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咀咒的面具。
「所以?」
主任修女咽了口口水,「或许可以让圣女巫去马雅学院?」
「不。」莲华王一口回绝。
「但是…有翼还是征召不到王国魔法师…」顾不得古老禁忌的害怕,「就算是马雅学院愿意派来,也没有魔法师愿意驻守的,」世道沦丧,连神职的魔法师都变得慕权势而贪富贵。谁会想来这个小山国驻守,终年忍受清贫的俸享和随时丧生的可能?「圣女巫是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的!只要您纳她为侧室,送她到马雅学院学习魔法,说不定两年就能够…」
「不!」莲华王站了起来。
主任修女脸孔苍白了起来,明显的害怕让莲华的怒气强忍了下来,「不,主任修女,我不能这样。圣女巫秋天就会回到史黛峰侍奉上神,我不能强留下她。」更不能让她留下来,时时面对战争的死亡。
不等回答,他匆匆的离开,疾步走进李密的房间。正在读书的李密抬起头来,眼中还有专心被打扰的茫然。
她的面纱放在一边,露出单薄清秀的脸。他也把面具取下来,绝艳的容颜看着她。
默默无语一会儿,他说,「跟我回首都吧。」
「首都?」李密微微一惊,「首都不是这里吗?」
「当然不是。」他笑笑,「若是这里,恐怕已经城破山河在,亡国久矣。」脸色阴沈下来,「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只适合埋骨。」
远眺着山峰围绕,这个易守难攻,却兵祸不断的王城,不知道为什么,也让李密难过了起来。
「以前首都在这里吧?我听女官说…」
「是。我即位第一件事情,就是迁都。虽然我在首都的时候,也不多。」
5
莲华王(十三)
「为什么?」
莲华王微笑着,寂寞的,「王都被攻陷过。几乎死去了大半的王族,」他的母亲恐惧到几乎发狂,和残余的妇女被关在地道里几乎饿死,等援军来救时,正好敌军也攻进了这个狭窄的地道,「…王后受了重伤,幸好是皮肉伤。」
来自金银瞳国,不曾生育过的王后,即使被砍伤,仍然挺直了脊背,威严的看着来犯的敌人,喝令他们不准伤人。被震慑住的敌军,居然僵持了片刻。就是那片刻,援军得以救了她们,不至于产生更大的伤亡。
即使重伤到从此怀孕不能,王后还是保持这种冷静威严,父亲过世的混乱不曾混浊过她的淡漠。生下皇子的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一直支持着他的,却是这个冷淡自持的皇太后。
反而也被尊为皇太后的母亲,却在这场自己毫发无伤的屠宫里,重伤了自己的心智。
「所以,你将首都迁到内陆?」李密的声音轻轻的。
这样就可以看到母亲狂喜的面容。战争,我来面对就好了。
握了握莲华的手,将脸偎在上面。
「首都很美,」他的声音也很轻,「妳会喜欢的。」
让我…在妳还在的时候,看看我心爱的国家吧。
亲爱的圣女巫…
***
当冬天结冻的龙河,因为春光而溶解,汹涌的河带着狂暴的漩涡遏止了永冬无耻的侵略,也让一向紧绷的战局和缓下来。这样的和缓大约会到夏天枯水期才会再度紧张起来。
趁着春光,莲华王带着李密回首都。一路上娇艳的山国经过了一整个酷寒的严冬复苏,光丽不可方物,触目皆是柔花嫩草,光鲜长羽的飞鸟吟着求爱的歌,在嫩芽初萌的林间追逐嬉戏,像是春天的精灵。
住在水泥都城的李密,不曾看过如许春光,兴奋得几乎坐不稳马背,不顾春寒陡峭,看见欢悦的小溪,一面嚷着冰,一面掬水轻啜,初融不久的雪水沁入肺腑,「莲华!快来快来!好冰好好喝唷~」
莲华微笑着。下了马背,俯身饮着李密捧着的水。一旁的萧恩和殷棋看着,萧恩紧皱着眉头,殷棋还是惯常的平和。
「这会是王的弱点。」萧恩低低的自言自语。
「弱点好。」殷棋浮着若隐若现的笑意,「王,可怜。」
比起将有翼的地位高于一切的准则,殷棋的准则却只是莲华。萧恩有点悲惨的笑笑,殷棋比起自己,要疼爱莲华许多倍。
「他肩负着有翼的一切。」萧恩阴郁的说,「密儿说了,她绝对不当人家的侧室。王到底准备怎么办呢?这些传言若传到金银瞳国,那有翼和金银瞳的联姻…」
「王好,就好。」
殷棋的愚忠真是没救了!看着王和李密的亲昵,他的心缓缓的往下沈。
