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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吹着笛子来。
它们面目狰狞地,蛮横地,挡在了她面前,沉默不语。刹那间她明白了一件事:她看见了命运。对了这就是命运,命运向她显了形,命运在此刻就是这样一个可知可感可以识别的形状,就是这几个汉字:恶魔吹着笛子来。
她伸手拿起了那书。一本极普通的书,一本日本推理小说,是一套中的某一本,《金田一探案集》之几,作者是横沟正史。关于这个金田一,她其实是知道的,不仅知道他,还知道他的孙子——金田一一。金田一一是飞飞小时候特别崇拜的一个人物,在假期里,有许多个夜晚,潘红霞是和这个聪明盖世的“金田一一”一起度过的。飞飞讲,她听。这个金田一一,当然不是一个生活中真实的人物,他来自孩子们喜爱的日本漫画。潘红霞就是从金田一一那里听说了他的爷爷,在日本大名鼎鼎的神探金田一耕助。
恶魔吹着笛子来(5)
是横沟正史创造了他,带他来这个世界,其貌不扬,穿着奇怪的和服,头发像鸟巢,说话结结巴巴,可是却如天神一样聪明,无往而不胜。
却仍旧会死。
所以才有了金田一一。
她买下了这书。这吹笛子的恶魔,这吹奏死亡之曲的恶魔。她把它装进了书包里,和那个诊断书,放在了一起:他们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啊,她想。
后来她就坐进了一家咖啡馆,是全中国到处都能看到的“上岛咖啡”。她随便点了一点吃的,就把自己埋进了一只舒适的辽阔的大沙发里,力气就是在这时使尽了,一股热流突然之间涌上来,涌出眼眶,她哭了。
妈,妈妈,现在你不用再为我的晚年担心了,我永远不会活到你想象的那么老。
到最后的日子,会不会很疼?
疼,其实比死更真实,她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不好的消息。她照样上课,工作,新学年伊始,事情很多,她要给“大四”的本科生上课,她还要为两个研究生辅导论文,另外,在三月末,她还要去法国参加一个文化活动。
所以她又去了女医生那里,现在,她们面对面坐着,她明显地看出了女医生眼睛里怜悯的表情。
对话很简捷。
“晚期,扩散,是不是就是说,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她这么问,开门见山。
“没有临床上的意义,有心理的意义。”
“那么,告诉我,”她很冷静,“我还有多少时间?”
“运气好的话,可以坚持——三两个月,也许,更久。”
她微笑了,她喜欢她说话的方式,运气,这可不是医生的语言,科学的语言,科学的说法应该是:个体差异。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
“大概——快了。”
“到时候,有减轻痛苦的办法吗?”
女医生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刷刷刷刷写下一行一行拉丁文,深奥、神秘,隐藏着不为凡人所知的奥秘玄机,或许是,救赎的玄机。女医生把它们递给了潘红霞。
“按时服药,”她说,“应该会有帮助。”
“谢谢。”
“还有,”她又说,“你随时可以来住院。”
潘红霞笑笑。她可不愿意把一生中最后的三个月、两个月,或者更短,一个月的时光,珍贵的时光,自由的时光,交给牢狱般的医院,交给那些折磨人、夺去人尊严的各种医疗器械,她不能想象自己身上插满形形色色的管子,靠呼吸机呼吸、靠吸痰机吸去体内的积液、靠导尿管排尿,像一堆没有羞耻感的肉一样任人摆布,那真是太恐怖了。
她想死得天然一些。
她又坐在了“上岛咖啡”里,全中国到处都有的“上岛咖啡”,现在她很喜欢闻那里咖啡的浓香。当然“星巴克”要更为有名一些,可这个城市还没有星巴克。为此这城市的小资男女很是不满,他们说:“多么闭塞啊!”所以他们走进“上岛”时常常会有一种屈尊的表情。潘红霞不知道“马尾巴”会不会也这样,她吃不准。她更吃不准自己这举动是不是弱智,她在清理东西时发现了当初马尾巴留下的手机号码,于是,就心血来潮联络了他。
马尾巴来了。一个人,跟在穿短裙的女招待后边,神色紧张。仍旧是T恤衫,牛仔裤,不过膝盖上没有破洞,看上去脏兮兮的,可潘红霞知道那是时尚。
“阿姨,”他不安甚至是警惕地坐在了潘红霞对面,“阿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潘红霞笑了,“我是想对你说,谢谢。”
“谢我?”他大惑不解,“谢我什么?”
