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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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平原-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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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天亮时,宴会终于结束了,并不是那些女士自觉散了场,而是下暴雨了。这不是下雨,而是成桶成桶地往下倒水,连空气都没了存身之处。田磊再也受不了了,他跳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开了自行车就跑。就在这时他也不忘看看“点子”,小强手忙脚乱地拆竹竿、拖床,早已淋成落汤鸡,他幸灾乐祸——这是他一天当中最快意的时刻。
田磊挣扎着逃出桑园,在路口一个修车棚底下躲了一阵子,天渐渐亮了,他的身上却冷起来,“哆嗦得像风雨中的树叶”。趁着雨小一点的空档,他跳上自行车,飞驰到乡上,敲开一家杂货店的门,买了一件雨披。他披好雨披上路,雨却不下了,骑了五六里路,雨披仍是干干的,身上却捂得滋滋冒汗。他停下来脱了雨披,鼻子都快气歪了。
田磊拖着劫后余生的残躯到了家,只见地面微潮,仅仅落了点小雨——都省下来浇到孙庄了!
他推车进了门,他妈满脸期待地迎上来,田磊气鼓鼓地摇摇头,他妈退到厦檐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开了。
田磊媳妇忙得脚不沾地,打热水,找干净衣裳,服侍田磊洗了澡。田磊洗完澡出来,只穿三角短裤,站在厦檐下,指挥媳妇给他抹风油精,嘴里恨恨地嘟哝:“差一点叫蚊子吃了!”
7
一瓶风油精用完了,媳妇拿来了汗衫和厚外套,叫田磊穿上捂着。又拿了一袋糖姜片,冲一碗红糖茶,给他祛寒气。田磊喝了红糖茶,肚子却疼起来,也许还是那袋饼干作怪?
媳妇又端上饭菜来,田磊喝了两碗米粥,狠狠地加了半小碗咸菜——昨天吃了一天甜腻腻的饼干,简直要了他的命。
吃了饭,田磊就去睡了。延礼骑车出去,各处询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大姑娘,上身穿……下身穿……田磊睡到中午起来,除了脸上红疙瘩没消,别的还好,并没有像骆驼祥子那般病如山倒。他照样骑了车出去了。
徒劳地找了半天,他黄昏时回来了。延礼早已蹲在厦檐下,沉着脸,地上一堆烟屁股,他焦黄的手指上还燃着一支。田磊站在爸爸身边,一言不发。
田磊妈坐在堂屋地上,嚎啕大哭:“我的闺女我的肉……”她拍大腿拍地面,拍得水泥地面都起了烟。
孩子站在旁边,诧异的看着她。媳妇劝着:“妈,别哭,今天找不着明天找嘛,他小姑准保没事。”要拉婆婆起身。婆婆索性往后一仰,滚开了:“我那杏花啊,她要不是家里呆不下去也不会走这一步……”
媳妇拖了孩子,悄悄躲回西屋。田磊进来了,叉腰站着,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什么!别瞎哭,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杏花躲哪儿玩去了。”他妈哪里理会,照旧满地打滋,乖啊肉啊地嚎着。
正乱着,门口有人喊,田磊一看,是翠兰的男人骑在自行车上:“杏花打电话到大队,快去接!”田磊一愣,往外跑。他妈一骨辘爬起来,反倒跑在他前头。翠兰男人向车后座呶呶嘴,田磊妈就坐了上去。
田磊也推自行车出来,孩子跟着跑出来,吵着要吃冰棍——他认得那人是小店里的。田磊把孩子也抱上车。
到了大队部,书记背着手站在房门口,手上一串钥匙。田磊妈忙着问:“在哪?在哪?”书记道:“挂了,一会儿就打来。”
田磊妈就等着,等了三四分钟,这三四分钟比三四年还要漫长。铃响,书记进屋,“喂,就是……”他把听筒递给田磊妈。
田磊妈从没见过电话机,哪里会用,翻来掉去顺不过手来,书记手把手地教:“这样,这样……”田磊妈的耳朵终于对准了听筒。她非常大声地:“喂!杏花啊!杏花!你可……你把家里,什么?你在武汉?咦,你怎么到了武汉!小梨?卖衣裳?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这几天家里都乱营了,你可要了你妈的命!怎么样?三百块钱一个月包吃包住?以后还要涨?……不要不要,你留着自个儿花,家里不缺钱……你没事就好!”
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对着话筒喊——几千里路啊,声音小只怕听不见。田磊皱着眉头道:“你小声点,屋都快给你震塌了!”
他妈哪里听得见?她继续高声喊着:“你没事就好,这下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做,注意身体,没事不要乱转……小梨,噢,是小梨啊?”