李密不知道后面的争执,轻轻的拿掉飞到莲华发上的花瓣,美丽的绯红眼睛温柔的望着她。
虽然不知道何以莲华一面让大军从大道回去,一面自己微服,只带着萧恩殷棋和她悄悄从乡道潜行,不过从萧恩和殷棋凝重却不紧张的态势看来,首都应该出了事情,却不算是大事。
「几乎每年都要闹上几次…」隐隐约约的,听见王城的女官谈笑,「真是受不了,屡败屡战呢…」
「后宫尽是联合国,国际间的较力还真是无有已时…」
来了一个多月,听也听到懂了。据说史黛峰是「得上神眷顾之地」,有翼人是「上神最偏爱的眷族」。不管是宗教的理由,还是险要之便,这个小小的山国,众国间扮演着兵家必争之地的角色。或军事的强取,如永冬永不停止的侵略;或姻亲的怀柔,如金银瞳、常夏、和泰格,以及想西侵或东略的其它国家。
「…那么,首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扎营的时候,李密还是问了,「叛乱?篡位?理通外应?」
「大约都有一点。」莲华很赞赏的摸摸她的头,「父王留下太多儿子,这样实在麻烦。王族又不能判死刑,但是呢,哥哥弟弟们都赌我会把他们宰干净。」
包括后宫侧室们吗?这真是复杂的一大家子。
「我在首都另有住所,不住在王宫,」他笑笑,「妳可以安心住在里面,小了点,不过很干净舒服。等我平定了乱事,就…」
「我要跟你去。」李密很坚决。
「听话,那真的…」她打断了莲华,「你对自己的学生没信心。而且,而且…离你那么远,说不定我会出事唷!」为了这种恐吓,她心虚的低下头。
这让莲华僵硬了起来。「…跟着我吧…」
不说什么,李密靠在他的身上,静静看着火光,「拿下面具好不好?」
不说什么,莲华拿下了面具,轻轻揽着她的腰,也看着火光。
莲华王(十四)
当叛军跟莲华的大军交战的时刻,莲华悄悄的从密道进入皇太后玦的寝宫,轻易的解决掉监视者的兵力。
「玦母后,您受惊了。」中规中矩的垂手立在一边,玦太后只是淡淡的一笑,「王,回来了。」
少年时的丽色只剩下一点点影子,优雅的气质却随着时日的推进,越发庄严而自制。
虽然不多言,莲华在玦太后这里,却比在生身母亲的身边自在多了。她的关心掩藏在淡漠之下,目光缓缓的扫过莲华,发现他的手臂渗血,向来冷静的面容也不禁变了变。
虽然这么短暂的变化,也让莲华觉得心一宽。
「伤了。请过来,王。」女官们将药箱端过来,端坐榻上的玦太后吃力的帮莲华上药包裹。
当年从生死在线生还,除了失去生育能力,从此也就不良于行。若不是生为金银瞳国的长公主,即使贵为皇后,恐怕早在后宫的权势斗争里香消玉殒。
门前冷落的皇后,欠人照料的王子莲华。在后宫权力斗争激烈中,皇后认了莲华做义子,将九岁的莲华接来照料。
这些年的相处,莲华知道,生性淡漠的太后,疼爱着他。
「玦母后,这是圣女巫李密。孩儿前去清理叛党,让圣女巫保护您的安全。」
是保护我的安全吧?李密虽然知道,却不方便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
只是怏怏的瞅了莲华一眼。
「请留心伤口,王。」玦太后还是淡淡的,不见什么变化。
看着莲华头也不回的离开,李密觉得自己被丢下,心里空落落的。握紧手,紧到手发痛,却不能将空洞的感觉驱除一点点。
「这里坐,圣女巫。」李密默默的坐下,「叫我李密就好。」
「李密。」淡淡的笑着,发现太后居然拥有莲华一般的笑容。淡淡的,哀伤的,「可饿了?」
她摇头。
「就算不饿,陪哀家吃点可好?」吃力的想站起来,李密赶紧扶住她,「劳烦妳了。别担心王,这不算什么大事。迪欧不曾有过气候。」
即使话少,待在太后身边,却像是待在莲华身边。病痛和忧愁毁损了她的美貌和青春,却不曾毁损这种泰然自若。李密不禁絮絮的谈起边地的生活,和莲华的一切。
停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一谈到莲华,就是停不下来。
「喜欢王吧。」被戳破了心事,李密的脸涨红了。玦太后只是笑笑,却唤女官将她的首饰盒拿来,和她一起欣赏这些古色古香的玉石或奇石。
一面看着这些美丽的石头,李密的心飘得很远,不知道莲华在做什么。
莲华一面命令左右将迪欧捆起来,一面处理着余党,心里却挂着。
