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桦那宛如阿修罗的梦不经意地就此终结了,对那些淋漓的鲜血和蠕动的内脏她没有任何感觉,恶的毁灭并不能带给她正义泛滥的快感,同样也无法引出所谓普世性的怜悯,只是在设法实现自己的价值——为父亲而战。
天明时分,在京的集团成员陆续抵达国防部,原本只有父女二人的一号机密室也渐渐有了人气。
形势似乎得到了控制,袭击各要员私邸的歹徒大部就歼,卫戍部队包围了虎豹营和鹰狼队总部,卫戍部队、宪兵和警察占领或封锁了各新老城门、火车站、电话电报局、皇宫、官街等要点,丰台和长辛店的驻军正在乘火车或急行军向城内赶来,胜利仿佛已在眼前,却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五六部电话簇拥着刘云疯狂跳舞,让他无暇思考事情究竟不对在哪里。
“健锐营统领,三号线。”超时代紧身工作服而非洋裙加眼镜打扮的女秘书提醒道。
刘云稍显疲惫地拿起黑色机座上标着白色“叁”字的电话机:“我是总理大臣。”
“报告总理大人,健锐营已成功占领目标区域,没有发现武装分子,只找到了大概两百名被捆绑的男子,其中一人要求与您直接对话。”
“叫他过来说话。”
稍顷,听筒里传来嘶哑的、有气无力的男声:“报告总理大人,在下是副统领牛甲三……是,事情是这样的,机动二中队副队长王胜带头叛乱,街上传来爆炸声后,他造谣说总理大人您已经遇刺身亡,又鼓吹我们的武器有多好,人员的素质有多高,鼓动我们这些精英来干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事业……结果全营有一多半的人跟他走了,他们想要占领国防部大楼下的秘密基地,把藏在那里的重武器抢到手,然后……”
“然后呢?”
“然后与起事的军队汇合,占领城内各要点,成立军政府,政变成功以后,必定人人封侯拜相……”
“愚昧……留在总部的还有多少人?”
“还有两百来人,不过叛乱分子把武器弹药全都装车运走了……”
“现在不需要你们战斗,老老实实呆在总部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大门半步!”
这边刚放下电话,女儿兼秘书又紧跟着提醒道:“宪兵司令章渝,四号线。”
“报告总理大人,有好几个歹徒招了,有说是受义郡王指派的,有说自己是端亲王的家丁,也有说是收了某王爷的钱……”
“顺着线去查,我要一份有切实证据的报告。”
这次电话还没放下,与阿修罗无缘的女秘书就在催命了:“前锋营统领,一号线。”
“总理大臣。”
刘云此时只能用眼神示意间断走进来的集团成员落坐。
“总理大人,前锋营已抵达目标区域,这里已变成一片火海,火势很大,人进不去,已经通知消防局了……”
“起火了?
“是,请总理大人指示下一步行动。”
“留下部分人员协助灭火,主力部队撤回驻地。”
下完命令,刘云直勾勾地看着女儿。
千桦耸耸肩:“暂时没有了。”
刘云这才松了口气,捧起桌上女儿刚给他泡的热咖啡吞了两口,转向正襟而坐的诸位军政大员。
“一夜之间,包括我在内的十二位军政大员的私邸遭到袭击,其中众院议长黄林宏和工商大臣张謇被刺身亡,两位前总理,同时也是我们的两位同志——文易和张志高负伤住院,性质太恶劣了!现在看来,形势基本上得到了控制,卫戍、宪兵、警察部队和城郊驻军都指挥得动……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挖出幕后黑手!”
刘云故意隐瞒了“反倒是独立于军政系统外的虎豹营和鹰狼队出了问题”这一事实。
“刘队长,来之前我亲自拷问过抓获的歹徒了,他们都说是受皇族指示的,其中有人还大骂您是逆贼,是司马昭再世……”钟夏火抓住机会进言道。
“不管是不是皇族所为,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
“首先应当实施全城戒严。”内政大臣杨正金说。
“至少应该软禁皇族成员。”钟夏火说。
“军事戒严由钟夏火全权负责,事件调查由杨正金全权负责,这里的保卫工作由胡克全权负责,立即执行!”
“是!”
