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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风雅
如今人们生活富裕了,走路姿势也趋向于美观大方,这首先体现在年轻人身上。志坚年轻时注意到,走在大街上的小伙子形态各异,有的大摇大摆,有的胸部前倾。大姑娘呢,在大街上倒不太张扬,不过迈八字步,或低头哈腰的也不在少数。如今的大多数年轻人走路的姿式好像都统一训练过的,腰板挺直,步态优雅,只不过少数的女性有点张扬,多数的男性倒有些矜持。当然小伙子之中也有过于追求风度的。志坚这五十出头的年纪,自从长大成人后才看书写字多一些,所以眼花得早。一次他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过斑马线,正是绿灯行的时候,便放心地往前走。可是一位小伙子头戴黑眼镜,身着黑衣衫,胯下黑摩托,而且柏油马路又是深灰色的,这位从主车道拐弯急驰而来。志坚眼神又慢,等到对方来到了近前才猛然发现。小伙子反应快绕开他倒一溜烟跑了,可是他自己着实受惊不小。
人们生活富裕了,其他方面也相应跟上了。现代都市主要城区和城区之间的公路两旁大多进行了绿化和美化,志坚所在的城市更是如此。他不能只是上班跑附近的县城,偶然也会到市区的其他地方。他第一次经过刚刚峻工的一条新绿化美化的公路时,看到两旁一般开拓出四、五十米宽的地带,大部分地面种植花草树木,有的地段挖成池塘,有的地段隆起土包,有的地段把从海边运来的鹅卵石、大礁石,或整体铺设或错落摆放,一时心情舒畅,啧啧称奇。
不过也有不协调的地方。
志坚坐公交车上班,从家中走到停车点这里,路过一处新建的主楼高达100米的商业性楼房,房主在临街的地方搭建了简易板房作为售楼处,临街的围墙上还标有大幅的广告宣传画,其中一幅大字是:“超值投资回报,利润垂手可得。”另一幅是:“黄金地段,众目翅楚。”他只要走到这里心里就不舒服。有一天他离开公司到有关部门办事,提前了一点回家。下了公交车后,就走进了这家售楼处。年轻的业务员认为他是购房顾客,便恭敬地打招呼。他说:“我不是你们的购房客户,我只是针对你们的两个广告牌想来提点建议。当然出现差错是广告公司的事,可你们是房主,真正吃亏的是你们。”
这时一位坐在显要位置上,面容保养很好的女业务经理又和他搭上话。他接着说:“你看这广告‘利润垂手可得’,其中的‘垂’字就用的不对,应该是‘唾’字。”
对方说:“垂手可得对嘛,形容不抬手就得到利润,很形象的呀。”
志坚一看对方这么自信,就不想再说下去,可是他既然进来了,接着出去总觉得灰溜溜的,只好又说道:“你们可以去翻翻字典、辞典。还有另一幅这‘众目翅楚’,‘翅楚’没听说过,大概有‘翘楚’一词。”
女经理说:“有啊,有翅楚啊。”
这时旁边一位对志坚说了句客气话,前者才扭过弯儿来,表示过后查查字典。这时他有了台阶下,便向对方告辞。
几个月后本市创建省级双文明城市,由于上次创建卫生城时,专家来审查发现了卫生死角,这一次有关部门很注意督促人们把环境卫生搞好,可是文明城市的“文”字不知在哪些方面体现,这两条商业广告依就赫然矗立,特别是“垂手可得”,一般人都会知道是不对的。
志坚在上班的时间,有时也被杨经理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些有关财务方面的事。对方在外闯荡多年炼就了好口才,时不时地引用成语。不过时有出错的现象,如“来龙去脉”说成“来龙去没”,“空穴来风”说成“空中来风”。志坚看这经理办公室倒有些书卷气息。老板台后面的墙上,正中悬挂着名人临摹的毛主席诗歌《沁园春。雪》的草书,侧面靠墙有四扇门的书橱,里面仅大部头的精装书就摆有几套几本,老板台上笔筒考究,其旁摆放一件个头较大的雄鹰展翅的仿铜工艺品,还摆放着一架两面小国旗、两部固定电话。老板椅是高背式的,距老板台两步左右,电脑桌上摆放着盖了白绸布的显示器。他看到这里,暗自感叹:“可惜了主人只会动动鼠标。世上好多东西是拥有的不用,想用的不拥有。”
