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澜和齐姜的窃窃私语引得裴氏瞩目,“澜儿,你跟小七在聊什么好笑的?”
柔澜灿烂一笑,“没什么,母亲。我方才是在问候小姨。”她不着痕迹地瞪了齐姜一眼,移步走到裴氏身边。
齐姜没有忽视柔澜眼里的怨毒。
齐姜在想,她又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公主,令她恨不得想自己死去呢?从小到大,她跟柔澜的关系就算不上好,可也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同龄少女之间总有些明里暗里的争斗,不外是今天你穿了件样式新颖的衣裙,明天我就要秀一秀新得的名家所作的首饰才行。总归是另外一个人心里不服气,千方百计找回场子。总之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尚未到杀人泄恨的地步。
午睡时齐姜做的那个梦,梦里推她下水的人正是柔澜。
那个梦真实得让人胆战心惊,可始终只是个梦,不是现实。她总不能因为梦到了柔澜推她下水,就先下手为强将柔澜推下水吧?
齐姜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自从黑狗血事件发生后,她一直在想谁是事件的策划者。如果黑狗血事件不是容辛为了抹黑心上人的未婚妻而自导自演的话,那么柔澜会不会是嫌疑人?
组织人散播谣言,败坏她的名声;策划黑狗血事件,给她拉来都邑全城百姓的仇恨。安排下这一切的人是何其恨她,这一步一步全是将她逼死的节奏。想起柔澜的身份,齐姜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略为苦恼。
魏国封地多郡望。
这些名门望族,自天/朝建立时便存在,不少尚有爵位封号,最是讲究门第重视礼仪。贵族儿女的婚配对象,讲究朱门对朱门,追求门当户对。表面上,魏国的阶级化并不明显;内里大家基本上心照不宣,不会逾越了等级。就连都邑城内同龄的少女,大都按自家家世的高低与同等家世的人交往。
无形中,都邑中未出阁的少女隐隐中分成了两派。
一方由都邑城内的各大高门望族的贵族少女组成,为首的是未来世子妃——李敏铭;另一方多是魏国新贵官宦的女儿,为首的少女是都邑第一才女容辛。
最近公子赵尚真向容司马的女儿容辛提亲,引起了都邑城内各方人士的讨论。当中不仅仅因为赵府拥有高门大族的声望,也不只是因为赵府还有延承的爵位,最重要的一点是容司马只是一介武官,靠军功上位,而且他还是宋国人。尽管这个宋国人已经入籍魏国,成为了魏国人,但谁也没有忘记他宋国人的底子。
赵家是众人所公认的传统标榜者,历来嫁入赵家的女子无一不是出身高门大族的魏国贵族少女,此次赵容联姻,引发了多方讨论。
借着春祭聚首一堂的少女们,自然不会放过讨论这个话题的机会。才一天的时间,都邑城中流行的几个版本的内容又详尽了几分。这场春祭,公子赵尚真的前未婚妻和现任未婚妻都有参加,一想到两人碰面时可能会发生的状况,好事者不由得热血沸腾。
祭祀的当天,鸡鸣拂晓之时,众人一起参加了祭祀的祝告。祝告的仪式主要由一群尚未出阁的少女们完成,祝告仪式完成后,由已婚妇人完成接下来的祷祝。
少女们从祭坛上退下去,等时辰一到便下田插秧。
以前这个时候,齐姜不愁没人陪着散闷。那些谣言尚未散播之时,齐姜在这个贵女圈子里很吃得开。可这世间之人,多偏听偏信,又欠缺明辨是非的能力,谣言越演越烈之际,不少与她交好的贵女选择信从谣言,渐渐疏远了她。这种经历惨痛难言,不啻于迎头一棒,瞬间从高处跌落深渊。
尽管如此,齐姜也是有几位知己好友的。以往完成祝告仪式时,她们二三知己聚在一起谈天说笑,今年却只剩下齐姜独自一人,皆因她的闺中好友全都嫁人了。一个嫁到了平西郡,距离太远,见面次数从此寥寥。另外两个虽在都邑,可已为人妇为人媳,早没有未嫁前那般自由,更别说祭祀时已婚妇人跟未婚的少女们是分开祭拜的。
齐姜看着前头那些嬉闹不止的贵女们,暗暗地叹了一口气,随着大流前往凉亭歇息。贵女们依次坐下,未来世子妃端庄大气,对谁都和和气气。其他贵女各有各的气性,比较一致的是她们皆没有搭理齐姜。齐姜遭人嫌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向来坐惯冷板凳,如此光景倒没有半分不自在。
