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那么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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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还那么远吗-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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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余佳,我得回去拿那笔钱。”我忽然喊,急忙停下来对他说,我扭头就要往回走,余佳一把拉住我。
“算了碧落,你再回去,那些人又怎么会放过你?!”
“不行,我坚决的说,我一定要拿到那笔钱,如果凑不足十万块,唐老大更怕不会放过你!”
“说得好说得好!”唐老大这时候拍着手走出来了,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傲慢的向上抬。他咬着烟嘴说:“记住哦,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把钱都准备好了,我们亲自来拿。”
说完,他再走到余佳旁边,侧过身体来轻轻抹了一抹余佳肩膀上残余的石灰粉末。轻佻的说:“我说佳子,瞧你这样辛苦何必呢?每天扛石灰能扛几个零花钱?我劝你还是回来吧!和弟兄们一起做,一定少不了你好处!”
余佳身体僵硬的站在刺眼的白色路灯下面,目光肃严。
“好,好,你再考虑考虑,只要你肯回来,别说十万,二十万我都不跟你计较。”
然后,他就和他那些手下,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狂放的笑声将引擎声也湮没。那些摩托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这个城市里昼伏夜出的一群生冷的甲克虫。
当我们再回歌舞厅要那一笔钱的时候,老板说什么也不肯给了,他说是我们赶走了客人,如果我肯跳那支舞,他的那些老顾客们就会格外欢喜,可是被我这样一折腾,给他的歌舞厅造成了太大的损失。就算余佳揪起他的衣领让他给钱,他也丝毫不害怕似的执意不给我们那笔钱,余佳气极了,抡起拳头就打在他身上,老板抱住头喊保安,眼看保安都围过来了,我慌忙拦住余佳说:“不要打了,你这样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你打他———和以前的余佳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仓皇离开了,于是十万块终究还差八千。
就因为这八千块钱,使我遭受了这一生的劫难。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帮助余佳,所以重新回到宜昌来,可是原来这一切努力依然只是枉然,我不但没有好好帮助他,反而使自己也一再的陷进去。
接到离郊的电话是这一天的清早,他说他已经在火车上了,在回宜昌的火车上,他说那个城市原来根本与他无缘,他是与它平行的一支小河流,他再怎样活跃积极也汇不进去。这是注定的,就像他在那段时间刻意不去想象我和余佳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偏偏又时不时的想起一样。他还说碧落等我回宜昌给一个惊喜你。我这才发现已经将离郊忘记了那么久了,自从他去广州以后,只打过几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很少问起关于余佳的事情,我也总是很小心的回避着。那是因为总有许多不确定一片片越发浓郁起来。
挂了电话,我就发了疯一般在家里每一个角落里翻找,一切值钱的东西,哪怕只是钗环细钿,甚至在我第一次到到省城参加器乐比赛的那把古筝,也被我用大的塑胶袋子打包裹了起来,它是一把红褐色的古筝,绘着一枝开得鲜艳的桃花,放在窗边最容易吸汲阳光的地方,窗台上的仙人掌已经种养了许多年了,今年夏末第一次开了大朵亮丽的黄色花朵,它们一片一片越叠越多,一直翻过窗台,将一大片绿荫倾倒在古筝那细长轻灵的弦上,仿佛只要轻轻拂一下琴弦,它们就犹如微小洁白的精灵一样纷纷跳跃起来,飘起来,穿过这扇大窗户,飞过迟迟江暮,在对面的山峰上自由舞蹈,水雾从江面上一直袅袅升腾,山岭和半山腰里开着的一大片粉红色梅花也都隐约了起来。我记得曾多少次坐在这个窗子前面练习弹古筝,总是喜欢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的天空和长江水,轮船的声音响彻山谷。高三那年是我最后一次拨弄这把古筝,是到省城歌剧院里演出,我细心的在指甲上戴上坚硬而好看的几枚玳瑁,琴弦在我的手指中间仿佛淙淙流水,翻越层峦叠嶂的时光,像一条从邃远的古代一直流到我脚边的小溪,是那么绵延悠长。我终于决定将这把我最喜爱的古筝也卖掉,尽管它曾在无数的岁月里将我的烦扰一点点弹成一曲委婉的小调。
可是我刚下了楼,拐过一条巷子,准备到夜明珠的那家琴行卖掉它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像一阵旋风一样卷到我面前,我的脚步倏忽刹住。似乎冬天还没有过去,霜花还是会从四周凝结过来,我于是感觉到这冷,卷过来擦疼了皮肤。
开门出来的是唐老大的另外两个手下。他们说:“走吧!老大在等你呢!”
