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双拳握紧,“我会的,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退,我带人去看看,他们究竟还有什么手段?”
阿凌的眼中闪过一丝朦胧的光,似乎是这样的场面让她掉进了某个悲惨的梦魇里不能自拔,火光与血光流转,厮杀声震天。阿东本身拙于言辞,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转身。
沈伦忽然道:“岛主不是答应过我,这次战斗,由阿东负责的吗?”他没有看阿凌的眼睛,但却知道阿凌在看着自己。半晌道:“你真是这样想的么?不如直接说出你的想法吧,只要能击退青龙岛,我还你自由。”
沈伦身体一震,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已恢复平静,“我想请岛主亲自做先锋。”
“不行!”阿东立即反对,“那样太危险了,可以派其他人去正面交锋,至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沈伦摇摇头道:“不,对方是把所有的战力都集中在先锋船队上,孤注一掷的打法,我们先锋船队的战力根本不如对方,若是别人上去,才是真得很危险。”
“笃笃笃笃!”几只羽箭钉在船舷上,船头的三人脸色巨变,想不到对方已经有船只进入了己方主船的射程内。阿凌顺手从旁边水手的肩上摘下一把弓,一抬手拔下钉在身边的三支箭,瞬间拉满弓弦,三箭齐发,对方攻上来的船上便有三个人倒了下去。“不能再拖了,”阿凌迅速做出判断,“就按照沈伦说的办,马上准备。”看见阿东关切的眼神,又笑道:“放心吧,我也知道自己身上的任务有多重,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
阿东的眼睛专著的直视着前方,两只手有力的握紧船舵,船的最底层舱中,二十四双腿用力的踩着踏板,让安置在船身外侧的转轮旋转如飞。这支船队的三艘船都比较小,但却比那些大船灵活的多,船头和船尾甚至还装有钢板。阿东现在便带着这样三艘船往青龙船队后方潜去。
战斗中的呼喊声、石弹入水时的巨响和箭矢钉在船身上的声音渐渐变远,然而离战场越来越远的阿东却沁出满脸的汗水。沈伦在阿东的身后,将手按在年轻队长的肩膀上,轻轻道:“不用担心。”
阿东回过头来淡淡看了沈伦一眼,“也许真得不该信你,头儿怕是疯了。”
沈伦的脸上透出一丝笑容,缓缓开口:“既然你知道她疯了,为什么不劝她?”
阿东也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将目光转向前方,“如果头儿真的疯了,我会陪她一起疯的。”
这句话说得非常坚定,然而听见这一句话的沈伦却不由得剧震,凝视眼前背对着自己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队长!”舱外传来手下的惊呼,沈伦心中一凛,忙走到舱外,却见那人指着战场的方向大声道,“他们……他们居然在后退!”沈伦抬头望去,发现青龙一方进攻的船只果然在后退,看来,他的猜想果然没有错——青龙到底不会正面伤害阿凌,那个男人在深心里,也是对女子怀有深深的愧疚吧,这一次,他会败在阿凌的手上,却是自愿的,否则他不会在自己的船上说出“阿凌不是只有战胜了我,才能洗去在心里积攒了五年的仇恨和耻辱”这样的话。
第九章 暗潮(一)
沈伦是从水下游回大船的,倒不是有什么必要,只是他觉得对着阿东时,会有莫名的压力。
“头儿?”当沈伦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阿凌竟一个人倚在船头向水里张望着。青龙的先锋部队几乎全部折在阿凌组建的包围圈里,阿东已经率领两艘大船去追赶青龙,其他人则分作两批,一批照顾伤者,一批清理战场。
看见沈伦的头从水里冒出来,阿凌终于松了口气般,一甩长鞭将沈伦扯上船来,毫不掩饰地扬起笑容,“你吓死我了,这次比上次还久,不过我说话算数,从这一刻,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也不用继续留在岛上了。”女子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色却不由的黯了下来。
沈伦心头微微有些震动,这个女子,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无论快乐、生气还是忧伤,都那样明明白白的挂在脸上。在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还明显的表现出依赖。当年父亲的作为,看来她是并不清楚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手段确实高明,若在以前,他会很喜欢这样的情形,然而现在,在看到了阿东甚至青龙的用情之后,他开始羞于面对对事实一无所知的女子。
想起妻子馥儿,突然有一种难言的苦涩,如果不是那一次出海,如果那一次遇到的不是急于立功的丁浩,那么他的生活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吧!因为馥儿是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商团长女,所以要娶她为妻,因为是家中的长子,所以理所当然的继承家产,为了一族的人终生奔波,还要应付家族内的斗争,像父亲那样永远将家族放在首位,毁掉自己的梦想、爱情,希望甚至生命……
“我不会离开,”鬼使神差的,沈伦竟冲口说出这样一句话,然而他却没有丝毫的迟疑,“我说过,我是自愿把自己卖给你的。”
阿凌的眼睛亮了起来,仔细看清楚眼前这个浑身湿嗒嗒的男人,终于笑了起来,大声骂道:“傻子!我怎么看你,也不像是精明的商人了。”
沈伦低下头,并不做任何辩驳,事实上,他觉得阿凌说的有道理极了。有水手在船头船尾挂上明亮的风灯,甲板上亮了起来。沈伦突然发现阿东并不在船上,立即向女子道:“队长?”
