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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了小年,距大年还有五六天的时间,但我决定年要到衡岳市过,大年三十没时间给孩子们红包,因此我要现在发。
问盘小芹要了几个红包,每人派了十块钱。激动得盘树容的老婆差点要掉泪。
盘小芹的瞎眼老娘缩在火炉边,一块干净的厚厚的盖火布遮在她瘦弱的腿上,头发梳得纹丝不动,似乎打了发蜡般光洁。她的脸上一直浮着浅浅的慈祥的笑。听到我的声音,摸索着要我坐。
闲聊了几句,盘树容把饭桌准备好了,饭桌中间是盏瑶家的火锅,里面咕咚咕咚冒着香气,茶树菇炖老母鸡,天下绝美。
还没开吃,金凤和老公带着孩子进来,扑落沾在身上的雪花,跺跺脚笑着说:“又开始下啦。”
我朝门外一看,黑咕隆咚的夜犹如天上泼下来一碗墨,屋里的灯光如一柄锋利的剑,刺透苍穹,淡黄的灯光印在雪地里,给人一种淡淡的温暖。屋里灯光慢慢悠悠地铺洒在我们的身上,带着湿湿的感伤,如同婴儿稚嫩的四肢,无时无刻碰触着心底的脆弱,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思乡的愁绪来,于是眼角莫名其妙地湿润,终究忍不住流下来一汪清泪。
众人看我流泪,都住口不说话,小心翼翼地互相张望。
薛冰拍着我的后背说:“你怎么啦?”
我摇摇头,强作欢颜说:“没事,过年了。我想家。”
盘小芹嘴一撇说:“这里不是你的家啊?”
薛冰没理会盘小芹,安慰着我说:“天亮我们就回家。”
金凤忙打开酒瓶,热情地招呼大家做好。盘树容的老婆扭着腰夸张地说:“小芹啊,过年是要回家呢。我听古人说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小郁年轻,想家是肯定的啦。”
我调整一下情绪,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是看到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好多年没见过了。”
众人就附和着说,确实有好几年没看到这么大的雪了,而且还连续下,看样子这场雪要下到过年去。又说雪好,冻死了土里的害虫,看来明年会有一个好收成。
拉拉杂杂说了一会话,大家开始喝酒吃饭。赵金明把儿子抱在怀里,从碗里夹了一根茶树菇,放在嘴边吹了吹,又含进嘴里把菜的油腻和辣味吸干,再喂进雨儿的嘴里,满心欢喜地看着儿子吃。
我左边坐着薛冰,右边坐着小芹,小芹傍边是赵金明,瞎眼老娘不肯上桌,坐在一边听我们说话。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盘树容两口子起身收拾碗筷,等到桌子全部清理好了,盘小芹拿出一沓钱和一本账本,开始发工资。
盘树容两口子满心欢喜地拿着钱,说天亮了带一家人去县城,逛逛顺便再买点年货。他盘树容的孩子还没有一个去过县城,听说天明就会去,喜得几个孩子围着他一个劲叫爹。金凤也拿了工资,一甩手递给赵金明,她在家不管钱,赵金明做基金会主任,天天跟钱打交道,他来管放心。剩下两个超市小姑娘的工资,盘小芹用一个信封装好,等明早她们来上班再发。
领了工资,盘树容的心情特别好,要自己出钱从超市买瓶好酒,他要跟我和赵金明再喝。
盘小芹断然拒绝,说酒喝多伤身,何况我还有感冒在身。我也就顺水推舟,说改日再陪他喝。等到他们的工资都安排好了,盘小芹说:“郁大哥,现在我们来盘底清帐。”
盘底清帐我没一点兴趣,她的超市从筹备到开业,我几乎从来没参与过,唯一的就是超市的开办资金都是我支持的,当初我们也没说是借给她还是合伙,现在她请我清帐,看来是把我当作了合伙人。
薛冰一听盘底清帐,又看我半天没动静,以为我不好意思,就从盘小芹手里接过账本说:“我来吧。”
两个女人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赵金明一家告辞要走了还没算好。盘树容家的孩子都去睡觉了,瞎眼老娘也被盘树容老婆扶去了休息,我坐在灯光的黑暗处,看两个女人窃窃私语,最后薛冰张大着嘴巴对我说:“真想不到,会赚这么多。”
说着把账本递给我看,我瞄了一眼,超市的收入就有三万多,收入更多的是小饭店,差不多十万块。这个数字在农古乡,足可以吓傻一个人。
盘小芹从挎包里拿出现金来,把钱分成两堆,笑微微地看着我说:“大堆的是你的,你是老板。小堆的是我的,我是经理。”
说着就把钱往我这边推。我笑笑没接,拿眼看薛冰。
薛冰迟疑了一下说:“小芹,你的分法我有意见。”
盘小芹吃了一惊,脸上浮上来一层褐色,立即从自己的那堆钱里拿出一些放到我这一堆来。她的动作让薛冰吓了一跳,问道:“小芹,你这是干嘛呢?”
