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阴谋的中心人物,原振侠医生,是不是知道,有这样的
一个阴谋在进行呢?
当然不知道──所有的阴谋,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不然,就
不称为阴谋了。
对了,好久没有见原振侠医生了,安排一个甚么样的时间和
场合,让他和大家见面好呢?
根据他如今坏到极点的心情,原振侠医生的心情和环境相配
合。他站在一株大树之下,时已深秋,落叶萧萧,落在他的头上
、肩上,他也不去拂拭。他只是呆立著不动,双眼失神,而且布
满了红丝──一般来说,酗酒的人都是这样,目光大都浑浊。
他的手中握著一瓶酒,不是一整瓶,而是那种精致的,专供
酒徒随身携带的扁瓶子。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又将瓶盖旋
上,虽然他知道,不到一分钟,他又需要再喝一口,他还是不厌
其烦。
这也是一般酒徒的习惯,常重复地去做一些没有意识的动作
。
原振侠是医生,自然深知酒精过多对身体的害处,可是他却
无法控制自己。他是如何在黄昏时分,来到这里的,他也很模糊
。
他只是拿著酒瓶,信步所至地走著,从医院宿舍后面的小径
,走向山上,有路就走,曲曲折折。到了黄昏时分,来到了那株
大树下,他就停住了,目光呆滞地,怔怔地看著那棵大树。
开始的时候,他思绪浑噩之极,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巫术
和玛仙。他想起,古托所中的血咒,被巫术转移到了一棵大树之
上──古托所中的血咒十分可怕,每年到了一定的日子,他的大
腿上就会出现一个洞,鲜血会不断流出来,原振侠曾亲眼见过这
种可怕的情景。
然后,又极其自然地,从巫术,他又联想到了玛仙──爱神
把玛仙带走之后,一点消息也没有。原振侠知道,玛仙决无生命
危险,可是她甚么时候,才能恢复知觉呢?
原振侠这时,甚至有点后悔祈求爱神带走了玛仙,使得玛仙
变成了虚无飘渺的存在。不像黄绢和李固,李固在变成白痴之后
,黄绢至少还能面对著他,触摸他,拥抱他,虽然是痛苦,可是
还是实实在在的痛苦!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心头又是一阵绞痛,他需要一点凭藉
,于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踏前几步,张开双臂,环抱
那棵树。
那棵大树的树干,一人环抱不过来,树皮十分粗糙。原振侠
抱住了树干,把脸贴在树皮上,在这时候他想起来,人和树,都
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人有思想、有感觉,和树的生命不同。但如
果人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感觉,像中了‘血魇法’反噬的玛仙一
样,那么,玛仙的生命和一棵树的生命,岂不是一样了。
这样的生命,还有甚么意义?也幸亏她已经没有了思想,不
然,极可能会结束这种没有意义的生命,不让它再毫无意义地持
续下去!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再喝下了一口酒,陡然想起了曾经谈到
过的一篇记述:一个科学家发现自己的生活活动,化成规律之后
,和土蜂完全一样,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杀了!
原振侠想到了自杀──当然,他这时想到了自杀,并没有和
他自己发生任何联系。他只是想到,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生命
再也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这个人就会自杀。
所以,人人都应该维持生机勃勃的意志。
可是,原振侠又突然想到:要是玛仙一直不再出现呢?要是
玛仙的情形,再也得不到改善呢?自己是不是还能维持生命的乐
趣?
那将是无趣之极的生命,是不是应该持续下去?
原振侠想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因为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
次有类似的想法──竟然想到了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应该持续下
去!那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这种念头,在第一次兴起的时候,十分容易被击退。不要以
为自杀者,是在一时冲动的情形下,作出自杀行为的。大多数的
自杀者,都会一再思索考虑,最后,仍然不免展开自杀行动!
心理学家说,第一次袭上心头的自杀意念,十分容易被求生
的意志击退。但当自杀的意念,一次又一次袭来的时候,力量就
一次比一次强,终于会有一次,战胜求生的意志!
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就在这时
候,他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正互相偎依著,向他慢慢走过来。
原振侠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松开了环抱著大树的手臂。他没
有立时离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不是很受人欢迎,
对方是一对沉浸在欢愉之中的情侣,何必去破坏人家的愉快?
那一对青年男女走到大树的近前,看到了原振侠,那女郎立
时自然而然,靠得她的男伴更紧些,男伴也挺胸突目,作出一副
英雄护美的样子来。
原振侠在这时候,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轰笑声来,大踏
步走了开去,令那一对男女,愕然地在当地呆立了很久。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不发笑,那一对男女,无论从任何角度
来看,都普通之极。可是他们对他们平凡的生命,却又有如此非
同凡响的自我感觉!
