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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柔美的夜色气围里,他们闻着花香。天上悬着半弯月,亮得够照醒优雅的兰花、妩媚的海棠、热闹盛放的桃杏、高洁雪白的梨花,欲睡也不成,却不能使人看清楚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卫紫衣和紫秋茹偶尔交视一眼,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若有所思的;而她的呢,朦眬地、奇里一地美丽。她差不多断定他的脑海里又装满了宝宝,反正这些日子以来,他只消一停下来休息便是这样,她试着不在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这般如诗的意境多美。”紫秋茹轮廓细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冑谧。“晃漾如水的月光洒落在梨花盛开的院子里,柳絮被淡淡的夜风吹落池塘上,啊,历代文人偏爱吟咏春日风景的柔丽可人,果然有道理。晏殊责为宋朝一代宰相,却也是名词家,据传他有天读到一首炫耀自家富贵的诗:‘轴装曲谱金书字,树托花名王篆牌。’反而嗤笑那是乞儿相、暴发户,富贵不久也。于是他写下这词为富贵两字作注脚,因为只有身分高尚的名人雅士、大家闺秀,才有这等自然流露的从容闲雅,去欣赏花影、飞絮。”卫紫次接下去吟道:“‘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林市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永远山长处处同。’这世间又有几人享得一世清福?绝对没有的,只有不断的奋斗才有长久的富贵,晏殊死后,他的子孙也落魄了,便是一例。”“卫大哥好扫兴。”
“‘紫竹宫’眼前的春日夜景确实当得起晏殊那两句词,无奈卫某愚鲁,以最后那两句方能符合我的心境。”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唉!卫大哥何苦想不开,对爱弟思念又思念。你我两帮人马已全派了出去,很快会有消息,且常听你转述宝宝是如何的聪明机灵,我深信他会没事的回到你身边。”“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一个孩子,又没什么江湖阅历。”她摇头,明眸如电紧紧的捉住了他。
“我却以为你是拿宝宝当作盾牌,阻止我对你……我和你之间有更进一步的交情。”她心里叹了一声,为着体面,终究不敢表白心迹,唯有不断的暗示、暗示。
“哦,”他有些意外。“你竟然以为我在利用宝宝拒绝你?!”她的盛情厚爱早已使他感到不安,感到烦恼,原打算装傻,她却逼到眼前来,盯得他更紧了。“你错了,我虽不才,也毋需利用自己心爱的人才站得稳立场。”他的声音转为低沉而有力。“你……你既敢挑明了来讲,因何全不顾我的心?”她在他几近无情的言语中读出他对她全然没有私情,清澈而冷淡的目光啊,是多伤女人的心,教她瑟缩于他的目光下,感到愤慨了。“你真是这样无情的人吗?我自问以我的家世条件并不辱没你卫紫衣,待你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百依百顺,你果真不领情,也不该用冷言冷语待我。说到底,你一味顾惜秦宝宝,不过是余桃断袖之流!”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像个刺媚一样怒张尖刺防卫自己。“你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差点惊跳了起来。“我说你爱秦宝宝爱得过火了,小心身怀断袖之癖。”
他蓦然爆出一阵狂笑。“我的老天!”紫秋茹摔然间激莫名,连他的笑声都像在取笑她的痴妄,她昂起头来,眼睛裹冒着火。“卫紫衣……”
“哈哈……我不是在笑你,只是好笑男人不爱风流也是一种罪过,怪不得天下多的是搏蝶逐莺的采花之辈,就怕不风流便落个断袖骂名。”
紫秋茹的眼睛须臾前还满是羞愤,现在却只剩下羞惭。“你……你对秦宝宝不是那种爱?”他不做正面回覆。“你想,我若是那种人,展熹、子丹他们肯服我吗?”
