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被生活逼得憔悴,与他何干。”
“假如我是男人,我会爱你,妈妈,我现在也爱你。”
“我们明天起程走吧,不然血液都会结冰。”
“真是苦寒之地。”
他已经来过,再也没有寄望,那寒冷也就变得不能忍耐。
第二天他们一行三人乘车转飞机回家。
董昕很快与汤姆曾拆伙,在两地报纸都刊登了启事。
程真许久没与董昕通消息,她开始讨厌他,以前,她一直不明何以夫妻离婚要做得
那么绝,现在她知道了,皆因对方不留余地。
他余生都会感激她!
幸亏程功争气,不至于出卖养母,否则,程真也只好接受董昕那一番盛情。
过十多二十年,程真也许会问女儿:“请告诉我,当时,你有否考虑过董则师”,
过十多二十年再说吧。
程功与汤姆曾正式订婚,董昕没有出席,他推说人在东京。
程真见到了程功的生母。
穿戴得很整齐,一早就在场,看到程真,迎上来招呼,她来了那么久,程真还是第
一次见到她、
程真微笑,“女儿有了归宿,我俩应当安慰。”
她不出声,点点头。
“居留没问题了吧?”
她低声回答:“正在办投资移民。”一定是女婿的功劳。
“很快可以出来。”
“程真,我们母女真感激你。”
“感激什么,我已百倍取回酬劳——无数疲倦的黄昏,回到家中,女儿一声妈妈,
如一帖药,身心舒泰。”
对方不语。
“她这一代,比起我们,又多了选择,一代比一代好,是父母梦寐所求,你我可放
心矣。”
祝了酒,程真离去。
她一直盼望孙毓川会出现,可是没有。
程功说得对,再拖下去,他会像一个影子,越来越淡。
但这是一个在程真心目中永不磨灭的影子。
参加完订婚礼回到家中,看见门口坐着一个英俊少年,身边放着一小件行李,像是
等了有一段时间了,程真愣住。
那少年看见程真,松口气,满脸笑容,“程阿姨,你回来了。”
程真愕然,上前问:“你是谁?”
“阿姨,”少年急了,“我是赵百川的儿子小川。”
“小川,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猛地想起,出一身汗,脸都红了,“先住姐姐
房,我再替你收拾。”
少年原以为闭门羹是吃定了,谁知阿姨热情无比,又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阵子没拆信没查看传真,所以才不知道赵小川已经起程,程真暗呼惭愧。
这少年,几个星期不见,怎么又长高不少,看上去十分茁壮,程真相当欢喜。
“坐下来慢慢谈,哪一班飞机到的?母亲好吗?弟妹如何?报读哪一系?是否人住
宿舍?几时开学?”
连珠炮似的问题,赵小川笑了。
程真遗憾,“姐姐今天订婚,不然叫姐姐弄东西给你吃,姐姐厨艺不错。”
“有作料否?我来做。”
“你会烹饪?”
“弟妹都由我照顾。”
“啊,那太好了。”程真松口气。
她不用服侍他,他会当家。
小川早听母亲说过这位阿姨完全不谙家务,不过人是真正好人,此刻印证了这一点。
程真对付远道来求学的孩子自有一套,经验丰富,先核对他入学文件,再检查他行
李。
“明早带你去大学报到、买新衣服、以及开银行户口,对,会开车吗?”
“我还未足十八岁。”
“这里十六岁可考驾驶执照,马上学。”
小川骇笑,这位阿姨果然事事讲究效率。
她与他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语气真诚恳切,使小川深深感动。
“你母亲好不好?”
小川低头不语。
程真叹息,“多些与她通信打电话。”
“我知道,阿姨。”
年轻真好,赵小川丝毫不觉得累,他把行李全部整理出来,做了面食饱餐一顿,坐
在房里看电视。
程真与他谈些风土人情,打个呵欠,倒是比他更累。
半夜起来找水喝,忘记家里有客人,看到灯光,先是吓一跳。
然后才问:“还没睡?”
小川有点不好意思,“想家。”
程真笑,“有得好想的,逐日想一点,毋须堆在今晚做,功课也一样。”
“阿姨,你可想家?”
“你说呢?”
“想。”
“猜对了,暂时,这里就是你的家,将来,结婚生子,组织真正的家。”
小川笑,“那是多长远的事。”
程真笑,年轻人都觉得三十岁已是耄耋,遥不可及,走着瞧吧。
第二天,程真带着小川到处跑,替他办妥所有手续,又选择考究些的衣服鞋袜,再
陪他去理发,到下午,小川全身上下焕然一新。
回到家,教车师傅已在等候,程真说:“看你自己的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比赵小川过去十年还多。
程真也很兴奋,助人为快乐之本是句老话,却一点不错,本来意兴阑珊的她忽然又
振作起来,忙得团团转,出钱出力,是种荣幸。
傍晚程功来了。
订了婚的她仍然打扮得似学生,朴素无华,见到小川,很是高兴,一见如故,讲起
大学守则来,絮絮不休,程真知道她在替他打强心针。
小川得到鼓励及爱护,一口气松下来,忽然觉得疲倦,一早呼呼入睡。
剩下她们母女在客厅聊天。
程功老气横秋,“这孩子会有出息。”
程真笑,“上帝是公平的,已经剥夺赵家那么多,总有偿还。”
“我也发觉了这一点,世事古难全,这话是对的吧?”
程真用手托着头,忽然说:“董则师仍未叫我去签字离婚。”
“也许他还未考虑清楚。”
“我却已经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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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笑起来,“因为世上有生离死别。”
程功也笑了,“我还需努力自己的婚姻呢,少论断人为妙。”
程真像是听到什么,她侧起耳朵,“谁的车?”
