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死耗子开腔了,只见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那法子可就多了,光是这骡马征用,有骡马的人家给你乱牵一通,没骡马的人家也得出代役金,否则你家有什么牲畜就牵什么,驴啊牛啊猪啊狗啊,统统不放过。牵走以后要是不赶紧拿钱来赎,就说已经充抵国库了,叫你哭去吧——其实鬼都知道,这些牲畜最后不是让他们宰了吃了,就是卖了自己分钱。”
“可是那些开着骡马铺子的富户大家,仗着上面有人,有的是办法逃避征收,俺们没了骡马的,还得高价跟他们租去。说到俺们被征去的骡马,天知道又有多少给卖到了外地的骡马铺子里。”
“这还不算什么,本来这一开战,上面要加税加公粮,俺们也没什么可想的,勒紧裤带,一年两年也就过去了。可这正税之外,今天一个欢送新兵出征的摊派,明天一个庆祝这个那个大捷的捐献,后天再按人头摊销几十上百块的报国债券——说是战争结束三年后才能买卖,九年后才能兑现取利,却连个凭证都没有,就让你在登记本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全家人省吃俭用积攒了一年半载的血汗钱,一眨眼就没了影……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现在这仗也打了一年半了,从前单跟一国打,一年两年也打完了,这回是数得上名的、数不上的名的好几十国,凑在一块儿乱打,天知道什么时候打得完,打赢了还好,要打输了……”
三叔一惊,慌忙掩住死耗子的嘴,拍着他的小脑袋责骂道:“你这欠抽的烂舌头歪嘴巴,当着皇上钦差的青天大老爷们,胡说八道什么呢,看我不打死你……”
武监察忙举手制止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是来听实话的,你们说的实话越多,我们就越能帮你们。”
早就攥紧了拳头的李大柱突然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好,俺有的是实话就说今年开春吧,俺们村遭了祸害的人家,结伙去县里告状,结果被栽了一堆俺们也说不清的罪名,关的关,打的打,罚的罚。还有人被拉去不知道哪个地方,搞什么‘非国民改造’,到现在也没消息,都说被拉去了前线做苦工,做到死为止,还没人收尸”
“还有不服的,是俺一个远房表弟,到县里读过一年初中的,说是不信就没有王法了,一个人背着干粮连夜赶路,好不容易到了省城,一上街就给警察抓住了。人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看他的模样,就说他不是逃兵役就是逃劳役的,俺表弟拿出状纸给他们看,他们又说俺表弟是阴谋扰乱后方,关进收容所打了一顿,没几天遣返原籍,回到县城就被折磨成了疯子,现在还关在府城的精神病院里——这以后,还有谁够胆去告状啊”
几天后,直隶省城保定,一间到处都在掉漆的旧茶楼内,由乡间长衫客变身为西服小市民的“黄总监”、“武监察”一行,正聚在一张大桌前,面前是盛在白釉盖碗茶杯里的普通绿茶,外加三五样干果小吃。
窗外传来阵阵军乐声,百来步外的小广场上,大约上千名排列整齐、身着制服的中学生正在参加一场“军国民精神动员会”,周围三三两两点缀着看热闹的闲人,而广场边一家“定量配给品特营店”前,挎着篮子的妇女排成了长龙——手中都攥着花花绿绿的的“配给票”。
“回到城里,感觉怎样?”黄总监——其实就是当今承宪女皇刘千桦——环顾众人,貌似随意地问道。
“感觉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武监察——真实身份乃是帝国总参谋部情报处的武海松上校——捻着颗花生米,耸肩答道。
刘千桦冷笑道:“才到省城,就是人间了,真要回到京城,那不就上天堂了?”
“我想找那些狗东西的主人算账。”邻桌身着米色短褂,头戴瓜皮小帽,小店员打扮的吴大脸——吴俊,突然转过身来插话道。
武海松嚼着花生米,歪头问他:“怎么个算账法?”