“我很抱歉。”她的气势立刻弱下来,这便是失言的代价。卫紫衣趁机表明立场。“紫姑娘是女中英雄,人中之凤,若不是我早巳心有所属,断乎抗拒不了你的仪态与风采,只是江海深阔,我也‘独取一瓢饮’,不愿亦不忍朝秦暮楚,有伤阴德。”
“原来你心里已经有了对象,”她垂下眼睑:“怎么从来也没听人提过?”她一时心乱如麻,将信将疑。
“这是藏在我心底的一个秘密,她——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不愿公开。”他温和且节制的微微一笑。“一来这是我的私事,二来万一日后结局不如我想的美,我所处的地位很受人瞩目,只怕流言太过不堪,有伤她的清誉。”“她不爱你吗?这怎么可能?”瞧他愈说愈像真的,她的心转眼又陷入漆黑的泥洼中。
“我相信她的心里也有我,只不知……唉!”只不知她今日爱的是大哥,往后是否能转变为对丈夫的爱?那个迷糊的小家伙,不知要害他操心至几时。
紫秋茹不得不停了。以卫紫衣之自负,也毋需杜撰出一位意中人。但是,她又有点不甘心,不愿相信自己出现得太晚了,何况一切仍是未定之数呢!“
她无语问明月,他亦缄默。他的沉默犹如他的言语,同样使她折服。恋情的发展怎会急转亘下呢?原来她的心里有他,他的心里却藏着另一个“她”。是自作多情吗?多情自古空余恨,怎按捺明箇独坐,我共影儿两个?世间最可怜的莫过于痴情女,眼见明朝镜里朱颜改,身边犹没有一个知心人,彷佛那留不住的春光,惹得花落满阶红。她,一代红颜紫秋茹,也要伤心人独对伤心人吗?不,不,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卫大哥,我接受你的诚意,不过,我仍不退缩。”她想,他把话挑明了也好,至少她不必苦在心里,一再想法子暗示,只要转换另一种心情,反倒可以坦荡荡的面对他。“我可以等,等你的意中人现身,我要看看她比起我又如何?若能教我自惭形秽,自不敢再厚颜相扰;若是比不上我,我非与她一争高下不可。”卫紫衣险些失笑。“姑娘仍未成熟长大。”
何谓条件论?男女相爱主要是彼此看对了眼、顺着了心,未必条件较好的就能打败情敌。不过,他深信他的宝宝是绝对不输给紫秋茹。
“才不呢!”她爱娇的横了他一眼。“我是成熟的大姑娘,且是‘紫竹宫’的宫主,不许你取笑我还没长大。”
可不是,万一他又以“不成熟”作藉口婉拒她的情,就太冤了!愿只愿他和她是佳偶本天成,月老巧牵倩,红线得系之。
若能沉醉在温柔的美梦里,一生一世也不醒来,多好!“魁首!”战平无声无息的走来,恭恭敬敬的向两人见礼,打碎了初发着芽、梦幻地、愉快地美梦”她几乎恼他了。“如何,有消息了吗?”卫紫衣板起脸问。“刚得到消息。”战平快人怏语:“南京城里的、楚国公。府邸四周,发现有多名少林弟子在轮流监视出入的人。”“莫非,”他低语:“宝宝隐身在‘楚国公府’?”“可能性极高,以‘楚国公’的权威势力,少林弟子亦不敢轻言冒犯,只放在宜一四周监督,宝宝果若躲在府中再安全不过。”“宝宝当真能混,混进爵府里去?!”这未免有点匪夷所思,卫紫衣深思了一下,又觉得在宝宝身上是没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摸透它或控制它,只能够诚实的、勇敢的面对它。“这是何时传来的消息?”“一柱香之前。”
“混帐,怎不及早来报?”战平把视线投往紫秋茹,寓意甚明。紫秋茹在夜色中微微红了脸,以战平之身分自不敢大模大样的打断他俩的谈话,或许,战平也看穿了她的情思。这个战平是卫紫衣的身边人,卫紫衣是很难在他面前有秘密,他九成九知道卫紫衣的心上人是谁,她不妨从他口中打探、打探。素性成稳安静的战平不似马泰喳呼,他可能守口如瓶,不过除非他不知道,否则她一定有办法打听出来的。
若问:公爵府里头的第一禁地是哪里?答案是:妙高楼。在幽静的院落,“妙高楼”代表着一种不可冒犯的权威。
这地方原是九炎之小时候读书用功的所在,进进出出忙于伺候他的男仆女婢少说有一、二十人,他是“楚国公”一门的希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能够服侍他彷佛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曾几何时,这儿成了禁地,除了姚弦和一位哑妇陈嬷嬷可以进来打扫以外,连窦太君都不愿侵入“妙高楼”。
