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看了此信,老奴自然已不在人世,并有不得已之景况才叙及往事。
事情还要从康熙二十九年御驾亲征说起,当时皇上驻兵博洛和屯,噶尔丹夜袭军营,内得奸人所应,陷圣上于危急。
博库泰·;敏臻之子桓真,时为御前行走,他护着皇上骑锦云驎突出重围,追兵合围之际,主仆不得已互换了身份,由桓真引开敌军而去。
桓真奋力救主,终不敌而自尽于崖下,噶尔丹验尸即知其非圣上。两军之后皆失去圣上踪迹达半月之久。
后圣上和近卫失踪的消息走漏,一时只得对外称:皇上得疾回銮。
裕亲王外侄女额尔喀·;熙琳,时已是桓真的未婚之妻,她一人单骑,乔装寻去,由于迷了路,竟意外与圣上相遇。
两人互不相识,皇上以博库泰·;桓真的身份掩饰,熙琳则从未见过桓真,阴差阳错,皇上又身受重伤,熙琳一路保驾避祸,虽频频遇险,两人却大难皆度。此后圣恩眷顾,熙琳仍无缘识得真龙。
待到真相大白,两人方知桓真已为主尽忠。熙琳是个烈性女子,不肯原谅皇上欺瞒之事,此后更要随桓真而去,若不是太医说有了格格您,只怕……
自此熙主子再不见圣上,任凭圣上屈尊苦求……
裕亲王福全和博库泰·;敏臻又每每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后来的事就是格格都知道的了。
想当年熙主子曾说,若是男孩,便要叫母子双亡,免得日后,悔不当初!圣上虽嘱咐敏臻日夜看守,心内仍惧怕万一。
后来诞下的是位格格,皇上比得了阿哥还要高兴。因格格是初一生的,皇上即赐名“月琦”,取“与月齐出”之意。
那个白玉香草龙纹的镯子,是皇上初识熙主子时给的信物,原是孝庄老太后的东西,格格一定好生收着……
一时五雷轰顶,再看这落款,竟是写在圣祖归天后一日,原来李德全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额娘和皇上……
怪不得皇上从不责怪于我,怪不得我一个小小宫女却能独住一屋,怪不得我抗了旨都能保得性命,怪不得皇上在额娘去世那日来佛堂,皇上对胤禩的气,竟也逃不去我连累他的一份……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一时翻江倒海涌来,将我震得呆坐半日。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原来和胤禛、胤禩、胤禵……和所有人都是兄妹,又是一身冷汗。
李德全他为何遭人毒手?又为何要预留这封信?连圣祖爷都能信得过他,他定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里,可李德全为何现在要说?是什么人知道了吗?又是谁要了他的命?
整整一天,我不知时空所在……却已渐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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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的大年初一,皇上去家庙祭祀完毕,吃了合家团圆饭,入了夜,和往年一样来到佛堂。
其实,一年里胤禛来佛堂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他总是沾着满身的腥风血雨,我可以理解,却还是抵触着这样的他。
也许少开些杀戒,对所有人都可以轻松些。但走到今天,谁又有选择的余地呢?
幸好,大年初一的他是不会为了这些烦人的事到佛堂来寻清静的。
看着他进屋,照例起身去奉茶。清水注入,缓缓地,茶叶在粉彩的杯子里慢慢舒展,淡香盈室……为什么自己不能试着换一种心境去看胤禛呢?就这样放下防备,放下执念,放下彼此?
胤禛显然被我难得的态度弄糊涂了,他幽深的眼眸里怀疑多过相信。
奉了茶,我让静儿下去,对他说:“皇上,把腰间的玉箫借我好吗?”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笨拙地想要解下,那明黄的丝线却不听使唤,固执的缠绕在一处。我走上前,挨着他蹲下,伸出手要去帮忙,不知怎么的也给那丝线缠了个紧。
他一时停了手,我略定了定心神,一下、两下,片刻结便解了。忍不住觉得好笑,抬头去看胤禛,却发现他也在笑。
那笑容挨得那样近,那样真,那样难得。
“皇上,您笑起来很好看。”我贪恋地望着他道。
“月琦,是吗?朕还是愿意看你笑。”说着这样温柔话语的人是胤禛吗?