那头电话显然到了杜小梨手上,她声音陡然柔和了一些:“杏花给你添麻烦了,这丫头就叫人废心!她没出过门,你可照应着点啊……嗯,我放心,有你在我怎么能不放心……”
那头电话又到了杏花手上。“杏花啊,我都吓死了,你怎么自个儿坐车去了那么远!坐火车?那肯定怪贵的!咦,你哪里来那么多钱?我就给你五十块钱……借的?借谁的?你快说,要不……春叶?春叶四十?采菱四十?这俩丫头该死了,偷偷借钱给你也不跟我说一声,这几天家反宅乱的,她提都没提!要死了,我非……哦,不,我说的是气话,哪能跟人家闹呢?你放心,放心,听见你没事我气都消了……唷,这电话怪贵的,挂了吧!我现在放心了……挂了啊?那……”
她放下了电话。


第6部分
8
绪东收拾衣物准备下河洗澡,明喜正候着他。那吵架似的声音他全听到了,一听到“春叶”两个字,他不由得心和耳都贴了去。他问明喜:“怎么回事?”明喜要向他解释,发现已经不必了,田磊妈出来了,对书记一五一十讲述了前因后果。书记微笑着点头:“没事就好。”
绪东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春叶和采菱借了钱,杏花到了武汉。他想起春上他听到杏花唱的: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夏季到来柳丝长,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现在是夏天,她到了长江边一个大城市。而春叶还是在这里的,她的“小哥哥”也在这里。绪东嘴角绽出一丝笑。
孩子要吃冰棍,田磊带他到小店买,田磊妈一个劲地叫:“拣好的贵的买!”又跟翠兰和几个闲站的妇人讲述杏花去了武汉……田磊不耐烦,催:“还不回家!饭不吃啦?”他推了自行车,孩子坐在车后座,田磊妈在车后摇摇摆摆地走着,逢人打招呼,脸上带着笑容。
到了家天色已黑,延礼迎上来,田磊妈又……她讲了半个小时。田磊和他媳妇早吃过了,两公婆才徐徐入座。田磊妈一天水米未沾牙,此刻自己下厨盛饭,温乎乎的米粥一气喝下四大碗。喝完了嘴一抹,就往前头来。
先到春叶家。春叶收拾了衣服香皂要去洗澡,被田磊妈堵在了西屋。田磊妈道:“春叶啊,你那么大孩子太不懂事!借了钱给杏花也不跟我说一声,这几天家里乱成这样,你嘴巴倒紧,一声没吭。你也告诉我叫我放心啊……”春叶莫名其妙:“借钱?我什么时候借钱给杏花了?没有嘛!”田磊妈不悦;“你还瞒着!还瞒着!刚才杏花来电话全告诉我了!我去大队接的!”
春叶妈听声过来,问:“四婶说什么呐?”田磊妈一五一十……春叶这才知道杏花去武汉了。
她皱了眉头思索:借钱,路费,杏花为什么要撒谎……田磊妈又回过头来,“春叶你这嘴真紧!杏花都说了,你还……”
春叶渐渐明白了,她点着头,不好意思地:“是,是我借的。”
春叶妈急了:“人家这几天乱成这样!”春叶道:“我又不知道她要走,我以为她要买衣裳。”田磊妈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可是她仍旧不肯原谅。她絮叨着:“那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好叫我们有个数!”她走了,去采菱家。
春叶妈也不高兴:“你看,你好心办坏事,借了钱给人不讨好!杏花幸亏没事,出了事你也别想自在!给你钱叫你买衣裳,你借给人家,现在小的走了,老的再不认帐,看你拿什么买!”春叶一言不发。春柳一直在屋里,她眨巴着眼看看妈,看看姐。
春叶妈说够了,出去了。春叶关上房门,翻开书桌上一个蓝塑料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五张钞票,她抽出四张,小心翼翼的塞到塑料封套里。春柳伏在桌上看着,疑惑地问:“你没借给她嘛!”春叶点头。春柳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承认?”春叶悄声道:“小声点,别叫人知道。我要是不承认,有人就要倒楣。”春柳忙问:“谁?”春叶道:“小桂,要不就是孙小强。”春柳恍然大悟。
小桂妈有一天到她们家来,嘁嘁地跟春叶妈说延礼家的如何“荤油眼”,看不起她侄子,两个小人儿愿意,大人却拦着。姐妹俩都听见了。
姐妹俩在灯下大眼对大眼,过了一会儿,拎着换身衣物出来。到了大门外,黑黢黢中来了一个人,是采菱。采菱问:“找过你了吗?”春叶道:“找过了。你承认没有?”采菱道:“我当然承认了。小强那人蛮好的。”春柳嘘了一声,三个姑娘四处张望,没人,田磊妈早走了。采菱道:“走,咱们找小桂去。”
这天晚上“炸鱼”炸得特别高兴,尤其是春叶、春柳、采菱、小桂四个,几乎是兴奋了……但凡掌握了某项秘密的女人总是很兴奋的。她们互相泼着水,泼得河上水雾迷蒙,她们格格笑个不停。小桂又扮水鬼把崔菊往深水里拖。春柳道:“杏花现在是‘外来妹’了,咱们唱个《外来妹》里的歌子。”被春叶喝住了:“赤条条的唱歌成什么话?要唱回去的路上唱!”
