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不会有孩子。父皇对此是知道的,他特留了遗诏,不准贤妃陪葬,那是他为自己心爱的女子唯一能做的……
自己后来也是这么说妹妹的:“你是天下的公主,享着公主的权力和富贵荣华,自然不比平常的女子,为国做事也是应该的。”玉华至今下落不明,恐怕,是不在世上了,那是自己最小的妹妹,被自己亲手骗走。还有当年的同儿,若是自己给她的有秦励的一半,她何至于小产郁郁而终?
怎么胡乱想这些,算起来,自己还不到五十岁,真的老了,也许,自己根本没有年轻过。
皇上让人又搬过来一堆奏章:滁州大旱饥民待赈,豫州牧贪赃枉法,工部请调河工银子,玉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看的都有些头疼。
“把周泓的书信呈上来。”他闭着眼睛吩咐。
从周泓出京,他的书信就有趣的很,自己都成习惯了,累了就拿过来解闷。秦励的女人真有几分见识,不然周泓在京里,恐怕每天要自己犹豫要不要杀了。
“皇上,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老内侍搬来厚厚的一叠纸,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二更了。”
到谁那儿?刚入宫的几个女子,自己还没召幸过沈婕妤,兵部尚书的外孙女,现在也晾够了她。正要让人递牌子,皇上忽然想起早上李美人为自己梳头时照在镜中那奇怪的目光,想是自己的白发压都压不住了。皇上心中一阵不快:“待会儿吧。”还是周泓的书信有意思。
“淮郡一女子,因宿德贺延祖之文而深慕之,不愿千里前来,不想延祖其貌不扬,该女大失所望,径投河而死。其兄捉延祖见官,延祖好不恚赧,幸而官长明察。青青闻此事大笑,传信秦夫人,秦夫人竟谑我等文人遗祸……”
秦夫人?他们凑到一起了?皇上看着也有些发笑,看来自己治下太平盛事确有其事,不然不会这般闲暇,慕文不说,竟千里追踪,宿德是刘裕做知府,年近六十,看来还未昏聩。
“青青两月前于街上一贯钱买回花草一盆,青葱可爱,卖主言名‘万年青’,我等精心照料,谁知前日邻人借醋,看到讶言‘君夫妻大有趣,一盆菠菜如此精心!’方知被骗,实不过值五文,商家刁滑,只骗我等不识五谷。不过毕竟养之多日,食之不忍,养之可恼,青青言等开花结子,将种籽分寄给秦将军夫妇及延祖等人,告之乃‘万年青’……”
这等事也记下来给自己,真是书呆子,这商家虽是诈骗,不过小本小利,这等五谷不分之人也多半不在乎,罢了罢了,若出大事,自会被查,自己就暂不必过问了。
“一过路叟,自言柳州人,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
这个呆子,这老头讲笑话骗他,他还跟真的似的记下来,皇上看的忍俊不止,不知道以后他那位青青若是发威,他会不会说不足为怪。
“秦夫人言边城人猎得一雁,另一雁竟不畏死而徘徊不离,后见前雁已死,撞崖而亡。时人有词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皇上长叹一声,想起密探所述秦励的夫人为了救他赌了自己的命。自己这么多嫔妃美人,恐怕没有一人会如此。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自己若有什么,她们都得陪葬。
……
皇上闭上眼睛,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大哥又让自己和他捉迷藏。不要,皇兄!这一次,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极力想反对,可张开嘴说的却是好。不要,不要啊,皇上心里着急的很,顾不上别的,发疯似的寻找大哥。找啊,找啊,忽然看到假山洞里有个人影。是大哥!他狂喜的过去,那人回头,却是龙栩,龙栩不由分说抓住他:“我们去看小妹妹吧,她好漂亮!”
“不行,放手!我还要找皇兄。”他极力挣扎,可是龙栩不知为什么力气大的很,僭越的生拽着他走“放手,我要找皇兄!”
“皇兄?只有你啊?”龙栩一笑,耀眼的可怕……
正恍惚间,听到内侍的声音:“皇上刚睡着,还是待会儿吧?”
“此事……”
皇上猛然从梦中惊醒,听到门外果然是内侍纠缠的声音。“进来!”又有什么大事了!自己的国家啊!