程功走近窗查看,“没有车。”
她诧异,母亲在等谁?
程真忽然说:“是辆吉普车。”
程功笑道:“吉普车早已归还董则师,汤姆说他把车子卖掉了。”
程真明明听得引擎声,亲自在屋前屋后都看过,才相信那是幻觉。
程功看在眼内,不动声色,“累了,早点睡。”
“你讲得对。”
程功走后,程真仍然忐忑不安。
在电视机前,守至凌晨,忽然听见有人按铃,立刻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孙毓川。
她见了他,身心舒泰,不顾一切地拥抱他。
他俯下头,在她脖子呵气哈痒。
她想,他与她居然进展到这一地步,真正难得。
她听得自己说:“我思念你。”
他回答:“我何尝不是。”
她埋首他怀中,不欲放手。
正缠绵间,忽然有人叫她。
程真回首说:“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可是叫他的人越走越近,“阿姨,阿姨。”
她惊醒,看到小川站在她对面,原来适才一切均是南柯一梦,天色已亮,她在长沙
发上睡了一宵。
她怔怔地看着小川,摹然想起杜丽娘游园惊梦,魂离肉身一事,不禁恍惚起来。
“阿姨,有人找你。”
“谁?”
“是我。”
程真转过头去,看到站在身后,笑吟吟的正是袁小琤。
不知怎地,程真惊出一身冷汗,怔怔地看着袁小琤,不知所措。
小川发觉了,“阿姨,你脸色甚差,不舒服?”
程真撑着起来问袁小琤:“什么风把你吹来?”
“我去纽约与毓川会合,碰到你的一位朋友,叫毓川替你带礼物来,我立刻自告奋
勇。”
程真强笑问:“是谁呀?”
“她叫刘群。”
礼物用油皮纸包着,一大捆,一看就知道是书报杂志之类,本来最受程真欢迎,但
是此刻她心绪不能归一,无心拆阅。
袁小琤倒是很风趣,说道:“礼重人意重。”
程真背脊爬满冷汗。
小川忍不住说:“阿姨,你可是病了?”
袁小琤过来,忽然亲呢地替程真探一探热,程真避都避不过。
只听得袁小琤笑说:“唷,额角滚熨,要快看医生。”语气十分愉快。
程真忽然明白了,袁小琤一点都不糊涂,她什么都知道。
程真怔怔看着她。
“毓川与我,下星期在台北见面。”
这时,连赵小川都发觉客人来意不善,他虽然不知首尾,可是也懂得说:“这位女
士,我阿姨有点不舒服,改天再招呼你。”
袁小琤仍然笑吟吟,“不用客气,我们是邻居,改天再见。”她清脆地笑。
袁小琤转头向大门走去。
小川关上门歉意地说:“阿姨可是我不应放她进来?”
“不,”程真说,“不关你事。”
她欲站起来,可是双腿发麻,接着,眼前也黑了,人很镇静很清醒,身体却渐渐软
倒在地。
小川急急过去扶她。
程真已不省人事。
醒来之际身在医院。
知觉一点一点恢复,却无力说话。
坐在床沿的正是那大孩子赵小川,好人有好报,小川即时报恩,照顾阿姨。
程真一醒,仪器立刻响起,看护随即进来。
小川握住她手,“阿姨,我马上去通知姐姐。”
程真颔首,小川立刻出去叫人。
看护微笑,“你今天怎么样?”
程真张嘴,喉咙沙哑,“很好,发生什么事?”
“肺炎,已不碍事,一星期后可以出院。”
程真十分遗憾,“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哎?”
看护诧异,“肺炎可引起若干并发症,足以致命,不容轻视。”
门一开,程功抢进来,见到程真无恙,泪如泉涌,伏在她身上。
看护看见说:“有这样的弟妹多好。”
程真点头,“你可以再说一遍。”
看护吩咐,“让病人多休息。”
程真轻轻说:“还不去上学?”
程功与小川连忙应:“是,是。”可是双脚不动。
这时,汤姆曾推门进来,程真微笑,真好,现在还多个女婿,他抱着鲜花及两瓶健
康饮品。
嘴里抱怨:“人人移民后都身广体胖,你怎么会倒下来?”
他开了葡萄糖水瓶子递给程真,程真一嗅,知是白兰地,略喝一口,不动声色,旋
紧瓶盖,这女婿有点意思,程功总算眼光不错。
刚想说几句好话,病房门又推开,这次来人是董昕。
汤姆立刻识趣地说:“孩子们,我们且回避一下。”
他们三人退出去。
董昕走向窗前,“你看你。”
恶人先告状。
程真没好气,“你看你才真,人财两失,不知所云。
董昕沉默了。
程真后悔讲出那么难听的话来,连忙喝两口酒。
她问:“你来干什么?”
“文件准备好了。”
“为什么不带来医院给我签署?”
“待你出院再说吧。”
“多谢宽限。”
“程真,”他看住她,“孙毓川这个名字,对你有无特别意义?”
9
程真虽在病中,思维却保持清醒,已经分手,还想知道更多,董昕真正食古不化,
于是程真略略露出三分茫然,“孙太太对你那幢房子有不满之处?”
董昕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程真,“有人看见你俩见面会晤。”
“孙太太来请教我种玫瑰之道,我只得把我们的园丁介绍她。”
“不是她,是他。”
“园丁哲利?他一向是定期十天来一次的。”
说到这里,程真已忍不住露出笑意。
董昕凌厉地看着她,“好,我只当没听过谣言,我的律师说,如果我彻查,且找到
证据,我的财产不必。”分你一半。”
程真终于忍不住,“董昕,你省省吧,开口闭口你的身家,你有多少钱,你尽管自
己留着傍身吧,这上下我靠女婿女儿,也足够吃一辈于,别忘记我还有一双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