贵女们兴致勃勃地聊着日常生活琐事,齐姜连偷听的兴趣也没有,独坐一旁看着院中的一丛花架发愣。
世子殿下领着一队卫兵踏进庭院,亭中的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齐姜从善如流,也站了起来福了福身。世子殿下对着贵女们微一颔首,随即神色淡淡地对着领头吩咐着事情,眼里再也没有凉亭里千娇百媚的少女们的半分影子。
世子殿下生性冷淡,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惯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庭院,一只蝴蝶振翅飞翔,在花架中上下起落,最后停在了世子殿下的肩上。世子殿下冷峻的面容在色彩斑斓的蝴蝶的衬托下,有了一些柔和的味道,看得齐姜直发怔。或许是她直勾勾的眼神过于火辣,世子殿下注意到了,他淡淡的一个眼风扫来,齐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齐姜到底还是比较怵冷冰冰的世子殿下,连忙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
齐姜一连串的动作惹来柔澜公主一阵侧目。柔澜冷哼一声,暗骂狐狸精不要脸。
世子殿下吩咐完事情,离开了庭院。凉亭里的气氛又再热闹起来。柔澜有心膈应齐姜,故意将话题转到赵尚归身上,“说起来,怎么一直没见到赵家三公子?”
柔澜问得突然,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片刻,有一容貌秀丽的少女笑着回答,“昨日来时倒是见上了他一面。如今这个时候,他该是在什么地方巡查吧。”她的回答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话题自然而然的就到了赵尚归身上。
“说起赵三公子,他可真是气度高雅,意态风流。昨日一见,越发觉得他俊雅无双了。”
说起美男子,少女们总是热情高涨的。
李敏铭笑着听她们谈论,并不开口讲话。她与世子殿下有婚约,自是不好谈论其他男子。
“公子风姿俊雅,行为周正,纨绔子弟的习气半点不沾,如此出色的男儿自是选作夫婿的最佳人选。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说过他心中意属何人,不知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眼内?”
见在座的少女都如她所料般入了坑,柔澜笑着接过话茬,“说起夫婿,我倒是听过一件趣事。”说完这句便有心卖关子,不肯再继续说下去。
柔澜关子卖得好,不少心思单纯的贵女中计。心急又与柔澜相熟的少女早已拉着她的袖子要她赶紧说下去,而那等触觉敏锐的贵女则猜到了柔澜口中所说的趣事会牵涉到谁,不由得看向齐姜。
柔澜卖足了关子,才笑着说道:“有人曾为了赵三公子向太夫人请求赐婚,太夫人许了。”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齐姜。
齐姜求太夫人赐婚一事,全都邑几乎人尽皆知。但是,齐姜求赐婚的对象是谁他们可不知道,更别说赵尚真横插一脚之事了。世人只知齐姜爱极了赵尚真,爱到了开口向太夫人求赐婚的荒唐程度,却不知赵尚归才是齐姜求太夫人赐婚的对象。这事在座的鲜有人知,忘记前事的齐姜自然也是不知的。
于是乎,在柔澜的眼里,齐姜神色坦然,一副置身事外之态,无论是横看还是竖看都十分可恨。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齐姜:无辜躺枪不解释
柔澜:呸,狐狸精,不要脸。
齐姜:……
☆、针锋
柔澜此话一出,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八卦谁不感兴趣?何况这还是公子赵尚归的八卦。贵女们立刻激动地讨论起来,“这件事情我们都没听说,不知是谁向太夫人求来了赐婚,如今又如何完全没半点音讯?”
