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打亮,照得地面一片通明,刹那间枪炮声大作,子弹暴雨般倾射,炮弹冰雹般落下,营外顿时血肉横飞,冲在前面的廓兵割麦般倒下,后面的人先是伏地避弹,继而大骇而散。几轮扫射之后,营门大开,数百华军骑兵挥刀杀出,又砍倒一大票跑得慢落了单的廓兵,直追到二三里外方勒马回营。天明之后清理战场,各军营外积尸累累,粗略算来不下千具,倒是原本驻扎在前军营寨南边的巴仁索杰部的营地,不但周围无尸,营内更是空无一人,这巴仁索杰本人倒是被擒到了赵尔丰帐前。
赵尔丰冷笑道:“好你个巴仁索杰,我过樟木山口时竟无一兵一卒在此要道哨戒,你从领地一路走来,亦无所阻碍,早已留了心眼。果然你这贼人投奔是假,使诈是真,以为这点伎俩,瞒得过本帅吗?”
巴仁索杰低头不语。
这边狄阿比亚王子面对姑丈,话里带着哭腔:“佛祖在上,我父王对你不薄,已故的姑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父王这边,为什么要这样做?吉里沙拉这个恶棍都给了你什么?”
沉默半晌,巴仁索杰咬咬牙,抱定必死决心般地开口道:“我做的孽,自然会遭报应,谋害国王的事,我也有份,要杀就杀吧,下一世转生为猪狗我也认了。”
狄阿比亚痛苦地扬起手,泪流满面,单纯的王子注定要从血淋淋的现实中学到更多。
赵尔丰自然无须对王子的教育问题负责,髯须一翘,当即下令将巴仁索杰斩首,尸首悬立高竿,曝于科达里城堡前。
翌日午后,大军向科达里城堡推进,炮兵放列大炮,骑兵四下警戒,步兵以栅栏编成云梯,各队严阵以待,准备攻城。
赵老将军这天换了身挂满闪亮勋章的上将大礼服,身边随着头戴王室金边罐头帽的狄阿比亚王子,策马行至阵前,也不多话,腰间军刀飕然出鞘,直指敌城,旁边服饰鲜亮的十二名军乐手鼓号齐鸣,炮兵阵地上的十二门山炮、十五门八零迫击炮登时轰然鸣响,城堡瞬间笼罩于浓厚的烟尘花簇当中,每放出一轮炮弹,华军阵内必然旌旗摇晃,汉人喊杀、藏人吹口哨之声惊栗天地,仿佛他们身后比肩并立的通天雪峰也将为之崩塌倒溃。
一小时后,炮击稍停,硝烟散尽,夯土的堡墙上弹洞累累,墙上貌似雄伟的敌楼战台化为奇形怪状的后现代废墟派艺术品,高原上耀眼的阳光更模糊了它们存在的真实性,只是向北的门楼上那一面徐徐升起的白旗,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光线的衍射作用虚幻化,包括赵尔丰在内的几千名汉藏官兵很快将它清晰地收入眼中。
当赵尔丰率队入城时,他注意到挂城头上挂着一具披散着长发的血污头颅。
“那就是巴格马蒂总督多木隆的首级。”带领两千名廓尔喀兵开城投降的巴拉姆头人解释道。
“交给狄阿比亚王子吧,他知道该怎么办。”赵尔丰知性的老脸考验般地转向年轻的王子。
王子抬起头,凶狠地注视着多木隆的首级,排布城门两旁的降兵目光如炬,期待着王子的决断。
沉默,城墙在沉默,蓝天在沉默,蓝天下那永恒圣洁的雪峰更是沉默得令人心颤,但是风依旧流动,隐约捎来城内寺庙的颂经声,梵语纶音,在那些沉默之间宛如天籁,安详、恬静、超脱,引人入化。
王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平和,视线也从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转移到灰头土脸的降兵们脸上。
“决定了吗?”赵尔丰催促道,他知道这时候王子需要的,仅仅是这句话。
王子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微微摇头:“作孽自有恶报,恶业必入轮回,这副臭皮囊,给我又有何用?按先祖的规矩,弑君者不得享火葬,就在城外搭个棚,把这些污秽的东西交给天,交给秃鹰吧,但也不要忘了请高僧来超度。”
赵尔丰欣慰地点点头:“就照王子的意思办。”
巴拉姆头人感动地低下头去:“仁慈的王子,佛祖保佑您……”
当下检点一番,战利品包括600多枝火绳枪、500多枝前装燧发枪、将近400枝后装单发步枪、10余门绿锈斑斑的青铜炮,以及数不清的弯刀、长矛、铠甲……
程凤翔大为感叹:“难怪,难怪,难怪啊。”
“若是人心未丧,对方居高临下,坚守工事,我军要拿下城堡也并非易事,要怪只能怪多木隆本性暴戾,残虐部下,又背负是弑君恶名,用人不当,用人不当哪。”
说话间,赵尔丰捡起一枝火绳枪,端详良久,发现这枪居然来自内地,乃乾隆年间所造,大概是当年福康安领兵征廓时的遗物,遂苦笑摇头。
程凤翔又问:“大帅当如何处置那些降兵?”