“皇上!桐城来报!”内侍小心的在他耳边说道。
“叫他进来。”桐城,现在真是宝地了,秦家和周泓都在。
“皇上。”来人行礼献上一个画轴和一页纸。
上书:“莫叶探听消息,见到秦励将军和夫人支开周大人,他们叫周大人身边的青青姑娘为公主,疑为长乐公主。在下斗胆绘了那女子小像,并录其言语,请皇上明鉴。”
玉华!皇上一惊,半开的画轴掉在地上,摔开一半,画中女子素衣简钗,神色平和,可那眉眼,俨然是自己的妹妹——长乐公主玉华。
内侍忙把画轴捡起递上,玉华,就是周泓不断提到的青青?皇上打开那份言谈录:
秦夫妇:公主!
女子:很久不见了!别叫我公主了,我现在叫石青青,我告诉周泓我是被虐逃妾。他这个傻瓜,不顾一切的收留我。夫人,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姐姐,请你们别把我的事情告诉皇上。
秦:公主和亲,皇上也是不得已……
女子摇头:我没有怨皇兄。我是大宁公主,为大宁牺牲也是理所应当。只是那些日子实在太可怕了,我从西垠逃回来,本是想给皇兄报信的,结果发现根本不用。后来流离颠沛,九死一生。现在如同重生了,我愿意放弃公主的荣华富贵,换现在的日子。
秦:公主失踪,皇上很担忧。
女子:你们不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多么来之不易。我真的怕极了失去现在的生活。我求你们了,不要再给我任何变化了,我真的怕了。
……
玉华真的不怨自己吗?皇上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其实,本来自己真的没打算牺牲她,秦励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丈夫……可是,西垠既有野心,自己自然想一劳永逸解决,当时当势,确实需要引蛇出洞。自己确实已经定了牺牲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仅仅半年,而且,是半年的苦楚……
烛台上的蜡烛燃到了尽头,一滩殷殷,珠泪如血,火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桌上金狮镇纸的猫睛石眼睛也随着灵动变化,忽然烛心一歪,倒在珠泪中,熄灭了。
“奴才该死!”老川年纪大了竟打了盹,灯烛一灭才忽然惊醒,跪在地上叩头。
“算了算了!你也辛苦了”皇上看看窗外,已经有些天光透出来,屋内陈设帷帐一片暗淡看不出颜色,唯有几上青玉梅瓶,明净如天。
“谢皇上隆恩!”老川跪下,深深给皇上叩下头,圣主仁厚!
注:贺延祖的事情是汤显祖的。据说,有个女孩因为汤显祖的《牡丹亭》千里迢迢跑到杭州寻他,结果一看汤显祖长相大失所望,顿时投西湖而死,不过人家没告,我杜撰的。明朝的追星族,唉!
狐狸的事情出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
番外(陈奉良)
好大的雪!纷纷扬扬,大片大片的雪鹅毛一样从天际悠悠飘落,一伸手就能接住一大片,包裹着那么多小小的雪花,精致无伦,我的小雪儿说过,雪花都是六角形的,但无论千亿万亿,每一朵与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次下雪,我都努力看清雪花的样子,往往还没看清楚,它就已经化了,难得今天雪大,我还能些微捕捉到一些。明明是个平凡的世界,明明是个难看的世界,经雪就变成奇迹,变得晶莹剔透,灵气动人,房子成了玉宫,树舒展着琼枝,连普普通通的雪地,那一点点的银光从雪地里泛出,像是藏了无数的珍宝。真好,雪还没停,没有人去扫。我走出檐外,雪纷纷飞来,飞到我的肩头、衣袖,还有的落到我的头上,眉上,更有调皮的,落上我的眼睫、嘴唇。她还说过,雪是最美丽的花,只是这世上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脆弱,容不得一丝玷污。
“大公子,我就知道,您又站在雪里了。”小和唠唠叨叨,知道我每次下雪都如此,拿来一领黑狐大氅给我盖上,又端过来一个手炉。“您就不觉的冷吗?”
