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子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方子山当然放心,江老爷和江夫人这么疼爱江南。可是……他抬头看了下巧心,女人正好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巧心不自然地把睑转向一边。
希望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那我就告辞了。」
「再见。方公子,你若有空就来看看江南,啊,还有你的娘子。江家随时欢迎你。」
方子山撑开侍女送来的伞,走进雨幕。
春天的小雨浙淅沥沥、缠缠绵绵,在河面上撒下细细密密的涟漪。远处的山、树、房屋,在雨雾笼罩下朦朦胧胧,仿佛水墨丹青,美的虚幻。暗沉的天空,湿漉漉的小路,方子山的心情就如天色阴霾。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好像遗失了重要的东西。
丢了什么吗?银子收包袱里,外面还裹了好几层衣服。摸摸胸口,给娘子的白玉簪子也在。
那他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猛地停下脚步,方子山突然明白了。什么都没有少,除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大半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习惯江南的跟随。即使在两人保持距离的那段时间,只要他回头,也能看见少年孤寂的身影。
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他不可能还来周桐镇见他。
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方子山紧抓住胸前的衣服。
他低下头慢慢转过身子,也不明白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只是为了确定吧?
确定自己是一个人。
但是……方子山看着雨中的少年,倒吸了一口气。
被雨淋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他到底跟着自己多久了?
方子山走过去,用伞挡住他头顶的雨。
「你怎么来了?」吃惊,还有一点愤怒。
少年看着他,依然不说话。因为淋了雨,他脸色苍白,看了就让人心疼。
「快回去!」
少年咬着下唇摇摇头。
「那是你的家,有你的外公外婆,你跟着我干嘛?」
「……娘说,有喜欢的人的地方,才是家。」
「你!」方子山一时语塞,啊,对了!
「你忘了你娘当初说的话了吗?她叫你一定要回江南、一定要回家!」江南这么听他娘的话,应该不会忤逆吧?
「娘叫我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经回去过了,她的骨灰也葬在祖坟了。」
这是什么歪理?难道在江府住上两天就算「回家」吗?方子山突然注意到江南身上穿的是自己当初送他的衣服。
江夫人不是给他准备了一箱新衣服吗?
难道他对那个家一点都不留恋吗?
假如江南没有找到亲人,他愿意收留他。可是他有亲人,而且,他们之间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方子山突然觉得尴尬。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有你的家,我也有我的家!」说着他把伞往江南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江南还是紧紧跟着他。
就这样不理他可以吗?雨渐渐小了,方子山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像踏在他的心上。
晌午,方子山走进一家饭店,要了两个小菜,一碗白饭。江南就拿着伞站在门口。不愿意他挨饿,但是又希望能用这样的方法逼他回去,方子山强忍着不去看池。
用过午膳继续上路,江南还是不紧不慢走在他身后。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又熟悉。
前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从小他就爱在树下捡白果。树下多了几个石凳,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的杰作。
他还记得这蜿蜒逶迤的河道,以及河岸边的两排垂柳。不过印象中柳树没有这么粗、也没有这么高。这也难怪,他离家已经七年了啊。
白墙、青瓦、沿廊、河埠、花墙、卷门……还有埠头停泊的小船,和别处并无不同,可是这里是他的故乡。
就快见到娘子,方子山的心情却不如当初所想的那样高兴,甚至有些害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还有,他无法不介意身后的少年。
方子山突然停下来。江南站在他身后,把伞举得高高的替他遮雨。
不能这样。方子山告诉自己。江南应该回江家。只要他们分开,江南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喜欢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跟着我。」
头顶的伞没有移开。
他握紧拳头狠下心,转过身看着江南,慢慢地说:「我讨厌你。你也是男人啊,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是跟你娘学的吗?果然,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真是下贱啊!」
江南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看着方子山,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方子山心里也不好受,但这都是为了江南。一时的痛好过一生的痛。
江南终究没有再跟着方子山。
方子山走进小镇。疏疏落落的雨已经停了,顺着屋檐滴落的水打在石板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音。湿漉漉的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四周一片沉寂。
顺着青苔斑斑的河堤向前走,过了太平桥,拐进一条幽深小巷。
一个年轻女子右手挎着竹篮,左手牵着小孩走在前面,那婷婷袅袅的身段和娘子有几分相似。方子山侧身走过,随意回望了一眼。
这一望,便是停住了身,动不了脚。
柳叶般的细眉下一双又圆又亮的杏仁眼,挺直小巧的鼻配上樱桃小嘴,和七年前一样,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娘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设想过千万次的重逢,没有想到会是街上的偶遇。
女人睁大双眼看着他。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哈……也难怪,已经七年了。娘子、娘子……我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女人看着他,突然捂住嘴。
「对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七年真是难为你了,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孩……」
孩子?那个牵着娘子裙摆的小男孩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不过两、三岁。可他,已经离家七年了!
「娘子?」他扶着娘子的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埋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吧。」
家……这还是他的家吗?
