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没等坐定,也没顾上给自己泡一杯茶,张智一脸沮丧地就推门进来:“林总,事情真没法干了!小谭被发行科召回(他还是习惯用老称谓),说是让他去催以往发书时的旧账,把杂志撂了。我问是谁决定的,发行科长说是他们的主管副社长胡威。你说,这杂志……还做得了吗?这不成心嘛!”
上午的一点平和心态被一件小小的事就给搅乱了。我知道,这还是冲着我来的。几天前我让小谭他们自己清点退货并追缴回款,胡威是要给我个样看。原本,我的让步已让他觉出寂寞,我突然有所表示,他怎能不立即还击?
这两年,对领导的心气和驭权之道他多少是有些心得了。当初社长谢熙原和书记楚牧天的默契,曾让钱唯强颇有微词,局机关随即传出“铁哥们治社”的说法。胡威知道,当下的掌权者,并不需要一个单位的班子太安静,因为不利于对其有效地行使协调权。特别是像风华社这样有重要经济支撑作用的出版社,就更需要制造不同的声音。眼下,发行虽说已回到了自己手中,但马亮的前车之鉴让他明白,发行最终不会成为自己的力量或是一个地盘。看看刘世荣,不显山不露水地钓着大鱼,未来有着一拼的,只能看编辑出版这块谁持的砝码更重。目前,刘世荣的势头稳中有升,而且他管的教材部连出版都分立出一个独立的部门,收入囊中。那么,显然自己暂时是伸不进手去,而且短期内也不会有机会与其抗衡。再说,此时找刘世荣闹别扭,那也叫不明智,他正走强,现在又有吴友道在后面暗暗作劲,谁不知道他今天的得脸是有上面默许的?所以,避重就轻,就只能是继续和我过不去了。
我清楚,胡威是心急了。他希望在钱唯强采取新的动作之前,也就是安置大少之前,先要从我这儿收获点概念分值。因为,我无能,就意味着他有得分的机会。
美编室主任陈亦庭就此早提醒过我,说:“别小看了胡威,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小年纪,‘文革’整人那一套他可知道的不少。”
我不信。想当初,自己进风华社时,胡威曾是个不错的同事。像张智一样,他们都属顺顺当当念大学的那代骄子。尤其他是学理的,不像张智学文,嘴跟脑子一样多几道沟回,常逗闷子。说是揶揄调侃不至于给谁逗急了,但有时也难免不让人心里有那么点不舒服。尽管这几年来,情况似乎倒过来了,张智一门心思地搞业务,胡威则像是钻进了一个魔法的套子,总免不了别别扭扭。但我还是觉得,他没那么老到,只是做事欠考虑,或者说少点整体观念罢了。坏不了大事,也坏不到哪去。
不过,近一时期的征兆,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于简单了呢?胡威比刘世荣是差着火候的,但之前那一次次得手的快感,似乎大大刺激了他使绊渔利的欲望。近些天来,他找不着大的茬头了,小事上也要逞逞威风、斗斗狠,这让我真的有些替胡威感到惋惜。我还就不懂了,胡威难道真看不明白“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层道理吗?恐怕到时候他连做个替身的奖赏都得不到。
张智一定是认为我现在太畏首畏尾了,看着我沉默不语,他说:“林总,一本杂志的唯一一个发行人员都被弄走,这么不合理的事,难道都不能解决吗?这还叫干事吗!”
惑 26(2)
我依旧沉吟着。我知道,事到如此确实已不能再熟视无睹了。不说胡威或别的什么人要通过何种方式给我挫败感,可老百姓的生计也都系在这个社上。几年来自有资本的储备,虽说三两年内还经得住折腾,但今天的架势无疑已预示了一种颓象。
然而,我该怎么办?讲道理吗?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已屡试屡败。通过越级方式向上反映呢?那几乎也没什么希望,一种事情没烂到底就根本没解决的可能。风华社算什么,用人不当又算什么?即使贪、占、要、拿,只要没触及到某根敏感的神经,官场上谁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麻烦?那么,寄希望于包青天吗?恐怕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幼稚!还有就是以恶制恶,人们知道现如今鬼都怕恶的,可这毕竟不是君子所为,我也玩不来这类邪行!那么,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官场借力了。可要借权力角逐的力,还是借好人的力呢?平心而论,我更希望借到的是体制正常运转与监督的力,可这在目前几乎也是一种妄想……
想来想去,还是缺乏更直接的办法。我知道自己此时面对的其实不是哪个人,而是一种权力与利益扭结中套连起的一类势力,所以,个人的力量是很弱小的。没有办法,能依靠的还只能是自己。最实际的做法,是凭借智慧,去一点一点克服,尝试用“曲线救国”的方式,慢慢改善小环境,拯救残局。
我看了看张智,说:“我先约陆成杰认真谈一次吧!”
