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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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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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见那个丑陋得老头把一包什么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的眼里,迷茫得象是下雨。

    ——福伯,我走了。

    天阴沉沉的,暮色渐渐淹没了巷子。你看见她拉着你的手,向前走去,再不回头,那扇门又掩上了,无声无息地,象永远都不会打开。

    4…A

    “这是书房。”

    他骄傲地指着一间摆满空书架的屋子。书架上,落满了灰尘,几乎稍稍一碰,就会让人沉没在灰尘里了。我小心在站着,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窗子外,有着弯曲着美丽花纹的铁制窗栅。那是阿拉伯风格,没有方角,所有线条都圆润得象流水。只是每根铁条上都结了红锈,可能一碰就会断,都让人想不到曾经是那么坚硬的物质了。

    “很漂亮。”我努力保持一点可笑的礼貌,可是他的眼里却闪动着嘲弄,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很傻。

    从窗子里望出去,是一条千篇一律的小巷子,两个老头坐在路边,一只手里拿着个茶缸,正在下棋,一个小孩正用一根头上缠了铁丝的竹杆推一个铁环,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还记得吟么?”

    他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抬起头,道:“记得什么?”

    “没什么。”他说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下午了,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从这窗子看下去,下面那院子几乎淹没在杂草中,使得这幢房子就象即将没顶的孤舟。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有种不安,一种不祥的不安。

    他看着我,忽然道:“看我,你来了茶都不让你喝一杯。你喝什么?”

    “随便吧。”

    我打定主意,不管他让我喝什么我都不会喝的。毕竟,在这么间鬼气森森的房子里,实在让我不舒服,等他回来,我再说两句话就马上告辞。

    趁他出门去,我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尘,打量这这间书房。即使过了那么年,灰尘和蛛丝都已经占据了每个能找到的角落,还是可看到过去这间屋子的豪华。墙上装饰着相当漂亮的橡木,只是在光滑的板面上,歪歪斜斜地被人粗野地用刀尖划了一些“砸烂”、“打倒”一类的话,因为上面漫了一层灰尘,字迹不太看得清,可细看的话,在灰尘中还是可以看到那些字迹。

    门又打开了,他端了一个漆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同样满是灰尘的漆杯。真想不到他拿进来居然一点也没碰掉漆杯上的灰尘,那也是一种本事。

    他把盘放在书架上,道:“尝尝,这是新出的明前。”

    中秋都过了,明前还是新出的?如果是明年的清明,那这“前”也未免太“前”了一点。他拿了一只漆杯,道:“喝吧。”

    拗不过他,我从漆盘上拿起一个杯子。本来以为不过脏一点,谁知我的指尖刚触到杯子,这杯子就象灰尘做的一样散作一堆,消失无迹。我愕然地看着他从杯子里啜饮着一点有明亮绿色的茶液,心头,一阵阵按捺不住的寒意。

    4…B

    正午的阳光象是无数细针,直刺得人皮肤也作痛。你还是把两只手插在劳动布的裤袋里,踢着街上的一块小石头。路边,两个老头坐在路边,一只手里拿着个茶缸,正在下棋,一个小孩正用一根头上缠了铁丝的竹杆推一个铁环,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阳光象蛛丝,长长的,长长的,缠绕在你心头。

    墙上,那些纸张都已经很厚了,因为下面已不知有多少层。那些红色的大字象要滴下来,在正午的阳光中,依然那么狰狞。

    第一个暑假到来的时候,你都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打发那长长的时光。你踢了一脚一块石子,那石子在路边上滚动着,发出“嚓嚓”的声音,直到撞在那扇大门上。