杨经理说话时附庸风雅,可是对于落在字面上的东西,他又要求按照日常用语来搞。志坚是学中文的,他在公司全天上班,不但涉及到财务的报告他承办,其他方面的材料也得他写。几次以后,他摸准了对方的偏好,凡写材料不使用精炼的书面语,全部用日常口语。按照这种套路写出的材料交给经理过目,一般都能通过。可是有一天一份报告的题目须引用上级文件的标题,那上面可是书面用语,对方审查时就说这题目不行,他才只好说出原由。
一天杨经理让志坚向上级综合部门写个申请低息贷款的报告,对方看过近期县里一份优惠政策的文件,为了强调本公司贷款的理由,使用了由三个介词词组组成的一个状语成分,句子就显得罗嗦,写到句子的最后,也就是宾语部分时,只得总括一下使用了八个字。拿给杨经理审查,他对书面用语是看不顺眼的,而且对这介词词组又弄不明白,不过这天一时来了兴致,具体地修改起了这份报告,写完他又交给志坚具体落实一下。这位一看原先他写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介词词组前又都用上了个介词,第二个介词词组只用了前面的一半,来到第三个介词词组这里,把前面逗号删除,又加了个“和”字,宾语改成了两个动词性词组另加一个述宾语句,其中第一个动词性词组是将原先那八个字的宾语只用了前面“共谋发展”四字,其后添上“高科技”三字。搞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志坚只好再按口语化的套路,认真动脑改写。再交给对方过目时,他说不如第一次写得好,志坚不敢说对方交给他的句子成分有差错,只说后面的话没说完全啊。对方面露愠色,从他抽屉内翻出了志坚的原稿。这位稍作浏览,对经理说道:“我这几个字虽然不太通俗,可这是一句话内述宾成分的宾语,缺了它就不是完整的句子了。”
对方回道:“谁有工夫反复看啊,我也是按你写的改了改,十几分钟就写好了,你是闲人,觉得不合适,就按你的办吧。”
志坚暗暗啼咕:“我是闲人?你看我整天坐在那里,可是我并不轻松,还白天忙了晚上忙呢。”
这杨经理是怎么想的呢?他觉得我把你文章里那种文人的酸味儿去掉,改得通俗化一些,你倒好,和老板我较起了真儿。其实这位永远也搞不明白,平时看这会计温温顺顺的,为了点芝蔴小事竟一反常态。
第二十九章 纯朴
在日常生活中,志坚不只是遇到些故作风雅的人和事;纯朴之风也常常体现在一些平常人的身上。他每天坐公交车上班,前不久便让他遇到了一次。
那天他在车上,前排坐着一位乡下进城有三十多岁的男子汉,到了停车点,又上来一位差不多模样的人。这位走到志坚附近,认出了前排的那位,两人打完招呼就并排而坐。熟人多日不见,谈得很多,他们说起另一位同伴有了女儿还想要个儿子,就说他“男轻女重”。话出口后,觉得不对,又改口说“女轻男重”。然后继续着他们的谈话。志坚想对方居家过日子,全指着手艺和力气干活,哪会记得清那么多成语呀。
几天前志坚下了班回家,顺便去小市场买几个馒头。他已经走到了摊位前,一位中年妇女从商店买完馒头提着路过此处,便问:“你这馒头是人揉的吗?”
摊主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嗓门挺洪亮,忙说:“当然是人—揉—的了,不人揉怎么做成馒头?”
