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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佳立刻冲上去将他妈妈制止,把她拖到亭子里坐下。他妈妈看到余佳眉头就蹙了起来,她从凳子上又跳起来喊:“滚开滚开,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可听话了,你一点都不听话,你不是我儿子……”她一连串的说着,并俯下身体来狠狠的咬余佳的手,余佳痛得将她甩了开去,她跌到地上的时候看到了我,目光忽然就凝滞了,死死的盯着我看,呢喃着说:“狐狸精,狐狸精,你是狐狸精,余佳,你快把她赶走。”说着她就爬到余佳脚下抱住他的腿,将脸胆怯的藏到他的身体后面去。见余佳没有动静,她立即站了起来,向亭子外面跑去,还一面叫着“狐狸精”这三个字。她跑到那条光滑的小石子铺的路上碰到医院的护士,护士就将她两条胳膊架起来,好心的说着,“该吃药了,你一个上午没有吃药了。”
我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的问。
“她把你当成那个女人了,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的情人。他们骗走了她所有的钱财,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就疯了。”
余佳轻描淡写似的说,说完了转身就走,也不再去看一看他妈妈。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欠下那么大一笔债。”
看着头也不回,渐渐走远的他,他的背影依然是那样寂寥。经历了这么多,或者使他已经看淡了许多吧!他妈妈曾经为了那个男人甚至将他送进了监狱,她背叛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却被她一心维护的男人反过来背叛和遗弃,到最后关心和在乎她为她不顾一切付出的,却只有她曾经深深厌弃过的儿子。
我将我所有的积蓄都掏干净了,可是那仍远远不够。我本来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只靠写写文字攒点钱凑合着过生活。我于是向爸爸妈妈开口,说我要和朋友一起合伙开一家咖啡屋需要一笔钱,爸爸妈妈都人民教师,微薄的工资积积攒攒这些年能拿出来给我的也不过两万块,他们把钱交到我手中的时候依然是半信半疑,因为之前他们乖巧的女儿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事情。然后我再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点钱凑拢来也不过六万。还差四万块,我所能想到的人都想了,我所能借到的钱都借过了。我实在再想出什么办法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凑足另外四万块钱。对于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来说在这么短时间里挣四万块钱简直就是天方夜潭。我第一次抱怨我妈妈为什么没有将我生成一个可以点石成金拥有特异功能的孩子。
我开始出去找事情做,做杂役,发传单,做家教,推销。一个月里我几乎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我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焰火一样飘荡来飘荡去,到处散发热量,不知疲倦,我要用这充裕的热量点燃一线生机。
我换掉那身海蓝色整洁干净的小圆领外套和A字裙的工作服,从更衣室的柜子里拿出我的包包,就匆匆忙忙的从鑫龙大酒店跑出去,一面跑我一面从背包里找出一摞课本来,初中语文和英语,我一面跑路,一面念里面的单词,我必须在这段路程上完成我的备课任务,那个小姑娘的家长很豪爽,一个小时付给我五十块,我只需要给补完三个小时的课,就又可以继续去夷陵广场旁边的那家卖卤鸭的店上晚班,上到十点钟的时候再去解放路的“天天星”歌舞厅唱两个小时的歌,这样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手里就可以多出一千多块钱了。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一个月过去,四万块钱也就挣得差不多了。
我穿着一件大红色风衣,甚至连纽扣都来不及扣完全。虽然冬天如此萧冷,路上的行人却熙攘的厉害。我必须避过车辆和红绿灯,避开被城管追着满街跑的地摊小贩,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想是不是也可以推一辆小便车,在大街上向来往的行人兜售我自己煮的花生。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好笑,我想我真的快要被逼疯了,尽可能采用一切可以挣钱的途径来筹措这一大笔欠款,也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颜面了。
