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那大汉不屑道,“如果皇上把我们都杀了,那还有谁来巡逻看城门?”
再一次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陷入了静默。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地球又自转过了360度,公转过了59分8秒,又是一天落下了帷幕。那颗银河系唯一的恒星带羞涩地躲入了地平线下,只留下天际一片火红。
沈冰倚靠着木栅栏,傻傻地看着那犹如水墨勾勒出来的炊烟,袅袅地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升起,心里头空空荡荡的。
侯希白已经赶回长安去了,给徐子陵和段玉成的书信也让麻贵带走了,沈冰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消息。
外出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平静了一天的村子变得热闹起来了。孩子的嬉戏声,狼犬的狂吠声,交织成一曲别样温馨的田园交响曲。
“头儿,这天色有些不对啊。”毛胡子放下劈了一半的柴火,抬头看着天际说道。
毛胡子的话让脑袋一团浆糊的沈冰稍稍清醒过来一些。
“有什么不对?”沈冰顺着毛胡子的手指看向了西南方向。
往西南方向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路程的地方,矗立了一座沧桑古老的城市,它的名字叫做长安。
长安,东宫。
李建成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脚下是一堆碎裂的瓷片。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无端招来盛怒中的太子的火气。由此可见,刚刚在此处刮过一场龙卷风。
“李世民不是死了吗?”李建成咬着牙阴森森地问道。
南海派掌门梅洵立刻一步跨上前来,直直地跪在了李建成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静静地趴伏在地上没有一丝动弹。
李世民死了?
侯希白疑惑地看了李建成一眼,再看看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的梅洵,心下有些了然。侯希白已经快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这位武技强横,智计绝伦的梅大掌门了。
李建成的脸色精彩地瞬息变了几变,终于勉强地堆积出皮笑肉不笑的难看表情来,生硬道:“我家二弟素来诡计多端,这事当怪不得梅老师,梅老师快快请起吧。”
“报——”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不等李建成发火,急急道,“延喜门,延喜门守不住了。”
李建成猛地一拍扶手坐了起来,随即疲软地倒在了华丽的座椅之上。
就在李建成瘫倒之际,沈冰也收到了从长安传递来的信息。
一张薄薄的纸筏被沈冰紧紧地攥在掌心中。
长安兵变!
李世民没有像沈冰想象的那样直接抓了李渊威胁,也没有埋伏暗杀李建成。他选择成为操控木偶的那个提线手,隐藏在背后把所有的难题都交给李建成和李渊来处理。
从前线传来的只言片语,沈冰迅速地勾勒出了李世民的整个计划。
李世民先安排了替身,留在太原牵着宋金刚,然后秘密潜返长安。回到长安后,李世民利用自己战无不散的傲人战绩和战士们普遍想活下去的心里,让手下的探子到各个军营中巧妙地传播谣言。顿时,到处一片人心惶惶。
谎话说了一千遍也能变成真话,更何况这些根本算不上是谎话谣言,只是被夸张了的事实。
然后李世民指派一些亲信探子在心智动摇的汉子中间稍微那么一撩拨,这些头脑简单的军汉就会自动地成为李世民手中的利剑。
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越发清晰地看出那西南的天空被一片通红的火光所笼罩,在这距离半个时辰快马才能到达的小村子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燃烧的味道。
村民们看见异状,都纷纷出来查看,一张张淳朴的脸上带着惊慌和恐惧。
“李世民,你真的很厉害。”
沈冰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向土屋走去。
“小姐?”村长老付小心翼翼地喊了沈冰一声,那粗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老付,麻烦您安抚一下村民们的情绪。”沈冰慢慢环视过那些颤抖不安的村民,朝着老付微笑着点点头,淡声说道,“有我沈冰在这里,断然不会让大家受到伤害的。让大家回屋子里去吧。”
沈冰的镇定和淡然也感染了老付,老付一愣之后恍然笑道:“瞧瞧,我安逸的生活过得时间长了,都老糊涂了。”
回到令人感到压抑的小屋,沈冰挑亮了油灯,把那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再次打开,仔仔细细地研读着。
李世民这一招真的很厉害,很厉害!