9
春叶和采菱的钱本来准备买换夏的衣裳,现在“借出去”了。田磊妈作为惩罚,暂时不会替女儿还上这笔亏空。同样作为惩罚,春叶妈和采菱妈也不会再给女儿补给,两个人的钱又不敢拿出来用,怕露馅,只好冻结起来。采菱把四张钞票藏在床头一张小虎队的画像后面。采芝的钱没有借出去,第二天大李庄逢集,她约了春柳赶集扯裤子料。
两家的二姑娘每人扯了一条裤子,料子是一样的,采菱妈讲的价。到裁缝摊上量体裁衣,采菱妈叮嘱:“丫头十七了,眼看要发胖,你往肥里大里做。”
乡下都是这样,正长身体的孩子做衣服都是做得偏大,刚穿时不合身,过上几个月、一两年就合身了,不然很快就小了不能穿。这是一种节约的手段。裁缝很尽职地答应了。
过了五天做好了,拿回家来一试,春柳的刚刚好,采芝的裤管腰身都肥得像水桶,她穿着这不合身的新裤子沮丧极了。以前都是穿姐姐穿剩的,现在好不容易做件新的,却穿不出去。
不过她很快想出一个办法。小桂的三嫂嫁过来时嫁妆中有台“飞人牌”缝纫机,她心灵手巧,经常给自家和邻居家的孩子改衣服。不如拿去请她帮忙改。采芝打定主意,拿上新裤子央小桂陪她去。
小桂三嫂见是一条崭新的裤子,踌躇着不敢改。后来她想出一个折中办法,把裤子翻过来,每道缝往里收一点,用缝纫机跑一遍。跑好了用电熨斗一熨,也挺好的。采芝谢了她,高高兴兴把裤子拿了回来,到家她就穿上了。
这十七岁的女孩子几乎完全没有发育,个子没她姐姐高,而且还要瘦。但是她和姐姐一样,也是很聪明很有主意的。她穿着新裤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在镜子里左右照着,现在有多利落!臀是臀腿是腿的——那两年流行一种“西裤”,裁得过份合身,从臀部到脚踝都很窄,许多人穿上都显出两条修长的麻杆腿来,可是都没有采芝这么麻杆。
采芝在屋里扭来扭去地走着,自己赞美着:“这才叫健美!”她姐道:“美我没看出来,我净看出来‘贱’了!”采芝正在高兴头上,也没听出姐姐话中的嘲讽。
她妈进来了,看着她的裤子愣了一会儿,指着问:“你哪来这条裤子?”采芝道:“就是刚做的那一条,我叫小桂三嫂改了。”
采菱妈一听就炸了:“什么?你把新裤子改了!你这个败家子,搅家星,你作践谁呢?穿这么瘦你以为美?你个浪货想勾引男人呐?”
采芝灰了脸,赶紧脱了,穿上一条旧的“水桶”。采菱妈哪能轻易饶了她,她拿起新裤子到门外抖着看。明亮正在堂屋喝凉茶,她叫:“采菱爸出来打采芝,这个小贱货我看不打不行了。一条新裤子,你看,你看,这改成什么了?上午才拿来她晌午就改了!”
明亮出来了,将采芝拉过来,掇一条短棍就打。采芝一声不吭地站着,脸灰缩得像一粒晒皱了的青豆。明亮一边打一边狠狠地说:“早该打你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就知道玩!你是孙悟空托生的?无法无天的,再不打你……我看你能上天!”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采菱冷着脸站了一会儿,过来拉:“爸,打两下够了。”明亮瞪了她一眼,“我连你一块儿打!”说话间一棍子敲到采菱腿肚子上。采菱妈骂:“你又是什么好货?不是你成天带着她卖骚?一天到晚浪不够……”采菱咬着嘴唇,一甩头进西屋去了。
这时小李妈听到动静赶来,拉住了明亮,“这么大孩子,别打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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