吴俊身旁同样是店员打扮的王一阳挥起大手,仿佛这一挥便可以翻天覆地、廓清海内:“照明太祖朱元璋的法子,剥皮实草,沿街示众”
武海松鼻子里一嗤:“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问题,我们黄总监又何必大费周折,搞什么微服私访?”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一阵喧嚣,接着就传来了镶嵌金属靴掌的军用皮靴粗暴踩踏楼梯木板的巨响,众人面面相觑的功夫,只见一名身着便装的男子,领着好几个腰佩手枪、手执短棍的制服军警,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
第二百一十章:抉择!帝国的意志!(十一)
(十一)
领头的便装男子手一指,军警们便如狼似虎地扑向茶楼另一角,也不发话,上来就是一顿乱棍,打得那一桌茶客是鬼哭狼嚎。U点
“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些诽谤帝国王道大业的非国民”
便装男子一边喝彩,一边阴笑,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暴力性的支配感。
“你们凭什么打人”正在怒头上的王一阳跳起来抱不平,却被那戴着墨镜的便装男子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领口。
“警察办案,少管闲事。”
王一阳毫无惧色地直视对方:“警察不是这么办案的,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墨镜男上下打量了一番王一阳,冷笑一声,放开了他,回身召集他的制服部下:“都别玩了,先铐上,这边又出新节目了。”
待制服壮汉们在身后集合完毕,墨镜男才歪过头瞥了一眼王一阳,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刘千桦、武海松一行人,皮笑肉不笑地叉起腰:“说,都哪里来的,到省城干什么?”
“说出来怕吓死你。”武海松挑起一颗花生米,弹向墨镜男。
“哟,还挺狂的,好,等进了局子里,老子让你狂个够——都给我铐起来”
墨镜男一声令下,身后的制服大汉正欲挥棍上前,王一阳、吴俊等七八名店员打扮的侍卫早已摆开架势,准备迎战,墨镜男一看这阵势,似乎也有所悟,慌忙喝止了手下。
“敢问几位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武海松起身向他招招手:“借一步说话。”
墨镜男一脸狐疑地跟了过去,只见两人下了楼,在楼下某个僻静地方嘀咕了好一阵,制服壮汉们等得不耐烦,干脆拉了板凳,三三两两地坐着,不时回过去给大声喊冤的那几个倒霉茶客补上几棍,又引得王一阳一阵抗议。
“皇……黄老板,武师爷到底是在……”
面对吴俊的疑问,眼神隐藏在墨镜之后的刘千桦只是以手指轻点茶杯,淡然应道:“武海松自有安排,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不许乱动。”
两三根烟的功夫,墨镜男推搡着武海松回到楼上,看到制服手下的懒散样子,立时怒喝道:“都他**磨叽什么呢?还不快干活——统统铐回去,扔进大号子里待审。”
制服壮汉们得了令,一拥而上,动作麻利地给所有人都上了铐,连同前边被打的六七位茶客,一并押下楼,塞进一辆小卡车,一溜烟开往城东的省内政厅大院。七拐八弯之后,卡车在一座四面高墙的小院里卸了人,又一块儿推进一间五六公尺见方的囚室里关了起来。
囚室铁门紧闭,两人多高的铁窗外尚有高墙铁网屏立,走廊中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同为囚徒的两股人开始攀谈起来。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刚刚被打的茶客中,一位额头还在渗血的中年大叔眯着眼睛问道。
“我们从京城来的。”武海松把手铐举到眼前端详起来,那模样仿佛是小孩子第一次接触到某件新鲜玩具。
“来这里做什么?”另一位左眼被打得青肿的小伙子跟着问道。
武海松晃了晃手铐:“来采买土特产——不过什么都买不到。”
大叔举起双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你们没有特许证吧,这年头,没有特许证,就只能高价从黑市买了,看来你们也不知道黑市的路子吧?”
“我们听人说,这里管制没那么严,所以想过来碰碰运气,真过来了,就两眼一抹黑了。”武海松一脸无辜。
“真不好意思,那帮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结果把你们也连累了,那位挺身打抱不平的兄弟,敢问尊姓大名,有缘再见,我等必以酒相报。”青眼小伙子倒是豪爽,不顾双手被铐,硬是朝王一阳举手做了个辑。
王一阳跟武海松对了对眼神,也来了个逢场作戏:“我叫王一阳,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为男儿所为,只是连累了黄老板跟伙计们,实在过意不去……”
武海松笑道:“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就算你不出头,我跟其他伙计们也迟早要发话,我们黄老板更是嫉恶如仇,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破头大叔苦笑摇头:“可是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又何必为我们这些陌生人白白受苦?本来看到你叫了那便衣头目下去说话,还真以为你们有什么来头,现在看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吧?”