于是将我塞进了面包车里,我手里仍紧紧抱着那把古筝。
“时间还没有到,我要去卖这把琴。”我挣扎着说。
“时间到了,一个月刚刚好!”他们嬉笑着说。车厢里都是邪气的笑声,浓烈的烟草味道仿佛一堆在幽闭的深处渐渐腐烂的植物。
我见唐老大的地方是在一幢废旧的大楼里,那楼仿佛是要拆了重新建设的,从道路两旁长着良莠不齐的美人蕉和红色青色的四季果的小路进去,大棵桑树在楼前面将枝叶伸入残破的窗口,落下寥寥阴影。
唐老大坐在坐在一张落了大块大块灰尘的台球桌上,十分悠闲的看着我一步步的向他走近。他手里玩着一把打火机,不停的刮着火,火光照亮他眼角那一抹深深的暗影。他那显得明锐或阔气的嘴唇是苍紫色,平头,手背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纹了一只展翅雄鹰,有异常犀利的喙和爪,仿佛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小言就站在他的旁边,不动声色。
我有些胆怯的将古筝圈在怀里抱紧,是有些太沉了,快要抱不住了。
“如果我昨天晚上拿到了歌舞厅的那笔钱,今天就可以全部还给你了。”说完我把古筝放到地上,从包里取出一沓钞票来,我说这里是九万三千块。
我再异常小心的看一眼唐老大,他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勃然大怒,他只是微微含着笑,笑得有些刻薄。“你这样说就是不够数儿了?你知道违反了游戏规则是会有什么后果的。”
“我知道,可是昨天如果你们没有去歌舞厅闹事的话,我根本就拿到那笔钱了,今天我就可以一分也不差的全数还给你。”我故作镇定的说。
我说完这句话,他们就大笑起来。其中有一个人说:“你还真是天真呢!你不知道那家歌舞厅一直是我们老大罩着的吗?老大不发话,你以为歌舞厅的老板会给你钱?”
我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那个老板死活也不肯给我那八钱块钱的报酬,原来都是有预谋的。我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齿。愤恨的看着他们,我说:“犯规的是你们!”
唐老大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说?“我做事从来都是有原则的,今天是你说话没有作数,你讲什么理由都行,不过———”
“我没有说话不作数!”我一面说一面从包包里倒出那一大堆准备去卖的东西,里面还有一条离郊曾送给我的金镶玉的月牙形状的小吊坠项链。我匆促的说着:“你看这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卖了它们就能够十万块了。”
“就这些破玩意儿?你不是在糊弄我吧!当我三岁小孩儿是不是?”他淡漠的问。
他不屑的用脚踢了一踢那些躺在地上的项链耳环什么的。我赶紧又将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的古筝掀开了给他看。
“还有这把古筝,它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可以卖好几千块钱。你还怕我还不了你的十万块么?”我扬起脸来问。
他蹲到我旁边,看一看我,再看一看古筝,他伸手在弦上轻轻一拨,那串声音像穿破苍穹的明净星辰一般坠下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末了,忽然刮燃他手里的打火机,将那簇妖冶的蓝色火苗伸向古筝的弦,在我还没来得及反映的时候,他已经烧断了所有的琴弦。
我惊叫,推开他,“你干什么呢?”
他再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抽上一口,笑笑,似乎看到我那样心疼的捡起烧断的琴弦,他就非常的兴奋,脸上的笑像树的根须一样放肆的延伸开去。
“你为什么要烧坏我的古筝?你知不知道它已经跟了我十几年了我将它拿去卖都多么舍不得啊?!”我狂怒不已,站起来抓他的衣服,狰狞的喊,他一把攫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的甩到旁边去。
他依然笑得不知轻重一样,扭头对站在身后的小言说:“这个女人是你爸爸的小情人是吧!那好,交给你去处理吧!”