三巨头起立敬礼,随后钟夏火和杨正金跳进了电话堆里,胡克则冲上楼去亲自组织防御。
领袖的坚定目光又落在了禁卫军司令身上:“刘百良,你到皇宫去,替我安抚一下那位小皇帝。”
“是!”
刘云注意到,从接受任务到出门之前,有一个瞬间,刘百良与钟夏火的目光暧昧地、小心翼翼地交汇在一起,不由得多了个心眼。
“羽林团团长,一号线。”接电话的千桦禁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去休息吧,同志们都来了。”刘云关心道。
“我没事,快接电话。”千桦抓过父亲喝过的咖啡胡乱吞了一口。
“我是总理大臣。”
“报告总理大人,就在刚才,中南海别院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袭击,幸亏皇上天亮前即已移驾圆明园,现卫戍部队已将武装分子包围在别院海澄楼,对方火力凶猛,请求动用大炮强攻!”
“武装分子穿什么衣服?”
“据说都穿着黑衣,戴钢盔和黑面罩,外套一种奇怪的背心,几乎人手一挺机枪,还有不少人带一种单管的机关炮……”
“批准你们动用大炮,不必留活口。”
“这……”
“还有问题吗?”
“是……没问题了,没问题了……”
挂上电话,刘云感觉得到女儿投来的异样目光,便向她勉强微笑了一下。
“爸爸,为什么……”
“什么都别问,以后你会明白的。”
千桦勉强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革命?(八)
夕阳西下,宪兵司令部牢房的铁栅栏后面,旗人妇女打扮的义郡王载洵殿下浑身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几名宪兵山一般地堵在了栅栏那边,载洵紧抱双膝,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缩回四肢构成的虚妄的安全空间里。
“爱新觉罗&;#8226;载洵,出来。”宪兵直呼其名。
载洵似乎连语言上反抗的勇气都丧气了,他不愿进行发抖以外的任何动作,不断地蜷缩,蜷缩,向蜗牛进化。
“载洵,快出来。”宪兵不耐烦了。
三秒钟后,义郡王载洵殿下如待宰的猪猡般,四肢朝天地被几位膀大腰粗的宪兵提出狭窄的单人牢房,他没有叫喊,只是嘴角无意识地吊着一串口水。
很快他被扔进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房间,一盏强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坐下。”耀眼的光源后面发出令人窒息的声音。
载洵麻木地坐上了房间正中一张冰冷的铁板凳,为了躲避正面照来的强光,他不住地左右张望。
墙上挂着一排排磨得精亮的镣铐,墙面、地板以至天花板都浸染着洗不去的斑斑血迹,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烤肉味——自小到大,载洵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地方。
“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对方躲在光源后的阴影中,载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一股恶寒刺入骨髓。
载洵抖了好半天,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我是……王……王爷……”
“你是死人。”
“我……”
“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载洵的语言神经顿时梗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卷报纸扔到了载洵面前。
“看看吧,这是今天的号外。”
首先映入载洵眼帘的是一幅血一般鲜红的大标题:《满洲皇族血洗京城!议长大臣无端被害!》
再看另一张报纸,头版上的巨大黑色标题赫然占去了半个版面:《皇族政变刺杀汉人要员!国会黄议长及内阁张大臣罹难!》。
此外,诸如《被捕歹徒问讯笔录公开!满洲皇族企图夺权后再变汉人为奴隶!》、《十二位汉人大员私邸遭袭!刘云总理果断镇压皇族政变!》、《今晨北京枪炮声起,满洲皇族企图杀尽京城汉员!》之类的煽动性标题也震撼性地霸占着其他大小报纸的头版。
“你的同伙都说你是主谋,你承认吗?”对方冷不防地发问。
“不,我不是,主谋不是我……”载洵条件反射地否认。
“这里有端亲王、庄亲王、贝子载澜、贝勒载濂等人的供词,你自己看吧。”
大叠的文件丢在载洵脚下,载洵胆怯地扭过头去。
“怎么不看?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有你这些同伙的证词就足够了……”
“不对,我真的不是主谋,那些人在推卸责任以图自保……”
“那谁是主谋!”