当我嘴里念着那些蹩脚的英文课文的时候,终于防不胜防的被人撞到了,兜在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衣服也被弄脏了,面前胸口这里,是被一个个子高挑语气轻浮女子的那一杯热腾腾的鲜奶茶泼出来弄脏的。我弯下腰去捡书本,她向我递过来一包薰衣草清新香味的纸巾,说:“喏!给你,不好意思弄湿了你的衣服。”
我接过纸巾,站起来,仍然有些忿忿的。她那双美丽的单凤眼上涂着蓝色和紫色混杂的眼影,蓬松的头发像一片天边渐渐飘远的蘑菇云,这使她看上去十分妖娆冷艳。她正要说什么,被一个从身后追来的男人一把拽住胳膊,死死的将她拖走,她似乎非常抗议那个年轻男子的粗鲁和霸道,将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向他吐过去。我心想这应该是一对正在闹情绪的小情人,于是摇一摇头,低头擦拭衣服上的粘稠的奶茶汁液。
我看到了精美的玻璃橱窗后面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我竟然在这个时候看到了,这太不可思议,仿佛它一直就守侯在这里,等待我的来临。它挂在一个橡胶模特赤裸的身体上,红的耀眼,像一条遮羞布一样长长的垂下来掩饰住那个身材窈窕均匀的模特,橘红色的小灯泡将光一束束的打向它。我依然记得它就是我从前就喜欢的那种红围巾,丝织的,热烈却又轻柔,仿佛一片缓缓流动的火烧云,越来越长,绵延如一抹缭绕的残霞。明黄色纺线手工刺绣,绣的是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小雏菊。曾经我那么短暂的拥有过它,它却不告而别。我不知道是不是风将它从阳台上吹走,我找了很多地方,楼下的花园,学校的操场,学校后面种着桂花树的小巷,慢慢泛出绿来的大块草坪。但终究,它还是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这时候店里的小姑娘出来问我,她一定是看我注视这条围巾太久了,知道我喜欢的要命,于是向我介绍说这条围巾是进口货,是欧洲哪里哪里生产的,说得神乎其神。一问价钱原来要两百多。我下意识的将手探到衣服口袋里摸了一摸,几枚硬币在空荡荡的大口袋里碰撞。我于是忍痛割爱,将课本往怀里兜了兜,恋恋不舍的转身准备离开。而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余佳。
他跨坐在摩托车上,停在面前,神情沉郁的看着我。
“余佳。”我喊他一声,向他走去。
他望了我片刻,眉头越虬越深,忽然脱掉他右手的那只黑色的皮手套,伸过手来弹了一弹我衣服上残留的水滴,动作细致而柔和,他低低的说:“你看你,真不小心。”他顿了一顿,接着说:“算了吧碧落,不要再为我做这样的傻事了,你会累坏了你自己的。”
“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能摆脱这个困境,只要倩倩能顺顺利利的出院,钱嘛,总归要赚的。”我佯作轻松的说。
“我自己就行了,我能赚。”
我看看他头发和衣服上鱼鳞一样附着的石灰粉说:“就凭你在码头上每天给人扛石灰吗?你能扛到几时去呢?你那样子挣的一点钱都不够给倩倩付医药费。还有你妈妈需要你的照顾,装裱店的事你也没去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招架得住呢?所以我要尽我所能帮你度过这个难关啊!”说着一看手机,就立刻跳了起来。“不好,快到上课时间了,余佳我不和你说了。”
我转身就跑,跑了一段余佳把车骑到我身边说:“我先送你去吧,回头再去接倩倩出院。”
在车上我接到小孩家长的电话,他说他答应今天带他女儿去水族馆玩要我不用去补课了。我于是和余佳一起折回到医院去接倩倩。
倩倩自从住进医院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张,说话大大咧咧没有分寸。她仿佛把从前那个蒙了一些灰尘的自己从头到脚都清洗了一遍,脱胎换骨。她开始对余佳千依百顺,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反抗或者威胁他,她只是常常会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跟在余佳身后一尺之外的地方,幽幽的说,我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可是,可是他竟然死了,死得那么早。你要原谅我,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他死的!有时候倩倩就这样混乱的嗫嚅一番,有时候干脆就一个人远远的缩到一边去,不敢看余佳一眼,甚至不敢吃余佳给她买来的饭菜,她一脸生怯的愧疚,仿佛只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低矮的位置上,将自己层层叠叠的丝一样的缠裹起来,才能避开一切伤害。这个罹难的弱小女子,终于在趟人生这一场浑水的时候,打翻了她那条漏洞百出的小船,从此是沉是浮都不是她的孱弱的意念所能支配的事情了。