首先,李世民和李建成一较高低一向凭借的就是军功和仁爱的声望。虽然经过师妃暄的几件事情之后对李世民的声望打击非常大,但是那只是在江湖中,在上流社会中,一般的小老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慈航静斋?
同时,李世民的军功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李世民早就成为了大唐军中的军神。所以,如果李世民振臂一呼说要造反,或者不会有很多人响应。但是如今“流言”说,李世民将会被杀害,这就直接触犯到了这些大兵的身上。他们会愿意为了李世民拼命,会愿意为了李世民反抗皇帝,成为李世民登上宝座的踏脚石。
最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而至始至终,李世民都没有直接出手过,甚至没有站在前台过。所以无论这次兵变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无法怪罪李世民。如果真要有人承担责任,那就只有有“弑弟”嫌疑的李建成了,因为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动作才会引起士兵哗变。
李世民这一招当真绝妙犀利,但是却有一个最大的毛病。
李世民对黑风的势力的估计不足。
策动长安的驻军哗变,这就决定了这只哗变的队伍不一定听从指挥,所以李世民没有办法在对付李建成的同时牵制住黑风的力量。
相通这一点,沈冰的嘴角又上咧了一公分。
早上包志复见遇到李世民的时候,根本不是沈冰所想的那样李世民要偷偷潜回长安,而是要悄然离开长安,才好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四子,胡子,阿桢!”沈冰一掌盖熄了灯火,一边叠声喊道,一边大步地冲出房门。
“头儿有什么命令?”毛胡子一直在院子里干些活儿,所以第一个冲到了沈冰的面前。
“我们在这里有多少兄弟?”
“有……”毛胡子掰着手指来来回回却数不清楚。
“连同我们三人共一百十二个人。”回答沈冰的是何桢。
“马呢?”
“六十七匹。”
“足够了。”沈冰伸手拍拍何桢的肩膀,淡笑道,“阿桢,好样的!”沈冰转身对毛胡子大声道,“胡子,传令下去,一炷香之内挑选骑术最好的六十五个兄弟。”
“是!”
“四子,安排剩下的人继续藏匿,绝对不允许随便现身!”
“是,头儿。”
“阿桢,你足智多谋,这里就交给你了。”沈冰微笑这吩咐道。
“那头儿您呢?”
“我要去抓猎物!”沈冰看着东北方向沉声道,“我想我一定会有丰厚的收获的!”
第一百二十五集 混乱的夜
长安城内一片混乱。
大街上,一拨一拨的士兵步履凌乱地来往穿梭。
有人甲胄齐全,有人则干脆只披着一件晃荡来晃荡去的褂子。
有人提着锃亮兵器,有人干脆提着板砖。
遇上或者不顺眼或者不认识的人,内分泌失调的男人们一声大吼就冲上前去,劈头盖脑地一顿猛揍。然后更多不明所以的人卷入了械斗和群架之中,然后有人流血,然后有人不明不白地见了阎王。
所有人好像吃了毒品一样,散发着莫名的兴奋和狂乱的气息。
普通的百姓早在嗅到空气中那不同往常的狂躁气息之后,就龟缩到了自己的家中,偶尔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人战战兢兢地从门缝或者窗缝中偷偷向往张望。
延喜门,皇宫诸门中离东宫最近的一道宫门。
从高高的宫门往下望去,一个火把挨着一个火把,串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张着血盆大口,好像会随时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拥挤着聚集到延喜门前,而其中绝大多数人都一脸地茫然,他们并不清楚来到这个往日甚至不敢多停留一下的地方要做什么。
延喜门外亮得犹如白昼,空气在火光的烘烤下显得燥热不安。
“你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穿着铠甲将军模样的大汉在宫门上跳着脚,一脸暴怒地向着聚集在一起的士兵大声喊道,“这里是皇宫!快点离开!难道你们想造反吗?”
随着这将军的暴喝,高高的宫墙上一张张强弓张了开来,锋锐的箭头稳稳地对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面对散发着杀气的武器,庞大的队伍微微向后挪动了一下。
那将军看到人群有些松散的迹象,不由地加大了恐吓的力度,厉声道:“你们再不离开,本将军就要禀报皇上,判你们一个谋逆大罪!这是要被杀头的!!还不快点散开!!!”
“太子要杀人啦,我们要被杀了!”人群忽然一个声音猛地响起,凄厉地喊道,“兄弟们!左右是个死,我们杀进去!”