阿凌眉毛一挑,“他带人去追青龙了,那个懦夫,在手下失败之后自己跑了!”语气很是鄙夷。
沈伦脸色一变,“不能杀他!”
阿凌诧异的看向眼前的男子,旋即冷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到现在还是为了利益的考虑吧!毕竟人在这里,所以可以帮忙出谋划策,可是我们是实力还是比不上青龙岛呢。”
“不会,经此一役,青龙岛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对手。”沈伦的话几乎是不经大脑的冲口而出,这在以往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虽然是辩解,但还是一副“你现在才是能给我最大利益的人”的口气。
果然,沈伦声音刚落,阿凌便狠狠的瞪住了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沈伦知道现在不能再结实,否则只会越描越黑,只好岔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青龙并不是懦夫,他是一个疯子,既痴情又有智慧的疯子……”
“够了!”阿凌并没有让沈伦把话说完,“到底你不是岛上的人,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不喜欢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情,如果你还想继续呆在凌屿,就管好你的嘴。”女子的话说的坚决,收起之前的情态,面无表情的看了沈伦半晌,才一转身进舱去了。
沈伦看着舱门,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也的确,阿凌对青龙的仇恨本就不是一代人的事情——顶着杀父仇人的名号,青龙就算死在阿凌的面前,也可能不会动摇女子半分吧——岂是他一个外人所能够调解的。上天真是会玩弄人,原本以为已经是生命中的一件旧事,也永远离开他向后退去,谁知道命运的双手却又将他推到了这个女子的身边,让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便被那些记忆轰得晕头转向。
“头儿,队长回来了——”瞭望台上的属下大声叫道。沈伦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阿东的大船上已经搭起一条长索,将两边的船拉到一处。
沈伦忽然感到有一丝心慌,不知道阿凌将怎样处置被带回来的青龙,那个男子,虽然不能说他是好人,但也是个能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是为了一段不可能的恋情,做了那么多的疯狂的事,不惜让自己变成女子不共戴天的仇人换取她心中的一个小小角落。这样的男人,能够承受心爱的女人的侮辱吗?阿凌并没有从船舱中出来,而阿东上来的时候,居然也是一个人。
“青龙……”沈伦微感讶异,阿东却只是笑笑,“我已经放回去了,我追上去,只是拿回我们应得的战利品罢了。”他笑得很自在,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沈伦将眼光投向阿凌所在的主舱,阿东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一句。
回到凌屿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虽然短短两个月内发生了许多变故,但岛上的一切似乎都还像以前一样,第二队在队长吴风平的带领下又一次出海了,目标是一个波斯商人的船队;阿晨则带着她的一群伙伴每天下海捞珍珠,或者帮助船队的水手制作箭杆;不知道战斗情况的岛上的人们也仍然用轻视的眼光打量沈伦……
庆功宴设在回岛之后的第二天,在沈伦坐上庆功宴的席面时,人们的讶异是很明显的,阿凌并没有公开沈伦的身份,大概是怕他难堪,毕竟这个曾和自己有过婚约的男子的怀里,已经有了另外的女人,但她已经正式表明沈伦不再是奴隶。尽管如此,大多数人仍然觉得不忿,只是碍于首领的脸面,不作声罢了。
终于卸掉了那个屈辱的担子,然而沈伦却难以像其他人那样高兴起来。很早以前,在海上生活便是他的理想,那个时候很开心地接受与阿凌的婚事,也是因为深心里面认为阿凌是能够帮他完成理想的人,然而谁会想到,如今真的来到这片大海的他,整个人都经过了一番蜕变,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没有任何灰暗和负担的少年了。为了家族的利益,可以抛弃一切原则和良知的理念,让他原本清白干净的生命,很早就掺入了鲜血和其它污秽。
那天晚上,沈伦喝了很多酒,担起家族生意的担子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醉过了。
第十章 暗潮(二)
窗外的光线刺得男子不得不睁开眼,伴随而来的却是脑袋仿佛要炸开的疼痛,门帘掀开,进来的是阿凌,看见沈伦醒来,女子撇撇嘴道:“真是没用,知道你昨天醉成什么样子吗?”