笑了没有多久,走出了几十步之后,原振侠也住了笑声,忽
然感到了自己的不对──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权这样做。生
命毕竟是属于自己的最宝贵,为甚么不能无数倍地提高自我感觉
呢?反倒是自己,有过如此多姿多采生活的人,现在对生命的自
我感觉,变得如此低调!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几乎想转身去,向那一对青年男女道
歉。但他又想到,这种想法太深奥,人家未必懂,所以不打算道
歉。
原振侠在那一刹那,思潮起伏,思想的转变过程,别人自然
是不得而知的。如果他不是思想有了这样的转变,迳自下山而去
,不调头去看那一下,以后事情的发展,就会大不相同──许多
事都是这样子的,动作上的微不足道的一下改变,一下增添,或
是一下减少,都会使事情发生根本性质的改变!
最简单的举例说明是:走在路上,一个人看到一个圆罐,不
理会它,走过去就没有事了。忽然举脚去踢它一下,那圆罐是一
个未爆炸的炸弹,那么,这个人就非死即伤了!
原振侠回过头去看那一对男女的时候,天色已经相当黑暗了
,他和那一对青年男女,相距也超过了二十公尺,可是他还是可
以看清大树下发生的情景。
大树下,青年男女正面对面拥抱,两人都侧面对著原振侠。
那男的双手在女的背后,他的一只手上,竟握了一柄十分锋利,
在昏暗之中也闪闪生光的利刃!
那是一柄匕首,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个男人的手,居然握著
一柄匕首!他想干甚么?
虽然体内的血液之中,已经有了太多的酒精,但是原振侠毕
竟是原振侠,他还有足够的能力,去分析看到的情景:这男人想
杀人!
他要杀那个女人!
可是,原振侠对所见的情景,虽然作出了迅疾的判断,他仍
然不免摇了摇头,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因为那
个男人,要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杀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山上十分荒僻,可是刚才他大笑著离开,那一对男女都
不可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男的还要下
手行凶,不是太古怪了吗?
所以,原振侠张大了口,已经准备呼喝了,他还是略为犹豫
了一下。也就在那一刹那,那手握利刃的男人,突然略转了转头
,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在这黑暗之中看来,那男人有著狼一样的
眼光──凶残而阴森,令得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也就在那一刹那,原振侠明白了!他明白自己一开始,就低
估了这一对男女──他们不是普通人,至少,那男人不是一个普
通人!
那男人会公然在他面前行凶,用意也十分明显,是想在杀人
之后,嫁祸给他!
那男人可能早已蓄意要杀那个女人,但是决定这时就在大树
下下手,却一定是见了他之后,才突然决定的事。
由此也可以证明,这个男人的脑筋,转得十分快。试想,杀
了人之后,可以嫁祸给一个喝醉了酒,神经好像不是很正常的人
,岂不是难得的机会!原振侠甚至想到,那男人在杀人之后,甚
至还可以向警方作假口供,说他酒后行凶杀人!
确是一个很好的杀人决定,只有一个缺点:这男人遇上的醉
汉,不是普通人,而是原振侠!
这一切转念,全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大约是那男人扬起刀
来,略停了一停,还没有刺下去的一刹那间,原振侠就陡然发出
了呼喝声;同时,以猎豹一样的速度,向前冲了出去;又同时一
扬手,手中那只扁平的酒瓶,也以十分强劲的去势,直飞向那男
人持刀的右手。
这一切,都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那男人做梦也未想到,刚才
还脚步蹒跚,看来连站都站不稳的一个醉汉,忽然之间,会变得
如此矫捷,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冲了过来!所以他根本连反
应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望定了原振侠──他被原振侠的来势吓呆
了!
那女孩子也由于原振侠的一下呼喝,而转过头来。她也被吓
呆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失神地睁大双眼。
也就在这时候,飞出去的酒瓶,已击中了那个男人持刀的手
,‘啪’地一声响,那男人手一松,手中锋利无比的匕首,落到
了地上。
原振侠就在此际,赶到了他们的身前,他一伸手,就抓住了
那男人的足踝──稍为要解释一下,那个男人的反应也十分快捷
,他手中的利刃一被击落,眼看原振侠已经冲到了身前,便飞脚
向原振侠踢来。所以原振侠一伸手,就顺理成章,抓住了他的足
踝。
原振侠一出手,就占了绝对的上风,他略一转手腕,那男人
的身子,就随之一转。原振侠再把手向前一送,那男人就直仆向
前,原振侠踏前一步,一脚踏在那男人的背上,那男人就无法再
挣扎了!在这个过程里,那女孩子后退了两步,看到了落在地上
的酒瓶和匕首。
虽然已是暮色四合,可是落在地上的匕首,还是闪耀著象徵
死亡的寒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具有一般智力的人,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将会发生
甚么事了。那女郎陡然叫了起来:‘你想杀我?’
这一刻,令原振侠多少有点意外感的,是那女郎所使用的语
言,是印尼语。
那女郎一面叫著,一面冲过来,抬脚就踢那男人的头。原振
侠不提防她会有这样的行为,所以未及把她推开,令那男人挨了
一脚。那男的本来受制于原振侠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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