张智满脸狐疑:“能管用吗?”随后嘀咕了一句:“要是行,早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我无从解释,知道张智说的没错,但不如此又如何呢?
张智走后,我陷入了沉思。想到这些年来风风雨雨的一路艰辛……
大约十来年前,也就是谢社长调风华社之际吧。一切都从那时开始。这个做过老牌出版社副总并当了几年局图书处长的人,一上任就提出了要搞“大教育”的出书理念。他深知风华社存在怎样的欠缺。赴任之前,局长闻汉声也曾明确指示,要改改风华社的门风。大家知道,闻局长曾在不同场合讲过多次,风华社老陷在单一做教材教辅的套子里,改点错别字、统一一下体例没什么出息。他说,当年他在文艺社时,第一任社长曾有过一个出色的主张,就是编辑要成为邹韬奋、鲁迅那样的大家,要有学养,不能只是些涂涂抹抹、剪刀加糨糊的文字匠。所以,文艺社多年来业务风气一直很浓,几任社长也都为之努力,最后,社里不仅出了几位小有成就的作家,而且编辑们眼界高了,书自然也就编得有品位了。
谢社长可谓深有同感,他与局长观念不悖。不过,到风华社后,不久就发现这里习惯势力很强,尤其是原班子中个别成员本以为自己能成风华社的一方之主,而局里偏偏另派了大员,心里不舒服,工作中就不免处处抵制。最让谢社长没想到的是,胡威这个由自己最先提拔的年轻室主任,竟也是持老观点的人。这在其后的工作中,让谢社长没少费了周章。
其实,要说胡威记恨谢社长,那是缘于当初局里考察后备干部。谢社长曾说,他思维面有些窄,开拓性不够强,主张再磨练磨练,不急于马上进班子。谁知事后没多久,胡威从局里某人的口中得知了谈话的核心内容,这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时,钱唯强已从市委机关调出版局当书记,他耳朵里不知灌了些什么,找到谢社长,说局里考虑了各方意见,决定还是让胡威进班子比较好。理由嘛很简单,就是班子中不能都是你谢熙原看着好的人啊。对此,谢社长并没做争辩。他是受五六十年代传统教育出来的人,早在50年代末读高中时就入了党,所以在他看来,组织听自己意见并真实地谈想法那是党性,而服从组织决定也是党性,全为工作,没什么好说的。这之后,胡威顺利地进了班子,不过疙瘩也结下了。
在班子做具体分工时,谢社长的安排让胡威再一次感到了不满。他认为,谢社长分派他主抓发行而我管编辑部,是谢社长对他抱有成见。因此,这又加剧了原有的那点“小过节儿”。此后,谢社长虽跟他私下交换过看法,可最终也没起多大作用。
惑 26(3)
要说分工,此事并非谢社长未经深思熟虑。征求意见时,我不知别人是如何表达自己愿望的,我当时曾明确表态,愿去管发行。我的理由是,编辑部的工作近两年已上路了,不管谁分管,有谢社长把关就不会出现大的偏离。至于教材那是收入最大的一块,也相对稳定。惟有发行,弄好了会有助于编辑工作,而弄得不好则会制衡全局,影响到向市场化发展的意图。我说:“目前社里发行的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无论架构、格局,还是意识、能力,都存在着相当明显的问题。我们要提高发行人员的素质,去改变一种习惯了的工作思路,特别是重新去架构一个工作平台,我想,由我去做可能效果会好一些。”
谢社长听着也默默地点着头,我知道他认同我的分析。只见他笑着,随即说:“班子成员若都这样想问题就好了”。
几天后,当他再次同我交换看法时,不成想,我之前的主动请战被他否定了。