墙上挂着他从来不会用的蓑衣和渔网,床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衣服,床下一双大草鞋,比他的脚大。
桌子、椅子、还有放碗的柜子都和当初的不一样——他亲手做的家俱已经从这个家消失了。屋子里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在自己的家里,他手足无措。
小孩摇着女人的手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女人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点心递给他:「去,找牛牛玩,娘有点事。」
小孩看了方子山一眼,点点头跑开了。女人愣了一下,说:「你先坐吧,我给你沏壶茶。」
「不用了!」方子山抓住娘子的手,把她扯进怀里,「那是谁的孩子?」
女人咬咬牙:「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我改嫁了。」
「你!」方子山放开她,退到墙边。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七年的等待等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
「这能怨我吗?朝廷说你们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就连镇远大将军也死了。难道你要我守着一个无法实现的诺言,等你一辈子吗?」女人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那你就迫不及待地改嫁了?」当年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算什么?方子山忍不住咆哮。
「我为你守寡三年!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或者找人带个信给我?我一个女人,如何撑得起一个家?如果不是长庆一直照顾我,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他不介意我嫁过人,也不介意我坚持要为你守寡三年,甚至愿意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也要娶我这个克死丈夫的人。」
「可是……」可是什么?娘子说的对,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错了,大错特错!
「对不起,子山。是我负了你,可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对不起。你、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好的娘子……」女人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着。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我们、我们重新开始。那个孩子,我会像对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对他。」他握着娘子的手,深情地说。
「不!」女人抽回了手。「我现在很幸福,长庆他很爱我,我们还有了囝囝。所以……对不起,子山……对不起。」
「娘子,我回来了。」
门突然被踢开,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小男孩走进来。
方子山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笑容憨厚,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一副老实样。他就是娘子现在的相公。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女人走上前去接过小孩。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囝囝又惹你生气了?」长庆摸摸她的眼角,女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是我!」小孩大声地说,「是叔叔!」
「叔叔?」长庆这才看见站在角落的方子山。
「啊?有客人?娘子,你怎么也不说。这位是?」
女人看了方子山一眼,暧昧地低下头。
「他、他是我的……」
「我是她的表哥,今天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她。」方子山打断女人的话。
「啊,表哥好。」长庆又笑了,「不过我们成亲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刚从外地回来。」方子山也笑了。
「嘿嘿。娘子,你怎么还站着啊?还不快沏茶……啊,我去摘点菜回来,表哥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吧。」
我家……
方子山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呢。」
「可是在下雨啊,你就住下吧。」
「不用了,我真的还有急事。」
「这样啊。」长庆失落地说,「你难得来一次。不过有急事也没办法啊。那以后有空一定要常来玩啊!」
「一定。」方子山捡起包袱,「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对我表妹,要不,我饶不了你。」
「那是当然!」长庆憨憨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知什么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方子山略一迟疑,走进雨帘。
「啊,等等!」女人顺手抓起一把伞冲出去。
「子山!」
方子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雨下大了,你没有伞……」女人把撑开的伞放在他手中。
他依然沉默。
「子山……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方子山冷哼一声,每个人都说他是好人,可他真的不想再做一个好人了。他想和那个男人挑明,告诉他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他想把娘子夺回来,即使她和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孩子。
「谢谢你……」
「别说了。」方子山深吸一口气。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可是家已经不在了——娘子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他只能做个好人。
转过身,方子山从怀里掏出在大漠买的簪子,斜斜插在娘子的发髻上。
如他所料,娘子很适合这支白玉簪子。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有这个。」
「子山……」女人又哭了起来。
她对自己,应该还是有爱的吧?
方子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长庆的声音。
「娘子,你怎么哭了?」
*
方子山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曾经以为这里是旅途的终点,没想到却是梦的终结。勉强自己笑,假装若无其事,可是转过身眼泪就忍不住落下。还好雨很大,可以自欺欺人脸上是雨水——只是雨水怎么可能透过伞落在脸上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支撑自己的信念已经没有了。看着河面上的涟漪,如果不是清楚这小河水浅,方子山真想干脆跳下去。
不过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他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村口大榕树下,江南还撑着伞站在那里。心突然抽痛一下,他还在哪儿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家?
少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他向前一步,像是要走过来,但是又迟疑地停下了。
两人对望。
他在等我?
明明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啊!
而且江南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无家可归,而他,还有外公外婆。
不过一日时间,世界颠倒,可怜的人变成自己,不是江南。
江南还是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想去拉方子山的衣袖。
「啪」的一声,方子山打开他的手。江南脚下一个踉舱,跌坐在地,衣服上沾满泥,伞也落在一旁。
内疚地想扶他起来,可方子山伸不出手。这下他不会再跟着自己了吧?
转身就走。
可是不用回头也知道少年还跟着他。
希望他回家,却又因为他的不舍不弃感到安心。这样矛盾的心情,方子山没有工夫去思考。
离开朝思暮想的家乡,他无处可去。走到下一个小镇,他走进一间客栈,店小二笑着迎上来:「客倌你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空房还有吗?」
「有、有……不过这几天雨大,只剩上好客房一间。客倌您看……」
知道小二是想多收钱,方子山也不介意,他不用为谁省钱了。
「好。再上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半斤牛肉。」
「好的。客倌请坐,马上就来。」
方子山坐下,包袱放在一旁。江南没有跟着进来,只是站在客栈门口。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