小芹涩涩一笑说:“我确实拿多了。”
薛冰赶紧拦住她的手说:“死妹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郁风凭什么拿那么多?超市你才是老板,他最多算个合伙人。”
说着从我的这堆里扒拉出一些,死命要盘小芹收下。看着两个女人互相真诚地推辞,我的心里泛起来一阵甜蜜。女人,只有在钱的面前,才能看出她的真性情。
最后还是我做主,我拿了一万块钱说:“先把这些钱都收起来,会有大用。你们都听我的,小芹你今年也拿一万块,其他的全部存起来。”
她们呆呆地看着我,我说:“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了。”
47、执拗的枚竹
带着薛冰,我们跟着郭伟一起回衡岳市。
郭伟把我们送到家门口,再也不肯进去坐一下,调转车头就走,走了几步路远,又把车停下来,探出头叫我。
我一路小跑过去,郭伟问我道:“准备什么时候回乡?”
我迟疑了一下说:“年初七回去吧,初八乡政府开新年团拜会,我去准备一下。”
他哦了一声说:“我大年初二回去,给乡里干部群众拜年。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他征求着我的意见。
我感激地一笑说:“不麻烦郭书记了,现在我们农古乡通客车了,我还是坐车回去,耽误不了事。”
郭伟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缩回头,扬长而去。
我没有答应郭伟回乡,我是有安排的。趁着过年这几天,我得去拜访表舅何至书记,黄山部长,还跟黄奇善有个约定,春节期间我带薛冰,他带黄微微,我们一起去桂林玩两天。你郭伟是新书记,初二回去给乡干部拜年,是收获你自己的名声,我跟着去,就是一陪衬,四年没去过拜年,新书记来了,我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别人会说我抱大腿!
薛冰看我不高兴,问我:“怎么啦?阴着个脸。”
我嘟哝着说:“郭书记想要我初二陪他回乡下去。”
薛冰双手一拍,喜笑颜开地说:“好啊,初一的崽,初二的郎,初三初四女拜娘。刚好我们去给我娘拜年。”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逗着她说:“谁是郎啊?”
她的脸一红,继而把头拱进我的怀里,说:“猪是郎。”
说完嘻嘻一笑,甩开我的手,轻快地朝前跑,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还没进我家门,就看到我娘裹着围巾提着篮子出来,后边跟着奚枚竹,看到我们,都停住了脚,面面相觑了一会。还是薛冰先打破沉默,拉着我娘的手说:“大妈,这么冷的天,您要去哪里?”
我娘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说:“都回来啦,好呀,今年过年热闹啊。”她拍了一下薛冰肩头的雪花,笑眯眯地说:“枚竹跟我去菜市场买年货,大雪天,菜贵着哪。”
枚竹看了我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快进屋去吧,外面冷。”
我和薛冰进门,看到我老爹坐在矮凳上捋鸡毛,脚边的铁桶里热气腾腾,三只已经断气的阉鸡在热水里静静地躺着,等着褪毛。
爹看到我们,脸上绽开无比开心的笑容,赶紧起身要给薛冰倒水。薛冰乖巧地从我爹腰间摘下围裙,套在自己身上,从铁桶里捞出鸡来,熟练地褪毛。
老爹还想阻止,我笑着说:“爹,让她显显能干嘛,小媳妇,就看过年的手段了。”
薛冰白我一眼说:“你也来,让大伯休息。”
我戏虐地说:“你叫什么?大伯?”
薛冰埋下头不理我,半天说了一句:“叫错了吗?”