沈伦拍拍额头,仔细回想前一天晚上的情景,似乎是和阿东一起喝了很多酒,隐约听他说一直喜欢着阿凌,但是因为身份的差距不敢表现出来,而他则拍着年轻队长的肩头说他比自己幸运多了,至少还知道心里喜欢的是谁,不像自己,连想这样问题的时间都没有,从来只知道要保护谁是责任……再后来,两个心里同样苦闷的男子互相搀扶着走到外面,之后便没有任何记忆了。
阿凌看见沈伦的表情,以更加不屑的语声道:“真是,和阿东哥两个人半边身子泡在海水里,不知道想干什么,要不是后来阿晨发现哥哥不见了派人去找,你们恐怕就变成海上的两具浮尸了。”
沈伦觉得有些脸红,然而阿凌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竟然坐在床沿上,伸一只指头在他胸口上点来点去,“你们两个家伙还真是有趣,刚过‘暗区’的时候,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这才没过几天,又变成了交情好得不得了的朋友。”
男子听到这样的话,不觉得苦笑起来,想来当时自己也够冤枉,阿东只是出于嫉妒,却叫他白挨了那两鞭子,不过阿东也是磊落的汉子,两人一起协作之后,逐渐发现彼此的想法竟然投契,便主动伸出手来。两个男子心里的变化,阿凌显然并没有跟上节拍。过了许久,沈伦才终于意识到女子的手指在胸口圈圈点点的异样,急忙向后一仰,赧然道:“我们……”
门帘突然被掀开,阿东黝黑的脸自外面伸了进来,当看见屋中两人的样子时,笑容不自觉地凝固起来。沈伦心头一紧,忙道:“我刚刚醒来,只是酒劲还没有过,所以头儿才进来看看……”
阿东半个身子在门帘外面,咧开嘴向沈伦道:“你的酒量确实有待提高!”
沈伦突然觉得很是不忿,冲口叫道:“可不知道是谁昨天酒后失言在先啊!”
阿凌很有兴趣的转向阿东,“难道哥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哈哈,原来哥这样不爱说话的人是要喝了酒才会讲很多话啊,那我以后会常常把哥灌醉的。”
阿东显然也模糊记得昨晚的事情,一张黑脸早变了颜色,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狠狠瞪了宿醉未醒的沈伦一眼,放下帘子出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吴风平率领的二队这次出航非常顺利,直接将所劫获的物品在岸上换了岛上需要的食物布匹和日用品带回来。沈伦在岛上的日子也越来越轻松,慢慢的,大家都接受了他这个新加入的“伙伴”, 转眼已经是六月中旬。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带回了南海岛国进贡船队将要路过海域的消息,岛上一时间又忙了起来。
沈伦一个人站在海边出神,极目望去,满眼尽是一片蔚蓝,分不出是天是海。似乎一直以来心里就不曾这样平和过,懂事以来,便因为继承权的问题挣扎在偌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之中,很早就学会了不择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到真正继承了家业,又开始为了家族奔波,承受来自各处的指责,生命里第一次不用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烦恼,在他倒是一种解脱。
“想什么那么专注?”阿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
沈伦回头,“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