本地人土话,说快了“揉”和“肉”分不太清楚,那汉子反应很快,特别加重了“揉”字的语气。这位妇女听出对方不高兴,又说道:“我说的是好话呀……”
志坚买完馒头急忙走开了。他在路上回味这件事,一家庭妇女,接触外面人少,对于在这句话之中说“人工”和“人”没去考虑过,想到就说,说者无意,可是听者有心,以致闹出点不愉快。
志坚从一位妇女的简短问话使对方不愉快,想起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
那是璐璐刚上一年级的事。因当时他一家人租住的民房,离他不远有一家的男孩儿与璐璐是同班同学。因孩子刚上学琐事多,为了教材的问题志坚前去男孩儿家里询问。这时他妈在家,由于接送自己的孩子都互相认识。但作为同学的家长而且是在单位工作的人到得家中是少有的事,她既忙于面对来客回答问话,又想让对方先坐在沙发上。可是旁边的茶几上杂乱得很,她把大的东西挪走后,接着急忙擦茶几,一只玻璃烟灰缸被她推到了地上,幸亏是那种很厚的玻璃制品,才没被打破。
志坚接着又想到了自己一次因热情待客,而使对方略有微辞的事。
那是在他刚调入外贸公司不久,一位同学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他托同学国华让自己儿子来这里干了临时工,又过了几个月,对儿子不放心大老远的来看他。虽然志坚和对方当初不是一个班如今已不认识了,不过一说是同学,儿子又在这单位,当时国华中午还不在,他便把对方请到小饭馆招待一下。酒是必上的,而且是白酒。志坚请客,除了叙旧情再说些当前晚辈的情况外,就是勤劝酒。其实他是拙嘴笨腮实得掉碴儿的那种人,可是他只要说一句让对方喝,对方就喝,并不说酒量不行,两人共喝了半斤多一点,喝得都不相上下。等到出了饭店,志坚把老同学送到他儿子那儿,他就告辞了。后来这一位告诉他,他爸喝得吐了一地,当天没能够回家。
深秋时节,志坚接到姨表弟的电话,说是他儿子10天后结婚,问对方去不去。志坚已多年没去姨母家,近几年七、八十岁的姨都是由女儿或儿子陪伴着来志坚这里看望她的老姐姐,这人要将心比心,便在电话中回答:“去,到那天我一定去。”然后他又向表弟问清了乘车路线。
到了那天志坚早早起床,提了预先给姨母购买的食品,没费多大功夫就坐上了跑高速公路的长途汽车。姨母的村庄旁边就是条高速公路,他上了车后跟司机说在八户镇下车,因为处在偏远的乡村,司机是答应乘客的要求的,可是当志坚从高速公路上顺着陡坡下来,走了一段路问路边干农活的人去富窝村怎么走?对方认真地指了指四、五里外的一个村落,接着又说顺着哪条土路走,他看着前方的一大片房舍,三绕两绕没了正经路。
好不容易离着村子有一里多路了,看到左前方的枯草地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推着一辆上面坐了一个五、六岁男孩儿的独轮车,正摇摇晃晃地嘻嘻哈哈地向他走近,好不容易又遇到个人,再打听一下吧。这女孩儿正低头看着男孩儿往前走,猛听到有个人问她路;忙停住脚步想认真地回答对方。可是由于停得太急,男孩儿又坐在独轮车车轮上方的木架子上,一下失去了平衡,“骨碌”一声就摔倒了车前面。可是小姑娘依然扬手扶着车把,回答对方的回话。志坚觉得怪对不住人家的,先看了看车下的男孩儿,竟一点事没有的自己爬了起来,他重回过眼神儿来接受小姑娘的指点。
见到表弟后,对方领着他到姨母身边刚说过几句话,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的庄稼汉。姨母见了他说道:“五侄子,醒酒了吗?以后可得留点儿心眼,今天差点给我耽误了大事。”
表弟接过话茬儿:“五弟呀,醒酒了就好,刚才我还准备着换人呢。”
那汉子便说:“换人吧,换人吧,我现在还全身难受,再说咱笨嘴笨舌的,怎么能陪人家娘家人。”
“你是新媳妇的叔公,按理说正陪呀。”姨母说道。
“你这实在弟弟倒牵(谦)上了,我是看你昨晚陪我妹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