    那扇门没关。

    你走到门前,撕下了一角刚贴上去的纸。那上面,只有两个“打倒”你是认识的。从门缝里,你看见一个长满草的院子,院中的草,深可没膝,对你来说,却几乎是没顶。

    你小心地把身体挤进门。在进去的时候,那门还发出轻轻的“呀”的一声,如叹息。

    是西风中枝头的一片小小红叶

    那一钩残月渐渐沉向西

    那一地落红被我踩入泥

    是我的记忆中那一个沉沉黑夜

    那一钩残月慢慢沉向西

    在草丛中,你费力的跋涉。如果有人从上面看下来,也许就象是一尾鱼在水中游过的痕迹吧。你拨开长得过于茂盛的草,那些草没人管理,已经结在一起,再不可分了。

    终于,你沿着那条已经近于淹没在草丛中的石子路走到门前。门关着,你想着推一下门,可那那个有着一张干瘪脸的老头实在让你害怕,你收回了手。

    一只苍蝇“嗡嗡”地掠过草尖,落在一朵半开着的兰花上,花朵往下坠去。

    你从门缝里向里看着。

    首先是一张干瘪的脸,却象一段木头一样横在地上。视线越过这张脸,在那后面,你看见一段正在蠕动着的长着黑毛的身体,伴随着一阵阵低低的喘息。

    那只苍蝇爬上了那张干瘪的脸,沿着脸上的皱纹爬进鼻孔,那种喘息声也大了一点,似乎是苍蝇发出来的。

    你坐在门边。门边原本植着整齐的兰花,但没人管,大多死了,也只几株还活着,在墙根开着白花。那只肥大的苍蝇正在半开的花中爬进爬出,终于,振翅飞去。

    你从另一条门缝里看去。现在,那具长着黑毛的身体已经直立起来,有两只手正在脚上套着一条草绿色的裤子,你可以看见在那两条长着黑毛的腿中间,一大嘟噜成熟的葡萄一样的东西正悬挂着,还在左右摇晃。

    ——你这反革命,以后给我老实点,别那么不听话。

    那条草绿色的裤子已经套上了,现在在拴一根铜头皮带。你看见了,在那具身体后面,是一个雪白的身体。

    那一朵兰花几乎碰到了地上,花瓣一片片落下,轻轻的,却也是无从挽回。

    门开了,门板向处开时正如把你挤在那一堆兰草中。你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大踏步地走出大门,又重重地关上。你听到了一阵哭泣。

    象一阵细雨。

    你小心地走过那具头破血流的身体。在你心里,象是一阵雨,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一丝不安。你把手放在她的裸露的肩上。

    ——吟姑。

    她的眼里在下雨。那一阵无休无止。你感到了那只温柔的手抚上你的头,温柔的,而又冰冷。

    ——你愿意等我么?

    你觉得泪水渐渐打湿你的眼睛。那不是以前因为没有水果吃或者没有玩具玩而有的泪水,你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象一个成年人一样,用力地点一点头。

    有多少温柔的话语我都已忘记

    象一阵细雨轻轻洒过瓦

    象一钩残月送我走回家

    那多少温柔的话语再不复记起

    象一阵细雨轻轻洒过瓦

    5

    “我要走了。”

    我有点慌乱地说着。在这个古怪的人的古怪屋子里,一切都让我不舒服。我逃也似地逃下楼去,都不管是不是会摔断腿。我抓着放在地上的行李,推开了门。

    “有空来。”那个人在楼上喊着。

    我没有回答,在院子太刺眼的阳光下,我有点不习惯。可我还是快步向外走去,不顾满地的杂草拉住我的裤角,象是挽留,也象是死人的手指。

    我终于逃出了大门。

    在门口,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外面的阳光象水一样倾泻而下,照在我身上,让我的身体开始象一块冰一样融化。

    “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一个人快步走来,那正是我的老同学。我长吁了一口气,他走到我身边,帮我拿包,笑道:“这么久不回来,老家都忘了么?”

    我把包交给他,一语不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我道:“那个院子是谁家的?”

