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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说林黎的那场恋爱,那真叫让多少朋友艳羡不已。萧启每每说起此事,眼神中就会有一种特别的神情滑过,心动不言而喻。而早期的朋友光羽,话就说得更直白了,他说要是自己也有那样一次恋爱的幸运,哪怕在世上活一天都值!但是,世事就是那么难料,林黎为那场恋爱及婚姻付出了许多,最后竟是以分手告终。
彤非曾对此忿忿不平,说:“要我早跟他拜拜了,你还能忍到今天。大小姐,你为他所做的,我都替你不值!别再不忍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倒是林黎,并不抱怨,甚至还宿命似的说:“彤非,这是我的命,该着的。”言外之意,若不是“感觉”找不着了,她还不知要坚持到哪辈子呢!这人真不知怎么回事,想什么呢!这年月有活得这么虚的吗?弄得彤非无话好说。
这些年来,彤非认为,林黎是太累了,方方面面不省心,真该闲闲地歇一下才行。至少别再想什么“债务”,难道天底下那点事是你该背或者背得动的吗?为了这个,彤非着实没少唠叨林黎,也亏了有一帮义气哥们的,每当她心力交瘁时,总会帮她找回“迷失的自己”,绝不允许她拿大好时光来玩什么“享受孤独”的游戏。在彤非看来,林黎的自讨苦吃是最要不得的。谁不明白,出版社又不是你家的,把命搭进去值吗!可是,偏偏林黎钻不出这个扣,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让彤非说什么都是白搭。正因为这样,每当彤非想起林黎他们社去年初调班子的那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愤慨也不知该对着谁。
事情是如闹剧一般骤然发生的。头几年,林黎他们社干得不错,她与老社长的配合也默契,老社长即将退休,她是理所当然的社长人选。可一切组织程序都履行过了之后,临了临了却风云突变花落别家。彤非觉得,林黎真够冤枉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可是,林黎是个停不下来的人,这期间又赶上林叔叔重病而后去世了,大家都知道她身心受了多大的打击,可每每说到让她好好调适一下自己时,局外人就根本想不出她多气人,她总是说:“你们也知道,我是完美主义者,干事我希望能做到最好,何况我要对得起爸爸。”
她一副让人受不了的自虐倾向,彤非恨恨地反驳说:“什么‘最好’?哪里有最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最受不了林黎这份认死理的顽固劲了,钻什么牛角尖嘛!
话虽这么说,彤非心里却也了然,林黎其实放不下的,是她从林叔叔那儿承载来的完美欲求,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养成或者叫接力性质的遗传吧。
彤非清楚,林叔叔就是这么种人,儒雅翩翩的,可对一些事情却也有着近乎苛刻的高要求。有一件小事彤非记得很清楚,那是好些年前她亲眼所见的。那天林黎的哥哥从部队回来,他当时已是军炮团的作训参谋,进门时见林叔叔在换墙上的一幅新的世界地图,便上前帮忙。可当做完后,没想到站在一旁的林叔叔却说:“你要是给我当参谋,我不要你。”身边的几个人诧异,在几人心里林哥历来是最有眼力见,也最会干活的人了。小的时候,他用自行车的后椅架当套管又锯又焊做成的手枪,是可以发射子弹的,让大院里的孩子们崇拜到家了。“文革”中后期,学校没多少功课可学,他闲不住,自己模仿着做起了家具,他做的活腿小饭桌、盆架等,一直用了好些年。后来,市面上有了半导体收音机,一帮孩子心里痒痒,可又买不起,还是林哥省下了吃早点的钱买零件,然后看着书和电路图自己装了一个,大家没少沾光。可是,林叔叔为一张地图却挑剔地说:“你看那四个角的图钉,边距都不等,这说明你的观照意识不行,缺乏基本功训练。早年,我给军首长当参谋时,那是事事都不能含糊的。精确、完美,眼到手到,这是做军事参谋的最基本素养……”大家听林叔叔说林哥,自是一通七嘴八舌,为他抱屈,连站在一边的黎阿姨也说,林叔叔对大儿子总是太严厉。
惑 01(3)