赵尔丰扔下那件文物,拍了拍手上灰尘:“交还他们兵器,由巴拉姆头人统带,在大军前面开路。”
“可是有巴仁索杰的先例,还能相信那些廓尔喀人吗?”
“不必相信他们,好好利用就是了。”赵尔丰弯起嘴角,作老奸巨滑状。
在科达里休整三日后,大军再度出发,除一个营的驻防军留守城堡外,其余人马分成四队,鱼贯而进,被狄阿比亚王子封为代理巴格马蒂总督的巴拉姆头人率2000名科达里的廓尔喀降兵作为前卫走在赵尔丰本军之前,这支装备繁杂的队伍号称“狄阿比亚皇家卫队第一旅”,下辖四个营,除了他们原有的古董武器之外,还额外获得了200支半新的汉阳步枪——这还是赵尔丰从留守驻防军那里强行截留下来的。
出发之前,巴拉姆头人热泪盈眶地从王子手中接过一把镶嵌宝石的华美弯刀,在队列整齐而衣着混乱的“皇家卫队”士兵面前振臂高呼:“大梵天、毗湿奴神在上,我等必将誓死效忠代表正统的狄阿比亚王子,将谋害巴里斯威国王陛下的恶魔撕成碎片!”
作为中华天朝大皇帝陛下的的盟友或工具,狄阿比亚王子殿下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第一百四十九章 阵营(一)
一九零五年七月二十日,北京,外交部贵宾会客厅。
“贵国是打算抛弃中英间珍贵的盟友关系,破坏印藏地区和平局面,无论如何与我大英帝国反目成仇吗?”
面对气势汹汹差一点就要撕破脸皮的英国大使朱尔典,外交大臣莫宁只是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子上那厚厚的黑框眼镜。
亚俄战争以后,列强相继将驻华外交代表由公使升格为大使,以视为与其他列强无差别之第一等国家,得以原地升级的朱尔典还没高兴几天,廓尔喀问题便如泥石流般呼啸而至,瞬间淹没了这位瘦削的高个子绅士——直到现在,他还不得不在其间辛苦挣扎。
“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国当然希望长久维持与贵国的和平友好关系。”
“难道入侵我国的保护国,就是贵国表现友好态度的方式?”朱尔典不耐烦地质问,他对廓尔喀这个词已经恶心透顶,不要说是从口中吐出来,就连想一想都如同啃食大块的生猪油般痛苦。
莫宁正色道:“贼人吉里沙拉残忍杀害了我国册封的巴里斯威国王陛下,亵渎我帝国威信,正统的王位继承人狄阿比亚王子又请求我国出兵惩凶,据我们所知,我国本着伸张正义、维护正统的精神出兵廓尔喀,并无侵夺领土、掠夺财产的意思,一旦达到目的,自然撤兵回国,不会在廓尔喀留下一兵一卒。”
“那里已经有了新国王。”朱尔典凶悍地抖着胡子。
“那是伪君,不过是吉里沙拉的傀儡,同时也涉嫌杀害巴里斯威国王,是我帝国与狄阿比亚王子共同通缉的对象。”
“你们在干涉那里的内政,1904备忘录已经确定了我国对那里的保护权,应当由我国而非贵国来解决那个王国的冲突。”
莫宁心想,就你记得备忘录,白纸黑字的东西,莫非我们中国人都是睁眼瞎?依旧不紧不慢道:“1904备忘录确定的是贵国在廓尔喀等国的外交保护权,而非内政干涉权,备忘录同时规定了中廓的入贡、册封制度维持不变,而政变上台的伪君却单方面宣布废除中廓间维持了上百年的册贡制度,这点也请大使阁下特别注意。”
朱尔典懒得讲理,直接威胁道:“无论如何,贵国必须立即停止进兵,贵国在那里的军事行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印度的安全,大英帝国不能容忍任何企图改变印藏地区现状的行为!贵国的一意孤行,必将造成中英关系的恶化,我们不想看到已经达到盟友程度的两国关系为了一个小小的山国而倒退半个世纪。”
半个世纪前的中英关系以及两次鸦片战争的耻辱,莫宁了然于心,然而时过境迁,即便是日不落帝国也要按国际规矩慢慢谈判,赤裸裸的威胁已经行不通了,中国早已不是那个几艘军舰几千洋兵就能打蔫掉的老大帝国——只淡淡笑道:“我国并无意改变印藏地区现状,只要达到了惩办凶手、扶助正统、恢复贡册的目的,我国绝不会在廓尔喀留驻一兵一卒,我国政府对不属于本国的领土毫无兴趣。”
一刻钟后,会见不欢而散,朱尔典大使怒气冲冲,手也不握,径直出门而去。
对方虽然无礼,莫宁还是要陪着笑脸,礼节性地将对方送到外交部大院正门,目送朱尔典大使的马车远去后才疲惫地踱回办公室,又马不停蹄地要通了总理大臣张志高的电话。
张志高开门见山:“会谈进行得如何?”