余佳常常看着这样的倩倩的时候又是心痛又是气恼,每当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倩倩看到她一定会立刻停止她正在喝的药,钻进被褥里去,把整个身体都藏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余佳的脸就绷起来,他也知道倩倩依然觉得无脸面对他,她不敢正视他,仿佛怕她的羞耻像溃脓的毒水一样蔓延开来染湿了他。而对于那一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余佳自然还是会耿耿于怀,尽管他知道这一切倩倩都是受害者,他却亲眼看见那些禽兽在他面前凌辱自己的女朋友,这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洗净的耻辱。于是余佳就冲上去掀开倩倩的被子,将她拖出来不可抑制的吼:“你吃药啊!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好好吃药呢?”说着,余佳就捏住倩倩的下巴抓了一把药丸往倩倩的嘴里塞去,然后操过来桌子上的冷水就往倩倩嘴里一个劲的猛灌。倩倩吓得大惊失色,哭着,手臂仿佛滋生的藤萝一样疯狂的挥舞着,那些被塞进她嘴里白色药丸就猛地全喷了出来。我常常被这样的情景惊吓住,我竟从来没有深刻的体会到那天的事情在他们心里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已经无法重新好好的缝合起来。当我将余佳拉到旁边的时候,他才握着拳头喘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其实知道自己在这样折磨倩倩的时候,他内心对自己的折磨更是风起云涌,如同海水奔赴过来拍打黑暗的礁石,抛起高高的浪,盖过礁石,盖过他那颗深受创伤的心。然后待他平息片刻之后,他再回到倩倩身边,倒一杯热水,将药从新递到她面前,轻声说:“好了,吃药吧!我以后不再这样了。”倩倩这才伸手去接水和药,脸上仍然挂着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便知道,他们从此就会相濡以沫,更加小心的守护这份曾经莽莽撞撞的爱情的。
倩倩出院的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人在天涯”过的。窦远早些天已经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情。当他知道小言也是肇事者之一的时候,他的神情就整个的暗淡下去了,他从来就知道小言有足够的本事使他操心和难过。我们都没有把小言是他儿子的事情告诉余佳,在余佳眼里,窦远始终是他的师傅,是一个对他褒奖有加的不错的老板,他一定不愿意那个害他的人竟然是窦远的儿子。
这天我没有再去那家卤鸭店叫喝着卖那些油腻腻的卤鸭,也没有逼迫自己去“天天星”唱一些口水歌,这样的生活使我厌恶透了,我像一台被一件一件拆去零件的机器一样,每过一天,就越加支持不下去,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那些零件被拆掉的时候锒锒铛铛残下一大片空洞的回音。
我和倩倩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总是一个劲的问我余佳喜欢吃什么菜?她挑了一个卷心菜问:“余佳吃这个么?”又买了番茄,豆荚和牛腩,她说:“给他做西红柿蛋汤,豆荚炒腊肉,凉拌牛腩,你说怎么样?”倩倩兴冲冲的扬起手里满满拎着的菜什。
我摇一摇头,苦笑一下,我说:“倩倩你和余佳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不喜欢吃番茄,豆荚,牛腩,也不喜欢吃猪肝,竹笋,豆腐干这样的东西么?”
“我喜欢吃这些东西的,我以为他也会喜欢的———”倩倩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东西,喃喃的说。
说着,她就要把这些菜都放回去,我立即拉住她:“算了算了,余佳不喜欢,窦远恰恰却很喜欢吃这些菜。”说完,我就将这些菜统统装进了篮子里。
我们回来的路上,倩倩忽然贴着我的耳朵神秘兮兮似的说,像一只幼蝉落在这里扇动翅膀,呼呼,呼呼,她说:“难怪余佳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忘记过你,原来我始终不如你那样了解他。”
说完她就跑了开去,还一面回过头来灿烂的笑一阵,好像从我认识她到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明媚,洁白松软如同艳阳下一朵砰的一声炸开的棉花。
“碧落,我再不会嫉恨你啦!我要你做我的榜样。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好好爱他的,我这一辈子只爱过这么一个人啊!”
这天晚上我醉了,我只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