不过,除了这种时候,林叔叔确是个有魅力的人。在彤非眼里,林叔叔既睿智又温和,不像自己的爸爸有着十足的霸气。她记得,小时侯她常和林黎跑到林叔叔的书房,偷偷地捣鼓他的东西还有他那些藏书,而林叔叔却从未训斥过她们。每当林叔叔和她们讲话时,彤非也最着迷,觉得既有趣又长智慧。所以,私底下她也没少从林黎那儿打探有关林叔叔的身家秘密。
记得林黎多次讲过,林叔叔小时候家里很富有,但那个爷爷———林黎总是叫他“老爷子”,却是个十足的花花大少。家里的买卖做得很大,长春的一条街曾经都是他们家的店铺,生意还做到了海外。直到闹日本鬼子的时期,生意做不下去了,曾祖父扔下产业,才回关内老家置办起了一份很大的家业,过太平日子。林叔叔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照理说该是最受关注的人。但老爷子吃喝嫖赌无所不沾,奶奶气不过,在林叔叔八岁时上吊死了。老爷子于是续娶了第二位夫人,可二夫人命短,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后,不久也就撒手人寰。再后来,老爷子又续了三房,那是一个和他一样会吃喝玩乐的女人,因吸大烟脸色黑黄并不漂亮。但是,她的折腾,反倒让林叔叔没人管了,最终不得不被寄养在了姥姥家。十几岁时,林叔叔考进了北京一所有名的中学,照说家里那么有钱,但他穿的棉裤却是裤腿短半截的。林黎告诉她,自己最恨老爷子的地方,是爸爸学习那么好,本该继续求学,可老爷子却宁肯拿着金条去擦屁股后面的龌龊事,也不肯供他上大学。后来,林叔叔像当时所有的热血青年们一样,参加了八路军。解放初期,他被部队推荐,报考了共和国最高军事学府———南京军事学院。在那儿的四年中,他依然出类拔萃,毕业前被定为保送留苏人选。不过,当时赶上时任军事学院院长的刘伯承元帅决定组建我军各兵种专业军事院校,于是他们一批“五分学员”被一起留校做了教员。林黎说:“爸爸在军事教学方面很有造诣,若不是“文革”之乱,70年代他被迫选择回野战部队,他的人生轨迹该一直沿着教书的生涯走下去……”
可以说,命运的道口就是从那时拐了一个弯。在经历了多年和平时期尤其是“文革”动荡后的“野战军”,已不似当初印象中的样子。臃肿的机构和各色人际纠葛一点不亚于地方,加之落入一块杂巴地,后来就发生了一系列说不清道不明的窝囊事……
不过,让彤非始终费猜疑的是,林叔叔的一生中,没有哪一点好是得益于他那个复杂的大家庭,而其后年富力强时,又偏偏失去了自己视为生命的工作舞台,但他身上还是有着一种典型的完美主义特征。她弄不懂,那东西究竟来自于哪儿,抑或又是如何得以保存了一生的呢?
当然,最让彤非艳羡不已的还与这不相干。她时常充满羡慕甚至是有点嫉妒的是,林黎的家人之间有着一种彼此特别紧密的关系。林叔叔把自己身上曾经缺失的爱都加倍地补偿给了儿女,尤其对林黎就更像看待自己精神冀望的一个延续,这是彤非在自己爸爸那儿从未感受过的。所以,彤非知道,林黎与林叔叔的感情有多深,也清楚林黎有多爱她爸爸。
有许多次,彤非看着林黎受挫折时,都觉够她一呛。但林黎就是林黎,她还真能抗得住。在某种意义上,她说是为她爸爸活着。彤非觉得,一个人能这样也叫不简单了。
但是,就这么一个耐磕耐磨的人,突然玩起“失踪”了。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想不开的呢?彤非疑惑的心突然感到一丝紧张,难不成是有什么让她精神最柔软的那部分遭遇了打击吗?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是能令她消沉的,因为林黎历来不怕事的打击,即使是有一时想不开的时候,但终究都能闯过来,除非……
彤非不敢再想了,她最担心的就是林黎在精神层面出现闪失。世上就有这样一种人,既坚强且脆弱,他们可以承受一般人看来难以忍受的磨难,但是却承受不了在一般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的精神碰撞。林叔叔是这种人,林黎也是!记得林叔叔去世前,到医院探望时他曾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一生有致命的缺憾,那就是最终没有走出自己……意识到这点,已经太晚了……”彤非担心,林黎是不是也会重蹈林叔叔的覆辙呢?