“不怕笑话,还真给大哥您说对了……罢了罢了,我们既没杀人,也没放火,不过在茶楼里多说了几句话,谅他们不能把我们怎样。”武海松一脸不在乎地仰头道。
大叔看武海松的眼神却已近乎送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刚刚只是在席间发了一些牢骚,不知是谁隔墙有耳听去,便招来如此横祸,后边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你们竟敢当面顶撞这些活阎王,怕是要吃大苦头啊……”
武海松依然毫不在意:“这帮人不是警察吗?回头我托关系,找名律师,告倒他们。”
另一位眼镜早被打破的秃头男子,从残碎的镜片间透出一丝恐惧的目光:“说不清,像这样当街抓人打人的,有警察,也有国安,还有宪兵,可就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告到他们。像我们这样算是好的了,最惨的是那些跑黑市生意的,一旦被抓,进号子之前,不折条胳膊就要断条腿,最后枪毙了还要人犯家里出子弹费。”
“这么惨,还有人敢做?”王一阳不解。
“被抓的都是最下面的小贩替死鬼,真正的后台老板,都是有权有势的,他们靠关系弄来一堆特许证,把市面上的定量配给商品按管制价征购,除了拿出一些极品好货进贡给上面的大老板,大多都转卖给了黑市的批发商,批发商再层层转手,到最底层的小贩那里,价钱都翻了不止十倍。”
“这么贵,还有人买?”吴俊发呆。
秃头眼镜男摇头道:“这怎么说的,饱汉不知饿汉饥,那配给票又限量又限时,今天排不上队的,这一个月甚至一年都别想了。光靠这配给票没办法正常生活的人家,黑市的东西再贵也得买。”
武海松进一步入戏:“听起来,你们对黑市生意很熟嘛?有没有什么路子,回头给我们引荐引荐……”
秃头眼镜男警惕地瞥了一眼武海松,又与其他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却还是将武海松拒之门外:“这些我们都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亲身经历过……”
破头大叔笑道:“算了吧,黑狗,跟他们说说也无妨,就当可怜可怜,让他们抱着个愿景上路罢。”
被称为“黑狗”的秃头男犹豫了一下,摘下已经毫无效用的眼镜残骸,捏在手中打起转来。
“其实原来我家是种地的,早在光绪末年就承买了一块土改地,花了整整十年,总算把欠官家的分期贷款还完了。”
“我原本在私塾里念过两年书,开宏初年,村里办起了初小,乡里办起了完小,读书都不要钱,大家都念着刘家的皇上好,我也算有点小聪明,愣是读完了小学,考进了县中学。”
“就在这时候,家中屡遭横祸,最后竟只剩我一个男丁。那时候听说进城做工来钱多,我就跟了同乡来到省城,都说官办大厂条件最好,不过考试难不说,还得拿钱托关系才进得去,最后靠同乡介绍,进了一家杂货店做学徒,学了三年,总算出师了,也对做买卖有了兴趣,就想自己开店。”
“开店总得有资本吧,可是我才刚出师,薪水只够日常花销,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开店的资本。就盘算着把乡下的地卖了,再把老母和小妹接到城里,一块儿打理自个的店。”
“回去一问,我家的地已经承买了十年,官家的贷款也还完了,已经符合买卖条件,可是县里的土地局就是不批,说是上边有新政策——为了保护咱穷人的土地不被富人兼并,除了官府征购之外,私人间的土地交易一律不批,也不许拿土地来抵押贷款。你说这叫什么话?既然是我自己的地,我卖给谁、抵给谁不行啊?凭什么一定要卖给官府?要是官府的征购没到我那里,那不是想卖也卖不了?”
“我没办法,只好花钱托关系,求了又求,人家才说,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这么办:把地卖给一个什么土地整理公司,这公司是有官府特许证的,拿了地可以随便处置的,只是这价钱要打折……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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