府内的人都畏惧仇炎之的权威而不敢多有好奇,但对一名外人而言,这无疑成了值得冒险的有趣地方,愈是严厉的声明不准靠近,心中的疑团反而更加扩大,绞尽脑汁也非溜进来一次不可。秦宝宝正是这样的怪小子。“这算什么神秘所在嘛,跟大哥的书房也差不多。”
宝宝的心里好不失望,原以为这附近门禁森严,必须经过一番刺激的躲猫猫才得以轻手蹑足的进入,不想这院子竟没派人轮流守卫,可以大大方方的打量清楚地形,与内院相隔的有一个月洞门,另一边则是有通向水榭那边的正式门户,而且,这院子离“梨香院”最近二日一发觉“妙高楼”左右无闲杂人等出入,公爵正好方便在此召幸他看上的歌舞伎,不虞被宣扬出去。或许,这是窦太君爱惜儿子的一片私心,所以将歌舞位全安排住在“梨香院”。
“过去听蔷薇姊姊哀叹公爵不曾召幸她们任何一个,恐怕今生前途无‘亮’,心里还取笑她们浅见,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姬妾有什么好?死后也进不了家庙。后来听得笼沙姊姊的心声,才明瞭她们境遇的可怜,想嫁出门当人家的正室,无疑是作梦,而同样是以色事人的小妾命,还有贵得过、楚国公。的吗?自是将一生的梦想全寄予公爵,偏偏他这人不贪美色,无怪乎怨声四起。”宝宝对她们抱以无限同情,却也帮不上忙。不过,听她们形容,以公爵的地位与家风,身边没几个美妾妖姬伺候,才真是一件怪事,加以他未娶妻,没理由说为了专宠夫人而摒弃纳小,更加使人议论纷纷,深感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大哥也是这般洁身自爱的好男儿!这班人见惯了贵族风流,偶尔出现一个里一胎,反倒啧啧称奇。”
基于这点,宝宝对仇炎之好奇中又有一点可怜。可是,他还是决定今夜私离爵府,只因他再也受不了仇炎之和他老娘。。
话说十八天前他打断了窦太君的巧计献美人!教仇炎之逃过一劫,事后也不知价炎之说了多少情,窦太君才没派人打杀了他,但可想而知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总算他灵机一动,献上三帖养颜长寿的秘方,使窦太君转怒为喜。当时窦太君将信将疑,他曾道:“江南是丝绸故乡,取得蚕蛹极为容易,每日以二两蚕蛹加油略炒,兑以五两核桃仁,隔水炖服,连续吃上半个月!就可发觉肌肤变得较为细腻光滑,而且可以通经脉、润血气,使头发更为鸟亮。”
仇梦雅年过三十,正当惶恐丈夫籍机寻欢去抱小妞的年纪,否则也不会将丁笼沙送过来。她在一旁将这话听了,默记在心,回去使依样画葫芦的照办,不过十来天,已略见功效,喜得将秘方献给婆婆以讨欢心,又过府来向窦太君卖弄孝心:“娘,我怕您场身体,自个儿先试用一阵,果然是好的。”窦太君就此对宝宝另眼相看,直觉这孩子不仅仪表出众,而且不是俗人。其实在此之前,仇炎之已是一日不可无他,常将他带在身边,觑得无人时便不住打量他的脸,将宝宝看得心头发毛,巴不得打肿他两眼好清净一下。只有仇梦珂十分不服,只因她正当花样年华,是女人一生中肌肤最润泽动人的美丽阶段,还不知养颜之重要,对坏事者秦宝宝竟然因祸得福,得到母亲和大哥的赏识,内心不悦,鸡蛋里挑骨头:“唔,蚕蛹我可不敢吃,又该怎么办?”
秦宝宝喝着太君命丫头端给他口叩尝的西湖龙井茶,润润喉,说道:“以爵府的富贵,不妨日日服用珍珠粉,到老亦容颜光润,比超同年纪的人年轻得多。一般普通家境的,时时以红枣熬粥或煮汤喝,日子一久亦见功效。”“哦,”仇梦珂斜睨着他:“你是什么出身,能懂这些?”
“我嘛,”宝宝的眼珠子转了转。“我爹生前是位游走四方的大夫,一生医人无数,对养生之道亦喜钻研。我曾随家严四处讨生活,荣华富贵是没享过,却多了不少见闻,虽然家严去世得早,但耳濡目染之下,我多少学了一些。”“你见闻多广?哼!我且考你,你手中捧的茶是出于何地?”
“产自西沾的龙井茶。”宝宝悠然道:“元朝的虞集在《游龙井》诗中曾道:‘徘徊龙井上,云气起暗画。澄公爱客至,取水握幽窦。坐我檐葡中,余香不开唤。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