载洵的脸在巨大的压力下神经质地扭曲了,这位有理由为自己身份自豪的王爷突然起身大吼道:“我……你……你竟敢这样跟王爷说话,狗奴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当今皇上的六弟在此!还不给我跪下……”
突然,载洵身后的门砰一声开了,几名身着禁卫军黑大衣的军官冲了进来,载洵惊愕之下,腿一软,竟烂泥般地瘫倒在铁板凳前。
然而那几位军官并未对载洵怎样,其中一人走向审讯官,两人耳语一番之后,那位军官折返回来,老鹰抓小鸡般地将载洵从地上提起来。
“王爷,下官奉命护送您回家。”
载洵疑惑地上下打量对方:“真的可以回家了?”
“请跟我来。”军官只是在口头上彬彬有礼,粗壮的右手还拎着载洵的后领。
载洵淌着鼻涕大笑起来:“可以回家,可以回家,哈哈哈哈,我就说了,咱们都是皇亲贵胄,谁敢动咱们一根汗毛!皇上的面子还要不要看?哈哈哈哈……”
那军官也懒得理他,向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拥而上,连拉带扯地簇拥着满脸眼泪鼻涕的义郡王殿下出了宪兵司令部,胡乱塞进一辆马车里,直奔王府而去。
“几位军爷辛苦了,辛苦了,待会儿到我府里喝杯酒怎么样……”载洵陪着笑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连连点头,然而对方却石像般地毫无反应。
“可是皇上命你们来的?”
“要么是我五哥淳亲王叫你们来的?”
“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还不知那见了主子就咬的疯狗会干出什么事来,连堂堂皇上的亲弟都敢动,这才真是造反了……”
没人搭理他。
载洵纳闷地低下头,不敢看那些透着凶光的磐石般的脸。
马车停在王府正门,载洵麻袋般地被推下车,手脚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擦破了皮。
“狗奴才,你们这算什么……”
载洵愤愤道,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无法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
“请王爷回家沐浴更衣吧,不要再乱跑了,否则门口的机枪可不认人。”
听到马车里的人提醒,载洵这才注意到王府大门已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堵得严严实实,还架起了两挺机枪。
“爷我回家就是了,什么了不起的……”
载洵嘟嚷道,在士兵们异样的目光洗礼下歪歪斜斜地往家里蹭。
马车轰隆隆地远去,载洵刚要跨过自己王府的门槛,只觉后脑一震,顿时天旋地转……
国防部地下,一号机密室。
“什么?义郡王被守卫王府的士兵杀死后分尸?”
刘云一跳而起。
“是,郡王由奉总理大人命令的接送军官带回王府以后,突然遭到激愤的守卫队袭击,随后被士兵以王府厨房的刀具剁成了好几十块,随意抛弃在大门口……”
“郡王的家属呢?”
“很遗憾,宪兵队赶到的时候,郡王的妻妾儿女已全部遇害,所有人的头都被砍下来扔在院子里……”
“肇事的军人在哪里?”
“据说往皇宫方向去了……”
“立即派得力部队赶往其他涉案皇族的住地,监视各守卫队,防止出现类似事件,必要时可以武力执法!”
挂上电话,刘云疲惫地按着太阳穴,事态的发展远没他原来想象的那么简单。当天早上,宪兵队的审讯记录未经他的批准就泄露给了各新闻社,而宪兵司令章渝却声称对此一无所知,结果从中午开始,全北京就被刊登政变消息的各种号外淹没了,派去管制报社的军警竟反过来帮助报社运送报纸,各种煽动性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部分街区还发生了针对旧旗人的暴行——少数受害者甚至比非旗人的普通市民还要贫苦,由此看来,屠刀伸到众涉案亲贵的脖子上也是迟早的事情。无庸置疑,义郡王全家被残杀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北京势必爆发一场巷战,或者说,更大规模的屠杀。
刘云很清楚,这是一座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旧旗人的城市。两百多年前满清占领北京以后,内城全部划给旗人,汉人一律赶到外城,并长期限制汉人入住内城,以至现今内城仍以旗人居多。八年前虽然立法实行满汉合流,允许旗人自谋生路,实际上大部分旗人仍依附于拥有大量特权和财富的皇族,成为皇族集团手中的棋子,这次变乱皇族方面能召集到那么敢死之士,也足以证明旗人势力的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