两码事。他们根本跑不起来、跳不起来,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投球时绝大多数是三不碰——不碰篮板、不碰篮框、不碰篮网。他们在球场上踉踉跄跄,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不断有人摔倒在地,扶他们起来时,一个个脸色苍白、虚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就是一个高速拉动的风箱,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作击穿胸前那层薄薄的皮肤的最后冲刺,看着都有点吓人。还在那里顽强坚持的“运动健儿”也强不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暂时还没有倒。这哪里是打球?分明是在球场上作垂死的挣扎。尽管不断有人下来,在看守的鼓动和催促下还是不断有人上去。
最初李乾是没打算去凑这个热闹的。一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差,“异位心”的阴影还罩在头上,想去过过瘾的愿望再强烈,他也知道可能的后果,为了过这一把瘾去冒生命的危险,不值。再一个原因就是他还不清楚组织这场篮球赛的真实用意,他只是隐约感到这背后有名堂,是什么名堂他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在没找到这名堂之前他只想看看热闹,让眼睛过把瘾。
但看守似乎把这几个病号盯住了,先是鼓动后是强制要他们上场。执拗不过,他的连案冯栋——一个肝腹水的重病号上去了,化工学校的周老师上去了,周老师是多年的结核性胸膜炎,胸腔已有积液,还有几个重病号也上去了,所长过来点名要李乾也上。
李乾的脑袋在高速转动:尽管这是一种摧残,但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出于摧残,如果只是为了摧残,他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神,更用不着身居要职的大胖子亲临现场督阵。对了,现在有传言说这批人的问题要解决,大胖子是管解决问题的,他来这里一定和解决问题有关。这篮球赛一定是他授意的,目的是为了核实这几个重病号的身体究竟到了需要保外就医的程度没有。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主意:一上场就往下倒。
一走进篮球场他就发现自己不可救药:一开始是身体不听意志的支配,硬是不肯往下倒;在身体支持不住要往下倒时,意志又跑来支撑身体不让倒,要他咬紧牙关坚持,要他说什么也不能倒。不能保外就医有多大个事?就算“异位心”再演一回又怎样?一到场上,事前的顾虑担心和所做的准备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只有三个字:不能倒。在极度的虚弱里,他像风中的一团柳絮,在球场里身不由主地飘着,随着篮球一下飘到球场这边,又一下飘到球场那边。他觉得自己很轻盈,很飘逸,仿佛在广寒宫里翩翩起舞,当然他清楚这只是一种幻觉。在旁人眼里他一定很可笑、很难看,像夜半三更时一个癔症患者的梦游,或者像一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幼儿的蹒跚。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倒,并且还鬼使神差地飘了一个球到篮框里,赢得了囚犯们发出的满堂彩。
也许那批人里只有李乾想到了搞这场球赛的用意,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谈起,事后也没有说,以至于淡忘。
后来冯栋和周老师保外就医了,李乾没有,但他不悔。
翻过了一道山梁,他们来到相邻的一个山洼。
这里有一个大院子,他们称作档案大院。当年武汉市公安局的一些重要档案就存放在这里,那个唯一对这批学生表示同情的朱司机一家也住在这里。
刚目睹了那个被揭去头盖骨青面兽,眼前的情景没让他吃惊。老远就看到整个院子里的房梁和屋瓦全都不见了,比青面兽那边还彻底。走近后,看到连通向那院子的路都被填了,无法走到院子门口,想进去都不可能。他站在山坡上细细看了一下,这里并没有大火留下的痕迹,大概是这里的山民对这无主建筑的废物利用,把能用的东西都拆走了。也许要不了几年,这里现在还站立着的墙壁会坍塌,大自然会用不经意飘来的风尘将它掩没,把当年与这批人有关的痕迹擦拭得干干净净。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处原来没有的村民住宅,这里的老百姓少有锁门的习惯,房门半掩着,完全不设防,里面的人不知是下地干活还是走亲戚串门去了,没什么什物的堂屋显得很空荡。这不设防的民宅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们一行十二人沿着起起落落的公路朝十多公里开外的目的地走去。一个看守,一个当兵的,再就是十个拖着两辆板车的囚徒。类似的外劳很多,具体是去拖什么东西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在途中发生的一件事。
走了大半的路程后有人提出口渴想找点水喝,叫唤了几次后带队的看守松了口,在经过一个路边的村子时让这伙人自己去解决。那看守松口时可能没想到此时正是出工的时间,多数屋子里都是空无一人,没有想一想这十个从饿牢里出来的长期“胃缺食”的重症患者,走进那空无一人且不设防的民宅会发生什么?这十个人并非清一色的学生,也有鸡鸣狗盗之徒,就算是清一色的学生,就算犯的都是运动案子,这几年牢狱生活的耳濡目染,有变化也是很正常的。这个找水喝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头脑开始清醒的看守一脸狐疑看着这伙人三三两两地回来,说你们没有乱来吧?回答当然是异口同声的没有。他还是不放心,真有什么事带队的看守是有责任的,为了让自己放心他还搜了几个人的荷包,没发现什么他才没再说什么了。
李乾后来了解的情况是少数几个人坚守了底线,除喝了几口水,什么东西都没碰,说如果是到了红薯地那肯定是要把肚子搞饱的,但进了别人家里,性质不一样了,那是入室盗窃,饿死也不能干;一多半人进灶房干掉了人家的几个红薯、包谷一类“进口货”,仅此而已,他们认为就是有人在家讨两个红薯别人也会给的;有两个家伙想进其它的房间被旁边的人坚决叫住了,这两个家伙几天脸上都挂不住,解释说只是想看看,怎么会动别人的东西呢?