小言看着我,神情竟然凝固了片刻,他犹豫着。而我则俯下身体将古筝揽在怀里,它仿佛一个受伤了的小孩,被他烧坏了,烧得面目全非,我是这样痛心啊!眼泪就非常不争气落下来了。
“你还愣什么呀?”唐老大对小言大声喊。
小言战抖了一下,他走向我,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像对付一只根本不起眼的小动物,古筝从我的手里重新摔回到地上,上面的红漆大块大块的被磕破。我忽然就甩了小言一个耳光,我是那样憎恨他对唐老大惟命是从,跟着这样污浊不堪的人一步步迈往深渊。
我竭力吼他:“我说你爸爸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呢?”
他蓦地也愤怒起来了,脸涌起大片火辣辣的红来,他被我激怒了,忽然抓起我的衣领,也在我的脸上掴了一巴掌。他恶狠狠的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跟我老子干了那些丑事!”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过。”我说,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充满了奋勇抵御的力量。
“老五你跟她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其他的人也起哄了。
小言抓着我的肩膀的手在轻微的颤抖。我感觉到他的愤怒,也感觉到他的迟疑。我那样不容侵犯的回视着他,仿佛浑身都布满了尖刺。
他于是放开我,却一脚踩在我的古筝上,他那么用力,将古筝生生的踩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的恨,他的不满。古筝喀嚓断裂的声音在我心中产生那样巨大的回响,仿佛一条大河忽然打了一个急弯,撞在了高大森冷的石壁上激起无数浪花。
我全然惊悚了。
其他人也吓了一跳,但也许是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于是吆喝着离去,说把我交给小言,由他全权负责。他们知道他会对我“感兴趣”。
我徒劳的将那断裂的古筝拼拼凑凑,虽然明知道它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完好了。弦断了,不再能在我的指尖挥霍一连串泉水一样叮泠的轻缓音乐,那些好听的声音都被烧毁成废墟了,琴断了,仿佛一颗深红的桃心被摔成了两瓣,它再也好不回来了。我多么辛酸的以为,我的一个美丽的梦也同时摔碎了。要知道我曾经多沉醉于古筝的轻轻弹奏的声音中,它曾经渐渐勾勒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深山里的小瀑布,稠密的树林,岩石上矗立的小屋,太阳暖煦的光彩,狭长的阡陌,耕地的小黄牛,转动的大水车,柴垛,溪边浣纱的轻盈女子,等等,那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地方,隽永。并没有随时间荒芜过去,依然在我的脑子里生机勃勃,那仿佛一个被时间丢失的圣地。
我慢慢的不再落泪,只是呆呆的望着身边这把古筝。小言不耐烦的走来走去,破旧的窗口被桑树的树枝挡得密密实实,透不进来足够的光亮,房间里到处散乱着破的桌椅,还有一些壁画掉下一个角垂在那里。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于是十分警惕,可是很久过去了,他只是不停不停的抽烟,烟雾都薰红了他的眼睛,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看看我,不说话。
猛地他跑过来将我脚边的古筝抱起来,剥开窗口大丛大丛的桑树枝,欲往楼下扔去。
“扔吧!你再扔也扔不掉你本身的罪恶了。”我冷冷的说。
他忽然回过头来,怔了半晌,走回来说:“不就是一把破琴吗?什么了不起的呢?”
“不只是琴,那是一个梦,一个人的梦没有了会使他失去希望。”这时候我抬起头来看他,看得那样细致入微。我说:“就像你一样,你是一个毫无梦想的人了。”
他冲上来抓起我的肩膀,使劲的摇晃着我,他咆哮着,你胡说什么?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什么人?
你以为呢?我反问。
他看着我,仿佛不敢再逼视,就冷不丁的将我推到角落里摔倒。他吼着说:“我看到你就看了我爸,我恨他,所以我也恨你!”
“所以你要把我关在这里折磨我?”
“是!我要让你痛不欲生,因为你是他的情人!”他发狠的说。
有些无力,我靠着墙壁,发现头已经快要抬不起来看他了,我已经太累了。我淡淡的说:“你是在反抗你爸爸么?你是要让你爸爸痛苦么?可是你想过没有,当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时候,真正会痛不欲生的其实是你自己吧?”
“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我只要他痛苦,我就高兴,我现在很高兴你知道吗?”他攥着拳头喊。
我嘴边轻轻浮起一个笑,像墙角里剥落的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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