我起身走过去,靠在窗前,屋外,天地一片雪白。看着景,便自顾自吹起玉箫,一曲接一曲。良久,我听见胤禛悄悄起身,走到焚香的琴案前,试了试弦,清丽的琴音随即相合而出……
也许韶光短暂,所以才特别让人觉得珍念吧。
我缓缓停了箫声,看着胤禛,他的眼神如此不设防,我有些不忍开口,“皇上,我想出宫去走走。”
他的眸色顿时变得深暗起来,说:“你是想去……见什么人吧。”
我并不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半晌,他淡淡道:“回来后……若还能像今日这般对朕,就让你去。”那声音恳切地近乎哀求。
我背着他略点了点头。
好吧,胤禛,如果我们还会相见。
第三十三章 与君重逢
十多年没有走出宫门,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变化,因为这个世界除了深宫,我什么都不知。
胤禛没有派任何特别的人跟着我。
其实,我想他早猜着我要去见谁了,可他还是不确定,所以临行前让人给了我两份地图,另外安排了车马和路费。
胤禛,事到如今,我已没有什么想瞒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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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化,日近东陵。
大漠一般广阔的孤寂,天蓝得纯净得让人想哭,当我踏出马车时,寒风阵阵冷冷地掠过。
胤禵、皇阿玛……
还远远地离开大石牌坊长长的一段,就有护卫陵寝的守卫把关。
我虽然没带什么随从,却坐着宫里的车子,穿着云锦织的袍子,所以来询问的人还是极其恭敬。
没有文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和来帝陵的目的,如果通不过关检,什么也是枉然。
“请你们这儿主事儿的出来,我有皇太后给十四爷的口信。”从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摆出实足的架势唬人。
守关的小将来了,我知道这回不会那么容易唬住他了。
退下手上的白玉香草龙纹镯子,用帕子包了交给他,“我是皇太后跟前的女官,有急事要和十四爷说,这是太后给的信物,匆忙不急报备文书,你只管把这个给爷看就行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看我,又仔细看了看那镯子,点点头挥手叫了个军士,带上东西快马加鞭地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远处隐隐地来了两匹快马,只消一眼,我便心灰意冷无力前行,那马上的人绝不是胤禵。我千里迢迢而来,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来人一个翻身下马,飞快地跑至我跟前,竟激动地不能言语。我定睛一看,认得是胤禵跟前的福安。
他已先行跪下磕头,我是受不惯礼的人,微一让,便问他道:“十四爷还好吗?”
他一听,只唤了声“姑娘……”便径直啼哭不止,那哭声悲切幽恸,让人不忍悴听。周围将士中很多人红了眼,我遂知他们都是胤禵的旧部,也都是些难得忠心的人。
一时悲凉无限。
“福安,爷出什么事了吗?我想见见他。”等福安稍平静些,我忙问道。
“回姑娘的话,福安只是见到姑娘高兴,爷很好,您别担心。我这就带您过去。”他让车夫跟着,直走到了守陵的别院。
简单的几间屋子,没有守卫和见不到下人的庭院,几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苗,此外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想起十数年前他还只是贝勒时皇上赐的豪华王府,现如今的大将军王,当今圣上的亲弟,竟……如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怎不叫人心寒?!
福安将我引到厢房,来了个丫头帮手伺候着。我见院里破败得不成样子,下人们似乎也不见几个,禁不住问福安:“福晋呢,还有爷的那些侍妾呢,这屋子都没人管了吗?”