“谢谢你撞了我。”潘红霞回答。
眼前这女人,很温暖,很光明,不像是在玩弄什么讹诈的阴谋诡计,也不像是一个疯子。可她的话,多么没头没脑又多么古怪!马尾巴惊异地瞪着对面这语气温柔的神秘女人。
“还谢谢你能来。”她又说。
“阿姨,我都听糊涂了。”他老老实实回答。
“先说喝点什么吧,”她说,“你喜欢什么?”
“摩卡。”他随口回答,显然心不在咖啡上面,他看她也点了喝的,卡布契诺,也是没什么创意的。但是他显然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张。似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播的是一支比较老派的歌,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旋律单纯而平庸,假如是在午后,它可以让人昏昏欲睡。
“我可以抽烟吗?”他已经掏出烟来,准备点火时忽然想起应该礼貌一下。
“最好别,”潘红霞回答,“我的肺不好,长了东西,是癌。”
“哦。”他应了一声,把烟又收回去。突然醒悟过来,嘴一下子张成了O形,“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大概没有。”潘红霞笑笑,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生死的秘密告诉了一个年轻的陌生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就是为这个向你道谢,假如你不撞我那一下,我不会去医院检查。”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你应该在医院里才对,你应该动手术!”马尾巴叫起来。
潘红霞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捧着手炉取暖一样,可她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病人?那么饱满的一张大脸,一张农妇般的大脸,这是马尾巴对这女人的最初印象:这样的女人一般来说都会安全而平庸地度过她们的一生。
恶魔吹着笛子来(6)
“不能动了,”她回答,语气沉静而安详,“来不及了。”
“那你还谢我什么?”马尾巴很诧异。
“这么说吧,假如这是在电视剧里,我就会说,谢谢你为我争取了时间,让我在还没有动不了的时候,在最后的自由的时候,做我想做的事——就当你是在看电视连续剧吧。”
马尾巴开始对这个女人有了兴趣。他笑了,“可我从来也不看电视剧,还是让我们回到生活里——您谢我什么?”
潘红霞笑了。
“谢你,是个借口。你让我想起我的外甥女,你们年纪看来差不多,她在外地上学,在南方,我非常想她,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垂下眼睛,啜了一口咖啡,鲜奶油的泡沫沾到了她唇上,“她特别喜欢卡布契诺。”
“您自己没孩子吗?”马尾巴很好奇。
“她就是我的孩子。”
“懂了。”马尾巴回答。其实他不懂。这个女人的一切,他并不懂。可是她让他感动。而且,他感觉到了她是孤独的:她是在寻找一个倾听者。
“您刚才说,假如,在电视剧里,剧中人就会回答,谢谢你为我争取了最后的时间,好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假如您就是剧中人,您现在,最想去做什么?”
“见一个人。”她脱口而出。
她的眼睛,慢慢地,变得湿润而蒙,马尾巴惊讶地发现它们原来是那么美,像神灵的美目!它有一种超越尘世的皎洁和深邃,对了就是这个词。那些时尚的眼睛,美眉的眼睛,和它相比,顿时都变得平淡无奇。它让人震撼。
不用说,这一定与爱情有关,古老的爱情,上世纪的爱情。
我再也找不到你(1)
潘红霞其实见过他一面。
他们从高原上回来探亲、度假。是老余告诉了她这消息。老余一直忠实地履行着毕业时的承诺,自告奋勇担负着“同学会”秘书长的职责。他被奇怪地分配到一家财贸类专科学校,担任公共课教学,有的是大把的时间供他挥霍。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他就开始在同学之间穿梭,久而久之,他就变成了一只大蜘蛛,结成了一面四通八达的网络。
一九八五年,电话还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除了单位,很少有人家里安装这象征身份的东西。所以那天,老余是骑着自行车来学校筒子楼里找她的。她从图书馆回到住处,看到老余正百无聊赖地在楼门前等着她归来。
“他们回来啦。”老余一见她就这么说。
“谁?”她问,“哪个他们?”