“我们人数比这群够娘样的多,凭什么乖乖地让他们杀!”人群中另一个方向中也传出响亮的喊声。
“杀进去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老子豁出去了!”
人群慢慢地骚动起来,那混乱与恐惧迅速地在人群中蔓延,很多人不由地捏紧了手中的兵刃。
“杀进去!”
不知是谁喊响了这第一声。
“杀进去!”
“杀进去!”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这些聚集在延喜门前的士兵开始冲击宫门。
“杀进去!”
“杀!”
“杀!”
一场哗变真正变成了暴乱。
士兵们拿起了武器,对准了他们要守护的皇宫;锋利的兵刃刺入了昔日的同袍体内,带起一蓬蓬鲜血;无情的大火开始吞噬家园,滚滚的浓烟遮蔽住了漫天的星斗。
这是一个混乱的狂野的暴乱的夜晚。
急切却整齐一致的马蹄声敲醒了暗夜的森林。在树木的遮蔽下,头顶上是一片漆黑,被惊起的乌鸦慌张地胡乱飞动,不住发出“嘎嘎”的难听叫声。
没有半丝火光,六十骑排着整齐的队伍,飞快地从树林中穿插而过,马蹄整齐地敲击在大地上,把大地震得微微颤抖。
夹在骑队的中间,沈冰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对于重伤未愈的沈冰来说有些吃力,顶住那不断侵蚀着神经的不适感,沈冰咬着牙夹紧了马腹,尽量放低身体贴合在马背上。
背后的天际映着一片火光,红艳得让人联想到无尽的鲜血。
“头儿,前面有发现。”
一匹逆向冲来的马匹在骑士灵活的控制下轻巧地避过了气势非凡的骑队。缰绳一拨,马匹哒哒地溜了一个弯,恰好落后沈冰小半个马身,两骑保持着同样的速度飞驰前进。
“说。”
“前方七里的一个小谷内有明显的驻军扎营的痕迹,可能就是那秦王小儿屯兵的地方。”毛胡子一扫平日泼皮无赖的模样,严肃地汇报道。
“多少人?还在吗?”
“刚走不久。还有火星没有完全熄灭,不然兄弟们也没这么快找到那隐蔽的地方。”毛胡子低声道,“人数比我们预想地远远要多,估计至少有五百人,而且点子硬的极多。”
李世民向来谨慎,既然敢这般大意地离开,那地方肯定隐秘之极。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这些战士们能这样迅速地摸到敌人藏身的地方,沈冰心中不禁升起强烈的自豪感,那满身的不舒服也消退了不少。
“看得出来往哪里去了吗?”
毛胡子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根据痕迹来看这群人可能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直接往北门去了。另一部分数量多些,似乎打算绕过长安,至于去哪里就难以预测了。”
“停!”沈冰清喝一声,一拉缰绳,跨下的马儿急停了下来。
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支队伍也全都停了下来,安静地没有一丝声响,就连马嘶声都没有一下。
六十一个人好像完全溶入了这夜色当中,成为了这夜色的一部分。
为什么李建成完全不知道李世民隐藏在这长安近郊?
李世民这个时间折回长安想干什么?
李世民到底带了多少高手?
绕过长安城,他想干什么?
这么大的骚动,李建成和他的皇帝老子打算怎么处理?
李世民到底去了哪里?
纷乱复杂的信息在沈冰脑海中不断翻腾,好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解不开,理还乱。
“包马蹄,潜行,目标,玄武门!”
李世民远远看着那巍峨的宫门,心中竟然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很早很早以前自己已经预料到了有这样的一天吧。那个位置让原本兄弟情深的三人越走越远,最后终于反目成仇。
李世民承认,自己是希望蹬上那个位置君临天下的,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比那个太子大哥做得更好。但是这样沾满了亲人鲜血的皇位让李世民渴望的同时又望而却步。
李世民原本计划偷偷潜回长安策划一场哗变,好趁机在李渊面前树立起太子无能的表现,同时夺取长安防务的军权。毕竟能一眼看出这背后是李世民一手操纵的人能有几个?
在李建成一手掌握了长安防务的时刻,发生这么一场士兵暴动,李建成无论如何推脱不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