福安手里突的一顿,低低地回说:“福晋头一年来了不多时,就病了,大夫说是吃不得这里的苦。爷听了说:这本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就让福晋回去了。”
“爷本来就没有几个侍妾,爷又说守陵带着没有名分的女人也不合规矩,就给了她们些身家银子,这几年散的散,留下的也都在老宅侍侯福晋了。”
我听了,叹了口气,“福安,你不容易啊。”
一句话又把他引哭了,想来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姑娘,您先歇着,爷过了晌午刚去后山跑马,不到暮时是回不来的。”说完,福安正准备带上门出去。
我一呆,原来胤禵不在院里,那他还不知道我……
“福安,你认得去后山的路吗?”我急急问他。
“认得,姑娘你?”他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给我匹马,带我去见他。”笑着肯定了他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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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的马还是骑得那样好啊。”没走几步福安的嘴就甜了。
“应该没忘吧。可有十年没骑了,还是圣祖爷在的时候让我学的。”说到这儿,想起当初康熙想让我远嫁蒙古的无奈和用意;想起他让李德全警告我和阿哥们的缘由;想到往事犹如逝去的年华,同样无可追悔,就让人生出无限凄凉。
福安见我变了脸色,便也不再说什么。
走了一阵,福安开始有意走在我的前面,并从身后的箭袋里取了箭搭上弓,神情也肃然得很。
我正要开口问他,他已经先说道:“姑娘不必紧张,只是这林子里偶有虎狼出入,如今虽已被爷杀得不剩几只,为防万一,还是让奴才备着。”
我听了好奇更大过惊讶,“十四爷真这么厉害?我时常以没有见着他大将军王横扫西藏,谈笑间灰飞强虏为憾,如今看来又多了一憾。”
“那,我们爷可真神了……”他突然语峰一转,黯然道:“这些年,爷心里的那些苦都只能出在畜生身上了。”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语。
走了一段,“爷!十四爷!”福安突然兴奋地大喊。
我猛一抬头,不远处那个戎装英姿的人,不是胤禵是谁?
“爷!爷!”福安仍在一个劲地喊着。
莫名地,我感到心跳加快,期盼的热切让我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
……
我看见胤禵皱着眉朝我们这儿望来,他在看清我的刹那睁大了眼,坐下的青骢则朝我们疾驰而来,这一切如今回想都似静止的画面一格格清晰无比。
而后,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放大在我的眼前,让我从心底升起恐惧,我看见他的嘴里在喊,却听不见声音。
“小心!”
当听清这句话时,胤禵已一个飞身将我压倒在地,我闻到一阵浓烈地血腥掠过头顶。
从胤禵的怀里望见一头目光狰狞的牵璐罂凇⑸坏陌籽篮妥潘洞蟮耐仿阱氤撸乖诓煌3榇ぃ硬遄偶钢挥鸺透共康牧芽谥邢恃崃鳎�
啊!我吓得甚至叫不出声来!
“月琦,你没事吧。月琦!”胤禵搂着我起来,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牵鞍 蔽姨约何⑷醯纳簟�
“月琦,喊出来!”胤禵使劲地想要将我摇醒,我听见他撕声力竭地呼喊,不由自主地 “啊——!”的喊出了声,直到渐渐没了力气,才平静下来。
“胤禵!”感到自己被他紧搂在怀中,抱上了马。
第三十四章 伤痛别离
“月琦,怎么了?宫里出什么大事了?”骏马飞驰,理智渐渐回到脑海,我听见胤禵焦急的询问。
“没有,宫里什么事也没有。”我机械地回答。
“月琦?难道老四,他把你怎么了?月琦,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一个人到马兰峪来?”
“胤禵,别问了,我不能说。”如果他再这样一直追问不休,天晓得我会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在我们回别院的路上,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把我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直到看见院子的大门,他突然说了一句:“月琦,你答应老四了吧。呵,不然他怎么可能放你出来?”
胤禵,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我来的真正理由,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才好。选择沉默,有时可以代表很多意思。
“来人,把福安押到柴房看起来。等我回头再发落。”两个奴才很快拿了绳子来绑福安。
“十四爷,是我硬要去后山的,福安劝不住才只好跟着。饶了他吧。看他这些年忠心耿耿侍侯爷,不念他功劳也有苦劳啊!”
胤禵叹了口气,“拉下去,打十板子。”
这么一说,跟前的人都松了口气,福安也千恩万谢地给他主子和我磕头。
有些事,在这个时空,你永远也习惯不了。
摆膳的时候,胤禵特意让人准备了一桌的素斋。我见状忍不住说:“你怎么不让他们准备些酒肉。”
胤禵一笑:“我还以为你如素惯了,没想到是一出宫就想开荤腥啊。”
我也不禁被他逗笑了,“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你,何况圣祖已去,我如今是自由之身。也不忌讳这些。”
“自由之身,”他略一冷笑,也不搭话。
烛火在墙上勾勒出了杯盏、人影、摆设、暖暖的屋里的一切都摇摇曳曳,透露着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