“小玲珑啊!”
他没有说刘思扬。可那是他。有几分钟潘红霞觉得自己在飘,没有了重量。她看着老余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老余没有声音地传递着关于他的消息。后来老余不说了,老余住了嘴,奇怪地盯着她看,问道:
“潘红霞你没听我说话呀?”
她醒过神来。
“有点儿头晕。”她说。
后来他们就来到校门外一家小饭店,叫“胡家拉面馆”,正是中午的饭点,可是人并不多,大概是因为正在暑假里的缘故。他们一人叫了一碗拉面,点了几个凉菜,潘红霞为老余要了冰镇啤酒,他们喝着。老余看到血色慢慢回到了对面那个女人的脸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省城吗?”潘红霞问。
“不。”老余说出了一个小城的名字,那是小玲珑的家乡。
三年了,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也从没有接到过他们的来信。只知道,小玲珑被分配到了拉萨的一所学校,而刘思扬则分到了一个文化单位。三年来刘思扬很沉寂,没有再看到他写出什么东西,他似乎从文坛上消失了。这三年,无数个文学新星像雨后的蘑菇,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地拱出来,“刘思扬”这三个字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光芒,成为“过去”的象征了。
老余说他们先到北京,然后,从北京经大同直接到了那座小城。
丁克搞了一辆车,丁克现在在政府机关工作,负了一点小责,办公室副主任之类,潘红霞觉得一个诗人“从政”有些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个“政”管的还是吃喝拉撒这一类真正的俗务,可是这俗务竟让丁克做得兴致勃勃,风生水起,据说很快有被扶正提升为处级的可能。至于诗歌,倒是常常听说他参加这里那里诗人们的聚会,这大概就是他和“诗”最后的一点联系了。
可是从政的丁克比一个诗人丁克有用多了,他搞来了汽车,这样,老余就联络了几个在省城的同学,一起上路去北边的小城看望高原来客。
当然,是一个星期天,而且,天气晴朗,面包车从城北开出行驶在不错的公路上。一共有五个人,丁克还兼着司机的角色。他于一年前利用职务之便考取了驾照,在这一点上他属于先知先觉者。其他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当年老“红钟”的成员。还有一个郑岫,则是从她所在的县城,直接去那北部小城,和他们会合。
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一群不错的人,一辆不错的车(日本丰田),车里还有他们不讨厌的音乐。一个女声在用粗犷的声音歌唱着黄土地和家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现在他们就正走在黄土高坡上,只是,这不是一个有风的季节,和平、宁静,窗外,是正在冉冉升起的八月的太阳。
“还记得咱们去东岭吗?骑自行车?”丁克忽然扭头问着大伙儿。
“当然记得。”他们七嘴八舌回答。“东岭”就是那个“文学新星”的学校,那旷野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学校,潇河就在它后边流着。他们高唱着“横断山,路难行”朝那里飞驰。不能相信从那一天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那个“文学新星”如今已是文坛上如日中天的人物,一个某一文学流派的扛鼎人物。
“那天我在电视里看到他了,”老余说,“是一个关于他的文化片,某某某回故乡,寻根什么的。”
车里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用说,不约而同地,大家都想起了,刘思扬,他们中曾经最辉煌的一个,如今沉寂下来:突然就有了一点沧海桑田的伤感。车子飞驶着,有些惊心动魄,好像那是“时间的战车”。
“陈果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潘红霞打破了这沉默。
陈果和所有人都不再联系,她像隐身人一样消失在了北京那座伟大的都城中,消失在了一千万人口之中,蒸发了,他们再也找不着她。
“听说她结婚了。”老余回答。
“我也听说了。”姓张的那个女生,叫张莲,在省报副刊当记者,属于消息较为灵通的一族。
“好像,找了一个年纪挺大的人。”张莲又补充一句。
似乎,没人对这消息感到惊讶,那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