老爹乐呵呵地说:“没错没错,你想叫啥就叫啥。”
薛冰一听我爹的鼓励,立马来劲了,撇着嘴说:“就是嘛,站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会改口。”
我故作生气地说:“现在不改,你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老爹不明白我的意思,拿眼示意我住口,我笑笑,掏出烟来,给老爹点上。老爹吧嗒吸了一口后,把烟全部吸进了肚里,良久才吐出来,吧嗒着嘴说:“还是没劲,抽我自己的好。”
老爹抽旱烟,一种本地农民种出来,挂在屋檐下晾干的烟,直接拿刀切成丝,或用水烟筒,或直接用日历纸卷成喇叭筒,烟味冲劲大,吸到喉咙里,又苦又涩。初次吸旱烟,让人头重脚轻,此谓“醉烟”。
褪光了一只鸡的毛,薛冰装作毫不在意地问我爹:“爸,枚竹什么时候来家的呀?”
她有意改变了称呼,不显山不露水,显得清淡随意。
我老爹突然听到薛冰叫他爸,喜得双眼笑成了一条缝,从腰间掏出一个红包就往薛冰手里塞。薛冰手里还拿着一只光溜溜的鸡,狼狈地想推辞,老爹不由分说直接就塞进了她的口袋。
薛冰朝我扮个鬼脸,故意在鸡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某人不听话就叫他吃鸡屁股。”
老爹找张凳子在薛冰对面坐下来,从薛冰手里接过褪了毛的鸡说:“枚竹啊,来了两天了。”
薛冰笑了一下说:“爸,她来我们家过年?”
老爹被她的一声声“爸”叫得心花怒放,听到薛冰这样一问,顿时语塞了起来,半天不好回答。
薛冰看我爹的样子,又自己解围说:“枚竹是我表妹,我还正想叫她一起来家过年呢。没想到她倒先来了。”
老爹惊奇地问:“枚竹是你表妹啊?我倒没听她说过。”
褪光了鸡毛,薛冰捋了捋衣袖,要去厨房给鸡开肠破肚,老爹嘱咐她道:“小薛呀,留一只鸡给郁风娘来搞,敬祖宗的鸡,不一样的剖法。”
薛冰回头一笑说:“爸,你放心,我乡下来的,懂呢。”
等到薛冰进了厨房,老爹拉着我进了我的房间,问道:“小子,你正式确定好了?”
我明白老爹的意思,我点点头说:“爹,我又不乱来的人,何况我是国家干部,作风是非常重要的事。”
“枚竹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样子不是你说的那样啊。”老爹忧心忡忡。
“没事。她就是一个小姑娘,原来在乡政府的公司里做事,公司移交后,她自己开了店。可能是跟小姨的关系好,又与小薛是表姐妹。真没什么事。”
“哪就好。”老爹佝偻着背,叮嘱我说:“做人一定要清白,千万不要浑。你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出不得差错。”
我点头,目送老爹出门。再回头看自己的小屋,床上铺着一条印有花草的棉被,显得淡雅宁静,床下一双女式拖鞋,显然是奚枚竹的物品。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香味,这种味道我从来没有过,薛冰身上的香味也不是这个味,看来,枚竹已经在我的小屋里住了几天了。
抽了一支烟,我想好了等下见到枚竹后该说什么话,心里就安静了许多,正要出去,薛冰裹着围裙,双手半举着进来,要我帮她系紧背后的围裙带子。看我呆坐着抽烟,兴高采烈地嚷:“郁风,你来帮我。”
我起身过去,帮她系好围裙,顺手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一阵娇羞,低声说:“流氓。”
我嘻嘻一笑道:“老公不流氓,你就守空房!要不要流氓?”她脸一红,踢了我一脚说:“爸在,也不注意。”
老爹装作没听见,喜滋滋地对我们说:“我去接接你娘她们。”
还没出门,我娘和枚竹就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门一打开,屋外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她们在门外踢踏着脚上的雪,满心欢喜地叫我接东西。
薛冰欢天喜地接了老娘手里的东西,看也没看枚竹一眼,径直往厨房走。我只好去接枚竹手里的东西,枚竹坚决不肯把东西给我,推扯了一下,她淡淡地说:“不重,我自己来。”
老娘骂我道:“风啊,你没看我们手都冻僵了呀,还站着不动?”
枚竹虚虚地一笑说:“大娘,我老板刚从乡下回来,坐了那么远路的车,让他休息吧。”
老娘骂道:“一个年轻大小伙子,坐点车算什么事。哪里会辛苦。”又看了一眼薛冰,对比着说:“你看人家薛老师,一样的坐车,还不是在忙前忙后。”
说着随薛冰进了厨房,拉着她的手出来,心痛地说:“你看看,手都冻红了。”
薛冰安慰着我老娘说:“妈,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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