    “那个?是文革里划成反革命的一家人的。听说我们上小学时,那家人被斗得只剩下一个女儿了。有一年,她不知为什么,也吊死在这楼里,后来落实政策,退还给那家人留在国外的一个亲戚,可也一直不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跟着他走过。故乡那些青石板路和石桥,尽管拆掉了许多,毕竟还留着一些。踏上那些石阶时,几乎有点再生的感觉。

    几个年轻的女子说笑着迎面从桥那一头走来,她们并没有注意我。在桥上,当我和她们擦肩走过时,我心头象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不由回头望去。

    两只灰褐色的眼睛,仿佛蒙着一阵细雨。那个女子看见我也在回头,只是微微地一笑。

    我几乎震惊了,看着那个看上去比我要小七八岁的女子扭头走下桥,消失在石阶下,我一步也走不动。

    “……后来听说那屋子里就闹鬼,反正也空了好多年了。”他说着,看见我没跟上来,喊道:“想什么,快走啊。”

    我试图在那些小巷子里找到那两只灰褐色的大眼睛,只是,在千篇一律的小巷子里,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什么也看不到,她象一朵最平淡无奇的水波,淹没在一道洪流中了。

    也许,许多年前的约定,我们都已经忘记了?

    “没什么,走吧。”我嘟囔着,用别人看不到的动作,拭去了眼角的一点泪痕。
活埋庵夜谭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黄昏的时候,雪下得更大。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在雪地里走着,有点担心。地图上指出的那个村庄怎么还没到?根据图上的指示,我该早就到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场大雪使我迷路了。

    水不成问题,到处是雪。但食物只有两个干馒头。如果我找不到有人的地方,那么我的生命只怕可以用分来计算了。

    转过一个山嘴,突然一朵灯光跳入我的眼眶。我又惊又喜,加快了步子,走上前去。

    这是个小小的草庵,其实也不比一个凉亭大多少。在庵门上,挂着块白木的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字:“活埋庵。”

    这个阴森森的名字并没有让我害怕,我知道这是一个古代的志士给自己家取的名字,以示异族定鼎后与之的不妥协。这庵中,只怕也是个对现实不满而逃禅的人吧——如果能够和他清谈一夜,但也不枉此行。

    我叩了叩门,道:“请问,有人么?”

    里面有个人应道:“进来吧,门没闩。”

    我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枝蜡烛,照亮了门口的一小方地。一个老僧坐在角落里,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面目。

    “施主,请坐。”

    在他面前,有一个蒲团。我盘腿坐了下来,道:“大师,我迷路了,请让我借住一宿吧。”

    这和尚袖着手,一动不动地坐着:“施主这样的天气还要在外奔波,真是辛苦。”

    我只是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不外三毒。经曰:能生贪欲、嗔恚、愚痴,常为如斯三毒所缠,不能远离获得解脱。施主三思。”

    “大师一语如棒喝,然天下事,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我道:“大师佛法精深,但我只是个俗人,娑婆世界,于我等如四圣。”

    他抬起头,又道:“一切色相,皆为虚妄。施主想必读过佛经,可曾修过五停心观?”

    我道:“不曾。然天下不净,我自洁净,人无慈悲,我自慈悲,大千之中,因果不昧。”

    “施主有大智慧,”他已没有了笑意,“不过施主,你可愿听我说个故事么?草庵无茶无酒,只好借清谈销此长夜。”

    我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让自己舒服一点,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道:“大师请讲。大师可要来个馒头?”

    “口腹之欲,最能损人。施主又着相了。”

    我也笑:“有相则着相,若无相可着,却又如何?”

    “存此一念,即是有相。”

    我伸了个懒腰,咬了口馒头,道:“大师之言,犹是皮相。六祖曰: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我心中纵存相之念,又何必强求无相?如此馒头,是为有相;吃下肚去,仍是有相。然我心中已无此物,便为无相。”

    他道:“施主所言,也不过口头禅。”

    我道:“口头也罢,心禅也罢,只是表业,还是听听大师的故事吧。”

    “那么施主且安坐,听我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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