惑 01(4)
看彤非担心的程度,陈滔也有些放心不下了。他是像彤非一样了解林黎的人,这里面另有一段特殊的故事,只是一个既定的结局,使他一直以来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此刻,他隐隐地感到,眼前的情状不一般。他做不到再侧目旁观了,于是催促着:“去看看吧。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彤非在包里翻找着汽车钥匙,略犹豫了一下,说:“你还是在家陪儿子吧,我自己先去看看再说。”
惑 02(1)
敲了半天门,终于有人开门了。
“你真在家呀!到底怎么了?”见到林黎让彤非吃了一惊。
林黎穿着睡衣,看样子两天来就从未换过别的衣服,她的脸色丝毫没有休息过后的样子,那一脸憔悴,使整个人显得有点走样。
“怎么独处竟独处成这个样子!”彤非咕哝了一句。
随着林黎进到卧室,彤非发现屋里暗暗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只有床头灯微软的光晕照到一点有限的地方。她那是可调控光源的臂式台灯,为的是卧榻而读准备的,她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也喜欢适宜的光度。但眼前这情形,让彤非觉得她像是一直蜷缩在床上,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呀?”彤非走向窗边想拉开窗帘,林黎阻止了。彤非问:“这两天你都这样?”
床上散落着一些书、本和几页信笺,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秩序。彤非看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可以肯定,这里面一丝的情调也没有。林黎往常若享受起来那是很有点讲究的,她会放着音乐,悠闲散漫地消受着她的“精神食粮”,她说那是一种心灵保养也是一种精神散步。此刻,彤非发现她床头的烟缸里有太多的烟蒂。彤非当然知道这些年长期的熬夜,林黎养成了吸烟的恶习,但她对书有着一种洁癖,看书时从不吸烟,也不许别人一边看一边吃东西,若是谁把她的书折了个角,她都会很不愿意。现在这情形显然不是在做所有她谓之为美妙的事情。临来时,彤非已经满心的狐疑了,这一刻她确信林黎是遇到了麻烦!但是,这个能急死人的林黎究竟怎么了?刚才问过她几遍话,她就是不答,依然回到床上继续不为所动地愣她的神。
彤非有点急了,但她不敢发火,小心地坐下来,坐在林黎的身边,却留意着她床上枕边那些散落的东西,希望能从中揣摩出一点什么。
彤非看到有一个丝面的笔记本紧挨着林黎的枕角放着,那种老式的本子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但是很考究,也很有分量。她试图去拿起那个本子看一看,在扽过来并翻开了一角,看到写着 “For My Last Daughter”(给我最后的女儿)那讲究的英文花体字和一枚“汤姆叔”的印章时,林黎的手也已按在了她的手上,林黎不让她碰。
彤非是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本子对林黎是怎样一种意味和那里面记录的是些什么东西。但是,此刻彤非却因此更加疑虑重重了。她终于忍不住,对着林黎说:“不管怎么样,也不管你有什么想不开,你总得告诉我,让我了解个大概吧!你这样谁能帮得上你?你要是真能自己走出来,那倒也罢了,可你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究竟想怎么样嘛!”
林黎慢慢地拿过了另外一个本子,那也是一个包了丝麻面的笔记本。真是无独有偶,与刚才那本虽不相同却惊人地相似,只是它的开本更大,近乎一样的雅致,但看得出是当今市场上仔细去找能够找得到的一种。
彤非问:“是什么?”
“我的日记。”林黎说。
刚才它摊放在床边,内页打开着,彤非没有意识到这会是林黎自己写的什么。在那暗淡的灯光下,它模模糊糊的太像是一本精致的书刊了。
“你重新写日记了吗?”彤非惊奇地问。
许久以来,也就是说她和江川分手之后,就再没写过什么被称之为“日记”的东西。要说工作性的思考,那是她的一种“作业”,她喜欢思考,喜欢做什么都要有一个理智的平台。朋友们曾为此取笑她,“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