柔澜掩唇一笑,目光落在齐姜身上,语带嘲讽地道:“自是赵三公子不喜那人,向太夫人陈情把这件婚事给推了。”柔澜这是连掩饰都不愿意了。
在座很多人都察觉到不对,立刻停止了讨论,偏偏有人不识趣,听了柔澜的话,轻呼道:“咦,退了婚事?这不是跟齐……”这位娇憨少女嚷了半句,才记起她说的人正在当场,硬生生地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齐姜这才回过神来,她先前没有认真听她们谈论的内容,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话题,可柔澜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里的嘲讽之色让她想忽略都不行。
要想膈应人,用她最讨厌的东西入手是最好的。柔澜不是说讨厌她的眼睛吗?讨厌就好,讨厌就好。齐姜睁着她那对漂亮的杏眼,又如法炮制地用那种宽容的目光凝视着柔澜,柔和的眼波里表达出她的想法:乖,别再闹了。再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你自己。
柔澜克制住想把齐姜眼睛挖出来的冲动,语带挑衅地说:“对不喜之人,赵家兄弟向来都是不假辞色的。小姨,你说是不是啊?”她下巴微抬,眼中全是不屑:叫你一声小姨,你还以为真是我的小姨了?呸。
若是齐姜知道了柔澜的心理活动,必定会以长辈的身份“劝诫”她,“你是王族的公主,身份高贵,如何能做如此粗俗的动作?怕是有损王族风范哩。”
要深究柔澜和齐姜为何交恶,齐姜觉得可以追溯到总角之年。她小时候十分顽皮,仗着体弱兼且仗着太夫人对她喜欢到不得了这两点,横行整个太阿宫。她从柔澜口中抢过饴糖,是故意的,而且有且只有一次。这大约就是两人交恶的源头。
其实她于太夫人而言不过是逗乐的小人物,高兴了自然宠到上天,不高兴了,谁知道又会有什么后果?正是因为知道了这点,她后来再也不敢仗着太夫人的喜爱四处捣乱了。太夫人怎么说都是柔澜的亲祖母,若是她和柔澜两人都犯了小错,不用想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如若涉及到某些原则性的事情,只怕她要靠边站了。在某些利益上,血缘上的天性永远占首要位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齐姜就明白跟王族的人相处,绝不能硬碰硬,要懂得以柔制刚。
齐姜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收于眼底。
在场的少女自是知道齐姜和柔澜不对付,她们见多识广,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什么该出言打圆场。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是贵族男女的必修课。所以,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她们还能保持淡然的表情,可很明显,她们的眼神将她们给出卖了。
她们端坐着,不是在玩手指头,就是在看香囊上的刺绣,这种把等闲小事当作一件大事来看待,偏偏又像那么一回事,也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她们间或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用说话,光只是用眼神也能交流的功力都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们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果然是看热闹不怕事大。既想看热闹,又不想站队怕得罪人,这齐姜能理解,却不想白白让她们看一场好戏。既然她们都认为她对赵尚真情根深种,她也不介意让她们继续误会。更何况,适当的示弱,也能让人放低警惕。
“公主说的甚对。”说罢齐姜垂下眼眸,轻声补充了一句,“不论他对我如何不假辞色,我也是心生欢喜的。”说完,她叹息了声,一副饱受情伤的模样。
齐姜自小顽皮,惯以作态为乐,喜怒哀乐信手拈来。她知道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最能让别人放下心防,为自己加分。
确实有人因她这番话而想到了许多:齐姜几经艰辛才求得了婚约,心爱的男人却退了婚,如今她爱的人又向其他女人提亲了。无论她对他如何爱重,这一生,她与他也只能擦肩而过了。
在座的少女皆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谁没暗中痴恋过一两个男子?若是她们喜欢的男子也这样对自己?只是想象一下就让人整个心都揪紧了,更别说亲身经历了。这么想着,她们顿时生出了同情之心。这些少女借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之间,她们脸上的神色皆发生了变化。
柔澜眼见在座有不少人蹙眉叹息,心里暗骂这些人愚笨,轻易被人牵制了情绪。柔澜认准了一件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既要齐姜难堪,那么齐姜今天必要丢尽脸面才行。可恨齐姜装模作样惯了,拿她的软肋来嘲笑她竟然没达到效果。
柔澜心生疑惑:往常说起赵尚归,不管齐姜怎么掩饰,总会泄漏出一点情绪,如何竟不奏效了?一想到发生了超出她掌控的事,柔澜心中就忍不住烦躁,“如此说来,赵四公子和容辛定亲,你也是欢喜的咯?”
齐姜略无语,看来今天柔澜是要揪着她不放了。齐姜拿出帕子按压着眼角,佯装哭泣道:“公主又何必再问?”
作者有话要说:
☆、相对
一串串泪珠从齐姜的脸庞滑落,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弱之姿。
齐姜说哭就哭,令作壁上观的贵女们面面相觑,心里想的都是:齐姜被公子赵尚真退婚后,真是较之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