不知道李密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玦太后会好好的待李密,心里就是搁不下。只想唤人将李密带来,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才能够安心不焦躁。
深深吸一口气,好好的处理后续。
「莲华你这娘娘腔!你是什么东西?你娘不过是边地小吏的女儿,出身卑贱的庶民!我可是高贵常夏血统的迪欧王子呀!!你凭什么称王?带了面具的贱胚!跟你娘一样都是贱民!」迪欧不停的污言垢语,莲华连眉毛也没抬,「还不押下去?」
迪欧辱骂的声音渐渐的远去,他才将手上的文件一收。连这种无能者也可以号召一些重视血统的呆子,王族真的快完蛋了。
血统高贵却愚蠢的笨蛋。
跟李密说到这里,她笑了出来,「我以为讲究血统的只有狗狗。」
「狗?」他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们那边,狗是领血统书的。血统越单一高贵,就可以在展览里获奖…」
回头一想,莲华也笑了,「相差不远。这些贵族子弟,大约只配当宠物出来展览。」
笑玻Я搜鄣睦蠲埽芴暗恼肿藕谏矗庋薜男θ荩拇友劬σ绯隼矗皇歉裁婵梢缘驳米〉摹+i太后留下了李密,不过过了好几天,才又看到了莲华。
「密儿,」玦太后温柔稳重的声音很是好听,「覆上黑纱罢。宫里行走,可以省去些麻烦。」
李密也发现这样安全些。王都的胜利经过辗转传说,面貌已经不可辨识了。在首都里传着最新谣言,其它皇子看她的表情像是饥饿的狼群。
覆着面纱,将自己和别人隔开来,不辨深浅的贵族就会忌惮一点,即使是莲华的生身母亲皇太后环,见了她到来,也将歇斯底里的状态收拾了些。
的确是个美貌的女人…听说玦太后还比环太后年纪来得小。美丽的像是出绽的朝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和她一比,莲华的美貌宛如云彩飞过的朦胧月亮。
但是这个美丽的皇太后却惊惶失措的痛骂莲华,尤其莲华衣不解甲的守了好几夜的门口。
「…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我死!故意迁都到这种地方,把我赶出王城去!若是你哥哥还活着,才不会这样对待我!若你哥哥还活着…才不会是你这个无能的家伙当国王!呜…」
疲倦的莲华看见了李密,紧揪着的心,缓缓的纾解开来。
「环太后,」李密行了礼,「奉玦太后的懿旨,前来迎接莲华王。」
她…她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圣女巫吗?有她在,我就不会被杀了…是吗?是吗?
这才收起眼泪,让李密将莲华带走。
几天来平定乱党,招安抚降,还得在母亲的门口守夜。莲华不曾叫苦,却也累坏了。
回到玦太后的慈懿宫,安静的躺在李密的膝上,松弛的。只要能见到李密,一切都值得。
「等我睡醒…带妳到处看看…」他的声音渐渐浓重渴睡。怜惜的拨着他的头发,这样安慰的抚触,让他缓缓进入梦乡。
将放在怀里的塔罗牌拿出来,「恋人」和「吊人」不慎落下。拿着这两张牌,呆呆的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映着熟睡着,没有面具的莲华。
将脸贴在他的额上,乱成丝线,不知道如何处理。
莲华王(十五)
能够实现对李密的承诺,却是一个礼拜以后了。
回到首都,出征后的政务积压如山,饶是莲华这般聪敏智慧,也埋首在当中两三天才理出头绪。
李密也在埋首,不过埋首在皇宫图书馆里,死命的K魔法书。许多王都的老师没办法告诉她的知识,丰富的图书馆可以给她答案。
身为一个魔法师是很麻烦的。要花许多时间练习静坐,吐纳,MP才会上升,一点都急不来。需要念的书又非常多。咒语的使用,许多魔物神族间的相生相克,若不是觉得很有趣,这些书是很烦人的。
莲华筋疲力尽的离开主事厅,总会到图书馆将李密拎出来,一面抗议,一面将书搂在怀里,嘟嘟囔囔的让莲华拖去吃饭。
就算将一切忙完,带李密去踏青,她也带着一本书猛翻。
「别翻了…这是啥…『猛烈毒性药草施用与治愈』?看这干嘛?」把书抢回来,「这很重要ㄟ,」李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