“对方回去以后恐怕要起草最后通牒了。”
“来官邸,面谈,军方也会来人。”
莫宁挂上电话,突然莫名其妙地冷笑一声,把身边的值班秘书吓了一跳。
“大人,您没事吧……”
莫宁绷紧了脸:“没事……太累了吧……快去给我叫车,马上要去总理官邸。”
问题的关键与疲劳无关。
昨天他梦见了文易——他和张志高、罗素兰共同的恩师。
他清楚的记得,他在梦中挥起一把铁锹,刷地截掉了文易的脑袋,鲜血喷泉般地射出,在病房的白墙上令人晕眩地绽放。
“为什么?为什么作为师兄的我,却要屈居那种懦弱无能的师弟之下?你这死老头,还有那蠢女人,为什么选择的不是我?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伙……你们都偏爱他,都站在他那一边……为什么?为什么?”
是的,那个梦里,还出现了罗素兰,青春秀丽,素面朝天,扎着马尾,穿着很随意的T恤和牛仔裤,依然是莫宁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19岁。
“蠢女人。”
他冷冷地说,扯住她的长发,将她的头往那喷满文易鲜血的墙撞去,一下,两下,她的四肢和脑袋玩偶般地四下摇摆,随着他动作的加剧,首先是左手,接着是右腿,她真的散架了,肢体飞得到处都是,却不见一滴血……
“大人,车备好了。”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仿佛走火入魔的外交大臣。
“什么?”莫宁恍然不知所措。
“您要的车,备好了。”秘书一字一句。
“那还等什么,走吧。”莫宁紧了紧领带,决定明天就辞退这位秘书。
总理大臣官邸。
莫宁走进通常用来召开五相会议的英式风格小客厅时,总理大臣张志高、国防大臣胡克、财政大臣韩浪与总参谋长刘百良四人已经等在那里,欧陆侍者打扮的勤务员正在上红茶。
“就等你了,坐。”张志高招呼道,语气里不乏上位者的当然优越感。
莫宁泛出习惯性的面具式微笑,在张志高与韩浪间的沙发上坐下,开口就问:“什么情况?”
正往红茶里加糖的刘百良应道:“皇上已经下令组成统帅大本营,要亲自过问廓尔喀战事。”
“这样一来就形同正式宣战了,不妥,不妥。”莫宁连连摇头。
“这次行动就性质而言是我国与狄阿比亚王子的同盟联合军讨伐吉里沙拉伪政权的作战,按照军事组织法,一切对外出兵事宜均涉及统帅权之使用,凡行使统帅权,必须经过大本营。先前我国对外宣传出兵廓尔喀为西藏地方政府擅自行动,非中央政府行为,所以无须遵循军事组织法,仅由总参及陆军参谋部设立廓尔喀方面司令部统筹指挥。如今既然已经正大光明地承认中央政府也同为出兵主体,组建大本营也就势在必行。”刘百良耐心地解释道。
莫宁还是摇头:“这样下去,英国人势必会做出事态愈加恶化而无可挽回的判断。廓尔喀问题涉及印度的安全形势,印度又是英帝国全球殖民体系的核心,英国本土45%的棉纺织品销往印度,印度又是英国本土与东南亚英属殖民地及澳洲之间专属贸易的中转站,印度的国际收支盈余还是英帝国整体国际收支状况的关键,印度的安危实质上关系整个英帝国殖民体系的存亡,我们不能低估英国为维护其殖民霸主地位而不惜代价的决心。”
“大本营的设立,很大程度上还是出于应付国内对英动员的需要。”胡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粗声道。
“对英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