谢社长说:“这两天,我思考再三,分析了你们几位的优劣短长,还是觉得由你分管编辑部最为合适。你也清楚,刘世荣调来不久,对业务不是很熟,再说他是机关出身,协调性可能比你们都强,但攻关怕是魄力不足。胡威在业务方面无疑比刘世荣有优势,他在出版社干了多年,出哪门进哪门都清楚。不过,他的想法比较定型。现在,是编辑部要劲的时期,想要夯实整体规划的基础,恐怕他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我清楚谢社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仔细想想,头几年爬坡的过程何其艰难,心中自然就会有数。自己刚进风华社那会儿,那叫一种什么状况?不夸张地说,凡有些心气的人,恐怕没谁会想主动到这个社当编辑的。风华社不仅人员的构成七拼八凑,干的事也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编辑含量。完全是教育部门给什么出什么,怎么写怎么出,编辑加工就像工厂流水线的一道机械工序,说难听了类同于早期作坊的简单劳动。如此状况,何谈策划选题和独立组稿?当然,好处也很明显。不必操市场销路的心,反正系统发行、学生人手一册,每年四五百万的利润,没有吃饭的压力,而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时至今日,小富即安的惰性不也依然存在吗?
那段日子,对于“大教育”思路,社内反对的声音一直不在少数,只是谢社长也一直坚持。在全社大会上,他曾多次强调:“作为现代出版社,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特色产品和市场号召力。说到底,有形资产与无形资产的增值,都是要靠品牌影响力,也就是我们的编辑创意与个性化图书逐渐积累出来……”
记得,书记楚牧天也是反复地谈市场意识。他擅长打比方,对大家推心置腹地说:“有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我们以出版精神产品为己任的人来讲,什么是我们的粮草呢?那就是观念和意识。我们的观念、意识若是落后了,早晚有一天,我们现在守着的这块蛋糕,也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和腹中食的。所以,谢社长的主张,我是完全赞同的。我们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满足于眼前这点利益。再有,作为出版人,我们还有责任为社会提供更多更好的精神产品,所以眼睛就不能只盯着鼻子尖底下的这点地方,要思进取!”
应该说,谢社长和楚书记的话,明白人是有所触动。不过,习惯了旧的思维方式,行为能力的改变并没那么容易。我当时还是个普通编辑,但也是第一个在风华社中,脱离了教材教辅轨道尝试独立策划一般图书的人。要说,也是我的运气好,在不满足现状的时候,恰恰遇上了心无旁骛的业务型领导,于是就有了进行尝试和实践的机会与空间。
那两年,我几乎很少有每天睡过四五个小时觉的。从选题策划到组稿、案头加工,再到媒体宣传及市场运作,一个人贯穿全程。让我欣慰的是,最终我没有辜负老社长的期待,也没有辜负自己,算是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在当时,一套领市场风气之先的“十作家随笔”在社会上激起一波涟漪,其后一套作家与教育家连手打造的“作文与阅读书系”又全面走红。凭借纯市场化运作,一套书在短期内为风华社净赚了大几十万,上了全国优秀教育图书畅销书排行榜。这个开端,结束了风华社在历次省市级以上优秀图书评奖中榜上无名的历史,也由此打开了学生课外读物的选题领域。这件事,让许多人受到了触动,由此,固有的观念开始松动。
惑 26(4)
然而,“种自己的地”还是“耕种他人田”的争议,这其间也始终没有断过。胡威一直抱着瞧好戏的心态,一位当时分管生产的副社长,甚至把堆在库房一直无法消化的高价纸,也都一股脑地用在了我做的书上。目的很明确,让我领教不知深浅的下场。
这一切,还都历历在目。
虽说,此后社里的情形是好多了,那之后有了像张智、柳枚一些业务骨干的跟进,编辑室也做了重新调整,但谢社长显然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就听他接着说道:“一种指导思想的确立,能延展一个出版社未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