那真是一群让人怀念的难兄难弟,他们现在可好?
来到当年的桃山,哪里还看得到桃树?!那一片桃树被两人多高的荆棘和杂树封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法进去。当年将这荒山开成桃园时,这山坡上只是一片连膝盖也不能淹没的杂草,怎么三十年后长出了这些两人多高的杂树和让人无法靠近的荆棘?大概是当时给桃树苗撒了一点羊粪作底肥,这羊粪里有未被消化的树籽,这些树籽如今已成了气候。这无法穿越的屏障是我们自己无意中播下的种籽,当年种下的是桃树,几十年后看到的却是绞杀桃树的杀手。这是大自然在跟我们开玩笑还是我们在跟自己开玩笑?大自然是物竞天择,我们人类呢?
之五
沿着高低不平的山路,他们来到离“公安屋”最近的一个小山村,这小山村依山傍水,一条去新市(京山县城的旧名)的古驿道从这小山村穿过,在公路修建之前,四乡八邻想要进城,这里是必经之地。村口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一泓清凉的泉水被引到这里,盛夏里,不时有在这里消渴解乏的路人。不过这些都只是当年听说的。三十多年前李乾在这里时仅能看到一点昔日的余辉,而此时的小山村连三十多年前的那点余辉也荡然无存了。在公路已修建多年后,古驿道已被人们彻底忘记,这里已看不到来往的路人,好几处当年很眼熟的住宅只剩下宅基,它们的主人连同房屋不知何时已经迁走,余下的房屋比当年更显得破旧,整个山村没有一点生气,好像这里的时间不仅是止步不前,而且还在往后退。
他们想打听一下这“公安屋”是什么时候烧的,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在村口的一处房屋的堂屋里,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模样最多二十岁出头,看有生人来,脸上显出山里人那种特有的交织着高兴和腼腆的表情,李乾刚一开口问她,还没等听完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里屋应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听明白问话后说:
“就是今年春节的前几天,当时烧起多大的火,我们还跑去救了火的。”
“是白天还是晚上?”
“天要黑不黑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
“当时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就只一个空场子么,原来的那个菌种厂早就搬走了。”
“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
“我们也搞不清,空空的一个场子怎么会突然起火。”
“听说那里原先是个监狱。”
“你们也晓得?”
“我有个朋友当年下放这里,跟我说起这事。那里面关的犯人你见过没有?”
“我们才搬来十年,不是这里的老住户,我们来时这里的犯人早就转走了。你们大老远来,进来坐一下吧。”
“不用了,我们再到其它的地方走走。”
“下面有几家是这里的老住户,他们可能见过。”
“谢谢你。”
他们沿着穿过山村的古驿道朝下面走去,李乾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这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他放羊的那些日子里,经常碰到一个放牛的女人,年龄可能比他小,有时除了放那几头水牛外还带着她的小孩。那小孩好像很爱哭,她似乎对大哭不止的小孩除了呵斥几声外,并无什么有效的办法。在牛和羊追逐青草相互靠近时,他就和那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在近距离对视一下。李乾那时还很年轻,有想和那女人搭讪一下的渴望,那女人有一对很大的会说话的眼睛,从眼神看,她不仅没有一点敌意,似乎还十分友好。他几次欲言又止,那女人也几次明显有想说点什么的冲动,但最终仅只是止于眼神的交流而已。在他被撤去了放羊的差事后就很少有机会见到那女人了。有一次在看守和当兵的看押下他在外面干活时,意外地看见了那女人,那女人也看见了他,并且一直盯着他看,看得李乾都有点不好意思,连旁边的囚徒都感觉到了,问李乾是不是和那个女人有点什么?李乾骂了一句扯蛋,不要糟溅人家良家妇女。
此时李乾希望能够和她不期而遇,尽管明知这是不太可能的。即令真的不期而遇,也只会擦肩而过,山里人终日劳作,风吹日晒,容易显老,她应该是一个已显老态的妇人了,李乾自己也两鬓如霜,谁会认识谁呢?
接连问了几家,都说是后来才搬来的,他们来自更偏远的地方,不了解当年“公安屋”的事,最后总算找到修建“公安屋”之前就生活在这里的两位老人。闲聊中老人说儿子搬到镇上去了,搞理发,他们舍不得这住了几十年的地方,种地养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歇着,儿子逢年过节回来看一下。
“当地人是怎么看关在‘公安屋’的犯人的?”这是李乾最想知道的。
“犯人还不是人。”老人似乎有点答非所问。
“这些犯人有没有在这里做些坏事?”
“枪杆子押着他们想做也不能啊。”
“犯人在里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