我笑笑,我确实不觉得冷,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爱雪成癖,这是我唯一的爱好,其余书也好、琴也好、画也好、棋也好,其实,我都没有那么的喜欢。
小和陪我站了会儿,跺跺脚:“公子,您还是先回屋喝点茶吧,还是落雪小姐从桐城给您稍的呢。”
我笑笑,跟他回屋,小和给我泡了茶,拿着我的外衣去熏炉上暖着。桐城银毫确实名不虚传,根根碧翠,被雪白的茶盏衬得美得让人沉醉,分外养眼,怪不得,有明目一说。轻饮一口,唇齿含香。
不知道桐城有没有下雪。秦励休妻的说法,已经成了京中人的玩笑,没有人相信了。
“不管落雪小姐会生个小公子还是小小姐,秦将军肯定都宝贝的很。”小和很唠叨。
她既怀了秦励的孩子,秦励一定会把她护的好好的,连小和都不会怀疑。
“以前下雪咱们还给她送过炭火。”其实她没怀孕的时候,秦励也把她护的好好的。
“公子,您说的都哪年的事了,少说也七八年了,后来落雪小姐还喜欢送您些小玩意儿呢。”
“这么久了吗?”我有些怀疑,我觉得还很近啊。
“当然了,您看您匣子里那些小玩意儿,不都是落雪小姐给的,都那么多了。也怨不得您记性不好,您的月例银子也没省多少,您大部分还是给落雪小姐买了别的东西了。”小和笑道。
“是吗?”原来自己早就是多余的了,即使没有秦励。
我慢慢回想,对了,那确实是永德十六年的事情了,自己十四岁,小雪才十岁。那天,雪也是这么大,不对,比这小一点。母舅家的两个表哥邀请自己和他们一起踏雪寻梅。当时有八九个人吧,也许更多。一干人鲜衣怒马,带着僮仆还有酒水火炉到郊外,却哪儿都没找到几朵梅花。只好在一个草亭里,点了炉火温了酒百无聊赖。这时,黄公子——他叫什么了?挂在嘴边的名字怎么突然想不起了?黄必玉?黄玉成?……对了,是黄必徵,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原先一两遍就背过的文章,现在要看四五遍,甚至,年少时背的滚瓜烂熟以为总也不会忘的东西,好多突然发现有些句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黄必徵公子提出赏雪联句,前面人吟了什么?竟然真的想不起来了,他吟的雪,自己忽然想起小雪,灵机一动,接口道:玉骨凝清魄,仙香岂俗得?哪知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夸赞,可是宋容却笑道:“陈兄不是怎么游的仙台吧?我们这些俗人也想沾沾仙气,长长文采啊!”人们顿时开始起哄,我又羞又怒,这些人也都是名门世家,怎么说话如此秽污,而且,连带小雪都受了侮辱,我一怒之下站起来:“你浑说什么!”众人没想到我一向温良,竟这么生气,顿时有些讪讪,我也有些不是滋味。这时大表哥笑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个表弟,端方的很,姑丈管的又严,不要说没去过青楼楚馆,别说沾上那个女人,连女人的衣角都没碰过呢。”场面顿时又活跃起来,果然有人提议去丽香院……之后,我的才名更胜,却也多了个“木头”的诨名。
我自然没有去那等地方,带着小和去了别院。大门紧闭,林伯不在,我惊讶的进门,才知道林伯竟是被她差去买炭。我才知道,府里配的用度仅是勉强,又被克扣,小小的落雪竟要典当东西买炭还有衣食。我气的发抖,小雪却拉着我的手劝慰:“哥哥不要担心,我才不会受委屈,他们不送来东西,我就典当这里的东西,还有岳婶和小墨会针线我设计的有好多人买,还有哥哥给我的例银……”我心酸不已,小雪才十岁,府里的两个妹妹谁不是锦衣玉食,可小雪却要斤斤计较衣食用度,屋子跟雪洞似的,也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衣物,我暗自补贴给她的例银本是让她买点心零食的,没想到在这里却是有用之资……我回到府里,母亲却说没有银子可以拨到这里,只整治了那些克扣的下人。我只有把自己多年的年节的赏赐都给了小雪,她什么都没有……
“大公子,您该温书了。”小和提醒道。
是吗?我抬头看看,天早就黑了,只因为这雪,显得有几分明亮,怪不得小时候,小雪说有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